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神行無影粉牡丹張亮(六)

“踏踏踏踏——”

月光清冷,

如一層薄紗,鋪灑在兩側山坡夾峙的官道上。

夜色已深,

道上僅有兩個倩麗身影,

一前一後,

向著成都府方向緩緩行來。

走在前頭的是個身著紅裙的少女。

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

個頭稍矮,

卻異常靈動機敏。

一頭烏髮在頭頂兩側各紮成一個圓潤飽滿的發包,

用紅繩繫著,

隨著她的步伐一顫一顫。

紅裙樣式簡單,

在月光下卻顯得格外鮮亮耀眼,襯得她膚光勝雪。

少女麵容姣好,

一雙大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明亮有神,

左顧右盼,彷彿對周遭一切都充滿好奇。

步履輕盈,

幾乎不是走,

而是帶著一種雀躍般的蹦跳,

時而轉個圈,

時而踮腳去夠路旁垂下的枝葉,

嘴裡依舊大聲哼著那支活潑的江南小調:

“溪水笑,船兒漂,菱角尖尖挑紅線。阿妹提籃不采菱呀,采段月光做嫁襖~”

原來唱歌的少女是她。

緊隨其後的,

是一位身著青色長裙的少女。

她與紅裙少女年齡相仿,

不過卻略高挑幾分,

體態纖細窈窕,行走間自有一種沉穩靜好的風致。

青裙素雅,

式樣簡潔,

隻在裙裾邊緣似有若無地繡著些纏枝暗紋,

月光下流轉著淡淡的光澤。

她容顏極美,

較之身旁活潑的同伴更顯精緻清麗,

眉目如畫,

隻是神色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清冷,

宛如月下幽蘭,

自有一種不容褻瀆的疏離之氣。

她默不作聲,

隻安靜地跟在紅裙少女身後幾步之遙,

步履輕緩而穩定,

蓮步輕移間,

裙裾微漾,悄無聲息。

兩個少女,

一紅一青,

一動一靜,

在寂寥的月下官道上,

構成一幅鮮明而又和諧的畫麵。

她們似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一個縱情歌唱,

一個靜默相伴,

似乎對前方山坡之上潛伏的惡意,毫無察覺。

“哎——”

那紅裙少女正自得其樂,

蹦跳著試圖去抓取地麵上被月光映出的、一段枯樹虯枝的扭曲倒影,

小手一探卻撈了個空。

她也不惱,

隻是撅了撅嘴,

眼珠一轉,

清脆的歌聲便帶上了幾分嬌憨的抱怨,

調子拉得長長地唱道:

“月兒彎彎照我窗啊~紅線繞指蟬聲悄呀~簪影在水撈不起呐~郎君隔岸可看到呀~”

這歌詞暗含了幾分少女情思與求之不得的淡淡悵惘,

在寂靜的夜裡傳開。

然而,

她歌聲甫落,

餘韻未絕——

“哎——”

一個清朗溫潤,帶著明顯笑意的男子歌聲,

竟突兀地從右側黑黢黢的山坡頂上接了過來,

字正腔圓,合著同樣的民間小調韻律:

“橋影長長連兩岸啊~水底簪光比星耀呀~阿妹莫急且搖櫓啊~紅線儘頭船自靠哪~”

這迴應來得太過突然,

且對得巧妙,

不僅接了“簪影在水”,

更以“橋影連岸”、“船自靠”安慰了“撈不起”與“隔岸”的惆悵,

意頭竟是好的。

“踏!”

紅裙少女與青裙少女同時一怔,

腳步戛然而止。

兩人隨即不約而同地抬頭,

循聲望向右側山坡頂端。

清冷月輝勾勒出坡頂一塊凸起岩石的輪廓,

其上,

不知何時竟坐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年輕人。

他並未完全剃度,

留下約一寸黑髮,表明他或是帶髮修行的俗家弟子。

麵容清秀,

雖非令人驚豔的俊美,

卻眉眼乾淨,

輪廓柔和。

尤其是此刻臉上掛著的那抹淺淺笑意,

在月光下顯得毫無攻擊性,

反而透著一股令人不自覺放鬆的溫和書卷氣。

“兩位姑娘好雅的興致,月夜行路,以歌相伴。在下途經此地,聽得妙音,一時心癢,唐突接了幾句,還望莫怪。”

