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在慈雲寺挖“糞”的日子——豆腐販子·邱木

“兩位師父推車辛苦,小老兒這兒還剩些今早冇賣完的豆腐漿,雖是粗物,倒也新鮮解渴。若不嫌棄,喝一碗墊墊肚子,驅驅乏氣吧。”

就在張老四推著糞車冇入菜畦後不久,

一直安靜站在一旁、彷彿隻是順路歇腳的豆腐販子邱木,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忙不迭地放下肩頭的扁擔,

揭開其中一個木桶的蓋子,

裡麵露出雪白滑嫩的豆腐和半桶乳白色的豆漿。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臉上堆起憨厚樸實的笑容,對著宋寧和傑瑞說道。

“不必……”

傑瑞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就要拒絕,

身體微微後仰,

眼神裡的警惕再次浮現——

任何未經自己確認的食物和飲品,在這種環境下都值得懷疑。

“邱大叔太客氣了,真是麻煩您了。”

宋寧卻搶先一步,

溫和地笑著應了下來,

同時不著痕跡地輕輕碰了碰傑瑞的胳膊,止住了他未出口的拒絕。

他的態度自然大方,

彷彿真的隻是接受了一位熱情農人的普通招待。

“嗐,這有啥麻煩的,不過是一碗豆腐漿,值當個啥!”

邱木見宋寧接受,

黝黑的臉上笑容更盛,顯得格外憨直。

他麻利地從桶邊掛著的竹籃裡取出兩個乾淨的粗瓷碗,

用長柄木勺舀起乳白醇厚的豆漿,

小心地倒滿,

雙手捧著,

輕輕放到宋寧和傑瑞麵前的木桌上。

豆漿冒著微微的熱氣,散發著清新的豆香。

“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豆漿的香味似乎飄出了院子,

正含著糖人在外麵追蝴蝶的德橙鼻子動了動,

像隻聞到魚腥的小貓,

歡叫著跑了回來,眼巴巴地望著邱木桶裡的豆漿。

“有,有,當然有德橙小師父的份!”

邱木樂嗬嗬地應著,

又舀了一碗,

遞給迫不及待的德橙。

“咕嘟咕嘟……”

德橙接過碗,

也顧不上燙,

仰起脖子,

幾乎是豪飲般一口氣將碗裡的豆漿喝了個乾淨,

然後滿足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小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

他轉過頭,

對還在桌邊的宋寧和傑瑞大力推薦:

“宋寧師兄,傑瑞師兄,你們快喝呀!邱大叔做的豆腐和豆漿,是咱們這十裡八鄉最好吃的!又香又甜!”

說完,

這孩子又把空碗塞回邱木手裡,

道了聲謝。

便再次“踏踏踏”地跑出院門,繼續他永無止境的追蝶大業。

院子裡的空氣似乎因德橙的插曲而鬆弛了一瞬。

在邱木那帶著些許期盼和侷促的注視下,

宋寧端起粗瓷碗,

先湊近聞了聞那純粹的豆香,

然後小口啜飲,細細品味。

片刻後,

他放下碗,臉上露出真誠的讚賞:

“果然香醇甘滑,邱大叔好手藝。多謝款待。”

見宋寧喝了,

而且神色無異,

傑瑞心中稍定,

遲疑了一下,也端起了自己麵前的碗。

溫熱的豆漿入喉,

口感順滑,

豆味濃鬱,

確實隻是普通卻新鮮的豆漿,並無任何異樣。

他也跟著低聲說了句:

“嗯,好喝。”

看到兩人都喝了豆漿,

邱木那略有些緊繃的肩頭似乎不易察覺地放鬆了一些,

憨厚的笑容也自然了許多。

他冇有立刻離開,

反而像是鄉間常見的、喜歡與陌生人拉家常的商販,

很自然地在桌邊找了個木墩坐下,

用閒聊般的語氣,帶著純粹的好奇問道:

“兩位小師父看著都年輕有為,不知在入慈雲寺寶刹修行之前,是做什麼營生的?聽口音,似乎不是咱們成都府本地人?”

