第376章 在慈雲寺挖“糞”的日子——諸位檀越,我們又見麵了

“既然如此,我等何不‘成人之美’,助這禪房主人一臂之力,全了他這滿室的高雅?!”

宋時本就被周雲從搶了心上人,

心頭憋悶。

此刻又見他於眾人麵前侃侃而談,

賣弄風雅學識,

儼然又是焦點,

那股無處發泄的邪火與莫名的妒意“騰”地躥起,

儘數遷怒於眼前這幅“礙眼”的畫作。

他盯著那張格格不入的《八仙過海圖》,

眼中閃過一絲戾氣,低聲喝道!

“刷——!”

話音未落,

他已一步跨上禪床,

伸手便去抓那畫軸,竟是要將它強行摘下。

“宋時兄,萬萬不可!此乃他人之物,豈可擅動?!”

周雲從見狀,

臉色一變,急忙上前阻止。

然而,

他的聲音卻被一群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同窗淹冇了:

“宋兄說得對!咱們這是‘襄助高雅’,功德一件!”

“這房主自個兒品味不純,還需我等替他撥亂反正!”

“正是,我等乃成人之美,主人回來,說不定還要謝我們呢!”

“雲從兄,你也太拘泥了!”

眾學子七嘴八舌,

嬉笑起鬨,

不但無人阻攔,反而隱隱慫恿。

在這封閉的禪房和集體情緒的鼓動下,

平日讀聖賢書的那點規矩,

似乎也淡去了幾分。

周雲從見勸阻無效,

看著騎虎難下的宋時和群情“激昂”的同窗,

隻得無奈地歎了口氣,眉頭緊鎖。

“嗤——!”

宋時手下用力一扯,

那《八仙過海圖》卻紋絲未動。

原來這畫並非紙絹,

而是由一種柔韌的織物織就,

四角被四枚粗實的銅釘深深楔入牆壁,牢固異常。

“哼!我看你能有多緊!”

宋時心頭邪火更盛,

犟勁徹底上來。

他目光掃過禪床,

瞥見床邊恰好放著一隻巴掌大小、用於靜心警醒的小銅磬,

想也未想,一把抄在手中。

“噹噹噹!”

他毫不猶豫,

揮起銅磬,

便朝著畫幅右下角那枚固定的銅釘用力敲擊下去!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禪房裡突兀地迴盪,

帶著一種褻瀆清靜的快意與蠻橫。

三下敲擊,

力道不輕。

就在第三聲餘韻未絕之際——

“哢嚓……!”

一聲輕微的、卻異常清晰的機括轉動聲,

自牆壁內部幽幽傳出,

如同沉睡的機關被驟然喚醒!

眾學子臉上的嬉笑瞬間凝固,儘數化為愕然。

隻見那被敲擊的牆麵,

竟應聲向內緩緩凹陷進去!

不過呼吸之間,

便在眾人眼前形成了一個約一人高、一米來寬的幽深壁龕!

壁龕內光線昏暗,

而在那壁龕深處的陰影裡,

赫然懸掛著另一麵銅磬!

“呃……”

壁龕驟現,

銅磬幽懸。

這超乎想象的變故,

讓所有學子瞬間僵住,大腦一片空白。

宋時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那隻無意間充當了“鑰匙”的小銅磬,

又望望壁龕裡那麵古舊的神秘銅磬,

一個荒誕又刺激的念頭冒了出來:

“難道……這磬和錘本是一套?敲了外麵的,還得敲裡麵的才‘完整’?”

鬼使神差地,

他再次舉起了手中的磬錘,

朝著壁龕內那麵靜默的青銅磬伸去。

“宋時兄!莫要再胡鬨了!”

周雲從臉色驟變,

一個箭步衝上前。

自籬笆院中與那灰衣僧對詩後,

對方那句“就此離開,平安無事。留在此地,傷人傷己”的讖言便如陰雲般盤踞心頭,

此刻這詭異機關更讓他不祥的預感攀升到頂點。

他厲聲喝止,

伸手便欲搶奪宋時手中那惹禍的磬錘,

“擅動他人物件已是失禮,若再觸發什麼,知客僧回來,我等如何交代?!”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當——當——當——當——!”

四聲清脆卻異常響亮的磬鳴,

已然在狹小的壁龕內炸開,

聲音碰撞迴盪,

遠比敲在畫釘上時更加深沉悠遠,彷彿觸動了某種沉睡的韻律。

冇等宋時第五聲敲響,

就被周雲從趁機一把奪下磬錘,

緊緊攥在手中。

“你乾什麼?!還給我!”

宋時又驚又怒,話音未落——

“當……當……當……”

三聲更加沉悶、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磬響,

竟突兀地從壁龕更深處、或者說,

是從牆壁的另一麵,幽幽傳來!

如同對剛纔四聲敲擊的、延遲的迴應。

“軋…軋…軋…軋……”

未等眾人從這毛骨悚然的“迴應”中反應過來,

一陣沉重至極、彷彿巨型石磨緩緩轉動的摩擦聲,

驟然從壁龕後方、乃至整麵牆壁內部悶雷般響起!

在十七雙驚駭目光的注視下,

那麵掛著《八仙過海》圖、此刻畫幅已因牆壁移動而微微褶皺的後壁,

連同整個壁龕結構,

竟如同被無形巨手推動,

緩緩向內、向一側旋轉開來!

塵埃簌簌而下,

露出其後黑洞洞的、更深的入口。

光線從禪房滲入,

勉強照亮了門後些許景象。

隻見那赫然是一間更為隱秘的內室。

而內室門口,

竟亭亭立著一位身著錦繡宮裝、雲鬢簪花、容貌豔麗的婦人!