年輕僧人就那樣閒適地坐在岩邊,

雙腿垂落,

微微晃盪,

目光投向坡下的兩名少女。

眸色清澈,

裡麵隻有純粹對美好事物的欣賞與些許興味,

並無半分邪淫狎昵之色。

夜風拂過,

吹動他灰色的僧袍下襬,

也送來他溫和的嗓音。

月色清輝,

荒山寂寂,

一場突兀又詭異的風雅“對歌”竟在這官道山坡上下突然展開。

那神色清冷的青衣少女看到年輕僧人之後,

隻是眉頭微皺,

並未開口。

而紅衣少女顯然被這突然冒出來、還能接住自己歌兒的灰袍僧人挑起了好勝心,

那點最初的驚愕迅速化為了不服輸的勁頭。

她眉毛一挑,

小巧的鼻子微皺,

明亮的大眼睛裡燃起兩簇躍躍欲試的火苗,

彷彿將眼前人當成了一個難得的、有趣的“對手”。

“哎——”

她清了清嗓子,

歌聲愈發清脆響亮,

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歌詞也轉為更靈動俏皮的意象:

“采菱籃裡絲線繞啊,纏住菱角心兒焦呀。紅線若真通郎處呀,替我係片荷葉梢哪~”

唱罷,

她揚起小臉,

目光灼灼地盯住坡頂的宋寧,那神情分明在說:

看你怎麼接!

宋寧見狀,

嘴角笑意更深,

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他姿態未變,

依舊閒坐岩上,

溫潤的嗓音不疾不徐地流淌出來,接得渾然天成:

“哎——荷葉昨夜載夢來哪,露珠恰是簪頭寶呀。妹係紅菱我係荷呀,並蒂浮萍作渡橋啊!”

這一接,

不僅將“荷葉”巧妙納入,

更以“並蒂浮萍”暗喻牽連,

意境纏綿又含蓄,

比之少女的直白挑釁,似乎更勝一分風雅。

“呃……”

紅裙少女顯然冇料到對方接得如此又快又好,

一時語塞,

小臉上寫滿了錯愕。

就連一旁始終沉默、神色清冷的青裙少女,

也不由得再次抬眼,

深深看了坡上那含笑的僧人一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紅裙少女哪肯服輸,

好勝心被徹底點燃。

她深吸一口氣,

明亮眸子瞪得更圓,

歌聲再起,

這次轉向了略帶恍惚與尋覓的意境:

“哎——渡橋悠悠水中央啊,忽見青衫立柳條哪。莫非眼花風弄影呀,揉碎月光細細瞧啊~”

這次少女的歌聲似乎是在質疑對方存在的真實性,

又像是將這場意外的“對歌”本身比作了一場月下幻影。

宋寧笑意不變,

從容接招,

歌聲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哎——非風非影是真人呀,踏浪來牽紅菱絛啊,玉簪原在心頭藏呀,且換金鐲纏妹腕哪~”

他直接點破“非幻”,

並以“玉簪藏心”、“金鐲纏腕”這樣更顯親近甚至略帶一絲逾越的意象迴應,

將這場“歌鬥”推向了一個更微妙、也更危險親昵的邊緣。

紅衣少女聽到宋寧這“大膽”的歌聲,

白皙的臉龐頓時紅了一紅。

月光如水,

靜靜流淌。

官道之上,一紅一青兩名少女靜立。

坡頂岩邊,

灰袍僧人安然閒坐。

夜色中,

再無其他聲息,

隻有那清脆與溫潤的歌聲你一句、我一句,來來往往,

竟是誰也不肯先停下。

紅衣少女越唱越快,

小臉因激動和較勁而微微泛紅。

宋寧則不緊不慢,

每每在她唱罷便悠然接上,

看似溫和,

卻滴水不漏。

這場麵,

既透著幾分不合時宜的“風雅”,

更瀰漫著一股越來越濃的、令人不安的詭異張力。

而那山坡下青裙少女的眉頭,

不知何時已蹙得更緊。

她的目光,

不再僅僅停留在對歌的兩人身上,

而是開始更加警惕地掃視四周昏暗的山坡與樹林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