他的問題看似隨意,

如同尋常的寒暄,

那雙被生活磨礪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

卻閃爍著不易解讀的光芒,靜靜地等待著兩人的回答。

“邱大叔好耳力。”

宋寧臉上笑容不變,

語氣帶著幾分背井離鄉者的無奈與坦然,

“我二人確是外地來的。家鄉遭了災,年景不好,實在活不下去了,這才一路逃難,輾轉來到這成都府地界。投身慈雲寺,剃度修行,不為彆的,隻求佛祖慈悲,能給口安穩飯吃,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罷了。”

他說得懇切,

將一個亂世求生、無奈出家的年輕人形象勾勒得恰到好處。

說罷,

他話鋒一轉,很自然地反問道:

“倒是邱大叔您,聽口音似乎也不像本地人士?不知您在這附近開豆腐坊有多少年頭了?之前又是做什麼行當?從何處遷來?能在這成都府站穩腳跟,經營起口碑,想必很是不易。”

這看似隨意的閒聊反問,

落在邱木耳中,

卻讓他臉上的憨厚笑容驟然一僵。

他整個人似乎都頓了一下,

眼神裡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雖然迅速被掩飾,

但那一瞬間的僵硬並未逃過宋寧的眼睛。

“咳……這個……小老兒跟兩位師父,其實也差不多。”

他乾咳了一聲,

喉結滾動,才擠出一絲略顯尷尬的笑容,含糊地解釋道:

“也是……也是家鄉遭了難,活不下去了,才帶著點祖傳做豆腐的手藝,一路流浪到此,討個生活。都是苦命人,苦命人啊……”

他語焉不詳,顯然不想深談自己的來曆。

說罷,

他猛地一拍自己腦門,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其要緊的事。

“哎呦”一聲站了起來,臉上露出懊惱又急切的神色:

“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跟兩位師父說話了!家裡灶上還煮著一鍋豆腐呢,火候怕是都要過了!這、這可耽擱不得,豆腐壞了就全糟踐了!兩位師父,對不住,對不住,小老兒必須得趕緊回去了!”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解釋告罪,

一邊手忙腳亂地重新挑起扁擔,

對著宋寧傑瑞連連拱手,

又匆匆朝著茅屋方向喊了一句:

“玉珍侄女,跟你爹說一聲,邱叔家裡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話音未落,

他已扛著擔子,

腳步略顯淩亂地匆匆轉身,

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籬笆小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荒野小徑上。

望著邱木那近乎倉惶離去的背影,

張玉珍從屋裡探出頭,

俏麗的臉上滿是疑惑,輕聲自語道:

“奇怪,邱大叔每次來,不都是要和阿爹喝上幾杯,聊到儘興才肯走麼?今日怎地走得這般匆忙……”

她搖了搖頭,

不明所以,又轉身回了屋內。

院中隻剩下宋寧與傑瑞二人。

宋寧的目光從邱木消失的方向收回,

端起那碗涼透的豆漿,

又緩緩飲了一口。

彷彿自言自語般,

用隻有自己能聽清的細微聲音低喃道:

“老實待著便是了……何必多此一舉打聽不該打聽的……平白惹人猜疑。”

隨後,

籬笆小院再次陷入一片寂靜,

隻有晚風拂過菜畦的聲響。

夕陽又下沉了幾分,

將天邊染成橘紅與暗紫交織的色彩。

“吱吱呀呀~”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夾雜著車輪滾動聲由遠及近。

張老四推著已經清空的糞車走了回來,

板車被他沖洗過,

還帶著水漬,那股濃烈的氣味也淡了許多。

他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

卻依舊堆著熱情的笑容,

走到木桌邊,

用汗巾擦了擦手,對宋寧和傑瑞問道:

“兩位小師父,‘肥料’都卸妥當啦!這天色也不早了,不知二位是用了便飯再回寺裡,還是這就動身?若是不嫌棄粗茶淡飯,小老兒這就讓玉珍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