她嘴角原本噙著一絲柔媚笑意,

似乎正待迎接,

卻在目光觸及門外這一群陌生書生麵孔的瞬間,

笑容徹底僵住,化作滿滿的驚愕與慌亂。

“哎呀——!”

一聲短促的驚呼脫口而出。

電光石火之間,

那宮裝婦人反應快得驚人。

她臉上血色儘褪,

眼中閃過極度的驚惶,纖手猛地按向身旁某處陰影。

“轟隆隆……”

剛剛打開的厚重石門,

在那沉悶的機括聲中,

以比打開時更快的速度,轟然閉合!

嚴絲合縫,

瞬間將內裡的景象、婦人的麵容,

以及所有的秘密,重新封死在那堵冰冷的牆壁之後。

隻留下禪房內,

十七個呆若木雞的書生,麵對著空空如也的壁龕,

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儘的塵埃和那彷彿仍在耳邊迴盪的機括餘音。

死一般的寂靜。

宋時張著嘴,

保持著伸手的姿勢,

徹底傻了。

周雲從握緊冰涼的磬錘,

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那驚鴻一瞥的宮裝婦人,

那絕非僧舍應有的隱秘內室……

一切都在殘酷地印證著宋寧詩中那未儘讓他離開的警告,

以及這慈雲寺看似莊嚴的匾額之下,

深不見底的詭異溪流!!!

“原來這裡頭還藏著這般勾當!那智通方丈想必也不是什麼好和尚!咱們何不闖進去,當麵罵那禿驢一頓,狠狠敲他一筆‘釘錘’(竹杠)!”

一名膽大魯莽的年輕學子率先打破了死寂,

他非但冇覺出怕,

反而因這意外發現而興奮起來,

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滿心想著趁機訛詐。

可無人應和。

其餘學子麵麵相覷,

臉上早已血色褪儘,

寫滿了“闖下大禍”的驚恐與不安。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好奇,而是冰冷的後怕。

“呃……那、那我們趕緊離開這兒,去……去報官!”

見無人響應,

那學子縮了縮脖子,

又提出第二個建議,聲音卻已不如先前響亮。

“怕是……走不了了。”

周雲從的聲音乾澀地響起。

他死死盯著禪房原本是門的方向,

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隻剩下沉重的灰敗。

“我們撞破了人家這等隱秘,已是闖下潑天大禍。你以為……這慈雲寺,還會讓我們安然離開麼?”

眾人聞言,

猛地順著他視線望去——

下一秒,

集體倒抽一口涼氣!

禪房內不知道什麼時候昏暗了下來,

原本該是門扉的位置,

哪裡還有門,

此刻竟隻剩下一麵光禿禿、嚴絲合縫的牆壁!

木質門框、門板,

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有牆上淡淡的痕跡和依舊瀰漫的淡淡檀香,

證明著他們並非產生了幻覺。

“門……門呢?!”

“我們從窗戶走!快!”

罪魁禍首宋時此刻也慌了神,

尖叫著撲向房間另一側的窗戶。

“吱呀——!”

他用力推開窗扇。

然而,

窗外並非預想中的庭院或出路,而是——

冰冷、厚重、泛著金屬幽光的鋼板!

足足有兩指厚,

將視窗封堵得密不透風!

絕望,

如同冰冷的鐵鉗,瞬間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小小的禪房,

頃刻間化作堅固冇有一絲縫隙的囚籠!

“都怪你!宋時!若不是你手賤去敲那畫!”

“就是!非要逞能!現在好了,大家都得陪你死在這兒!”

“我早就說了不該進來!你們偏不聽!”

“完了完了,我們撞破了慈雲寺的隱秘,這些和尚不會殺了我們吧????”

抱怨、指責、恐懼的哭腔瞬間爆發開來,

小小的空間裡充滿了絕望的喧囂。

有人徒勞地捶打牆壁,

有人癱軟在地,

宋時則麵如死灰,

靠著冰冷的鋼板滑坐下去,再也說不出話來。

周雲從緊握雙拳,

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他強迫自己冷靜,

目光急速掃視著這間已成為絕地的禪房,

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任何可能的破綻或生機。

就在這恐慌達到頂點、幾乎令人崩潰的時刻——

“軋…軋…軋…軋……”

突然,

沉重的石門摩擦聲在死寂的禪房內再次響起!

在所有學子絕望而驚懼的注視下,

那麵吞噬了宮裝婦人、又封死了他們退路的厚重石壁,

緩緩向內旋開。

預想中的無底黑暗並未湧現。

相反,

門後竟透出柔和明亮的燈光,驅散了壁龕的陰影。

更令人窒息的是,

燈光映照下,

兩道身影清晰而立,正靜靜地望著他們。

左邊那位,

一襲絳紫宮裝,

雲鬢花顏,

正是方纔驚鴻一瞥、旋即慌亂閉門的豔麗婦人。

此刻她臉上已無慌亂,

唇角噙著一絲沉痛與無奈望著這群誤入籠中的雀鳥。

而右邊那位——

灰衣樸素,

身姿挺拔,

麵容清俊平靜,

不是彆人,

正是方纔在籬笆院外與他們以詩交鋒、語藏機鋒的慈雲寺僧人,

宋寧!

他站在那裡,

姿態從容,彷彿本就該出現在這隱秘之處。

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溫和的笑意,

目光清澈,

一一掠過眾人驚駭欲絕的臉龐。

隨即,

他單手立掌於胸前,

微微頷首。

“阿彌陀佛。”

他聲音平和舒緩,

一如之前在籬笆院外那般,

卻在此情此景下,令人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詭異,

“諸位檀越,看來我們真是有緣……這麼快又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