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山雨欲來
太行山深處,枯黃的草木在日益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彷彿也預感到了一場肅殺的到來。而在山外,距離鬼灣村數十裡之遙的日軍據點“西峪口”,一股壓抑的怒火正在土黃色的軍營中積聚、發酵。
西峪口據點規模不大,常駐著日軍一個加強小隊和一連偽軍,任務是控製附近幾條進山的要道,確保後方運輸線的安全,並鎮壓零星的反抗。往日裡,這裡的日軍士兵帶著征服者的傲慢,日子過得還算“平靜”。但最近一兩個月,這種“平靜”被打破了。
據點指揮所裡,煤油燈的光暈搖曳,映照著幾張陰沉的臉。小隊長阪田良一中尉,一個三十歲上下、臉頰瘦削、眼神銳利如鷹的軍官,正揹著手站在一張簡陋的軍事地圖前。地圖上,圍繞著西峪口據點,用紅筆畫了好幾個刺眼的“×”。
“八嘎!”阪田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晃,“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起了!運輸隊遭襲,哨兵失蹤,現在連黑風坳的聯絡點都被連根拔掉!你們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站在他麵前的是幾名軍曹和偽軍連長,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一個矮胖的軍曹硬著頭皮回答:“報告中尉!根據倖存者和附近支那村民的零星描述,襲擊者似乎不是…不是普通的土匪或潰兵。他們行動狡猾,火力…有時很猛,而且…神出鬼冇。”
“神出鬼冇?”阪田冷笑一聲,手指點著地圖上的紅叉,“看看這些地點!都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這不是神出鬼冇,這是對我們大日本帝國皇軍的公然挑釁!是對阪田小隊,對我個人權威的蔑視!”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麵黑漆漆的山巒輪廓,聲音冰冷:“什麼‘山虎小隊’?不過是一群藏頭露尾的老鼠!但他們啃咬的是帝國的神經,動搖的是占領區的秩序!再這樣下去,周圍的支那人會怎麼看我們?會覺得皇軍無能!會讓更多不安分的傢夥蠢蠢欲動!”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手下:“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必須用雷霆手段,徹底清除這股禍患!要讓所有人知道,對抗皇軍的下場,隻有死路一條!”
“嗨依!”手下齊聲應道。
“命令!”阪田中尉語氣斬釘截鐵,“由第一分隊隊長小野次郎少尉,率領精銳士兵十人,配備歪把子輕機槍一挺,擲彈筒一具,由熟悉地形的皇協軍一個班配合引路,明日清晨出發,對鬼灣村一帶山區進行徹底掃蕩!任務目標:找到並全殲這支所謂的‘山虎小隊’,摧毀其據點,抓捕或擊斃其頭目!我要看到他們的屍體,或者他們跪地求饒的樣子!”
“嗨依!保證完成任務!”一名精乾凶狠的少尉上前一步,重重頓首。他就是小野次郎,以作戰勇猛、手段殘忍著稱。
軍營裡的動靜,以及大規模準備彈藥和給備的跡象,不可能完全瞞過當地百姓的眼睛。尤其是那些飽受欺淩、心中暗暗期盼著“山虎小隊”能替他們出氣的村民。
就在日軍出發的前夜,一個黑影冒著嚴寒和宵禁的風險,跌跌撞撞地抄小路跑向了鬼灣村的方向。那是王老漢的遠房侄子,在據點裡給日軍當夥伕,受儘了打罵,心中早已埋下仇恨的種子。他聽到了阪田中尉的咆哮,看到了小野少尉那殺氣騰騰的臉,知道天一亮,就要有大禍降臨到那支“不一樣的隊伍”頭上。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趕到鬼灣村外圍,被放哨的兒童團發現,帶到了林烽麵前。他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抓住林烽的胳膊:“林…林隊長!快…快跑!鬼子…鬼子明天要來了!來了硬茬子!帶…帶著機槍和炮(指擲彈筒)!說要…要把你們趕儘殺絕啊!”
這個訊息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投入了剛剛有些生氣的鬼灣村,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林烽立刻召集所有骨乾——老趙、鐵柱、大牛,以及沉默的動員兵一號,在村中最隱蔽的一間破屋裡召開緊急會議。煤油燈的光線昏暗,映照著每個人臉上凝重無比的表情。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林烽開門見山,聲音低沉,“來的不是普通的巡邏隊,是日軍正規軍的精銳分隊,有重火力。目標是衝著我們來的,要徹底剷除我們。”
鐵柱第一個跳起來,眼睛瞪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咯響:“來得正好!俺早就想跟鬼子真刀真槍乾一場了!他們有機槍,咱們有地形!跟他們拚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他身邊的幾個本地青年也群情激奮,紛紛表示要血戰到底。
“胡鬨!”老趙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拚?拿什麼拚?人家有機槍,有擲彈筒,訓練有素!咱們就這幾條破槍,幾個人?正麵硬碰硬,就是雞蛋碰石頭!死路一條!”
他轉向林烽,語氣急促而冷靜:“林小子,不能打!必須立刻轉移!鑽進大山深處,跟鬼子兜圈子!利用咱們熟悉地形的優勢,拖垮他們!避其鋒芒,纔是上策!”
“躲?又要躲?”鐵柱不服,“咱們好不容易有個落腳的地方,鄉親們剛對咱們有點指望,這一躲,人心就散了!以後誰還信咱們?咱們‘山虎小隊’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命都冇了,要名聲有啥用?”老趙寸步不讓,“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現在逞英雄,明天就得全村…不,全隊覆滅!”
雙方爭執不下,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大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唇哆嗦著,不知該支援誰。動員兵一號則毫無反應,如同雕塑。
林烽緊鎖眉頭,內心進行著激烈的鬥爭。鐵柱的話有道理,一槍不放就逃,確實會嚴重挫傷士氣,更會辜負鄉親們的期望,剛剛建立的威信可能蕩然無存。但老趙的判斷更符合現實,敵我力量懸殊,硬拚無異於自殺。
他走到那張簡陋的地圖前,手指劃過鬼灣村周圍的地形。這裡山勢複雜,溝壑縱橫,並非無險可守,但也絕非固守之地。
“打,是冒險,但未必冇有機會。”林烽緩緩開口,聲音冷靜了下來,“走,是穩妥,但意味著放棄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基礎。”
他目光掃過眾人:“我的想法是,不能一味地躲,但也不能蠻乾。我們要利用地利,和鬼子周旋。不尋求決戰,但要進行試探性接觸,打一下,摸摸敵人的底細和戰術特點。”
他指向地圖上幾個關鍵點:“我們可以先在村外預設陣地,利用黑風的預警,打他們一個埋伏,挫其銳氣。如果敵人攻勢太猛,我們立刻利用早就準備好的秘密小路撤退,鑽進大山。這樣,既展現了我們抵抗的決心,打擊了鬼子的氣焰,又能保全實力。最重要的是,通過交手,我們能更清楚地瞭解這股敵人的戰鬥力,為以後的鬥爭積累經驗。”
這個方案,介於鐵柱的“死戰”和老趙的“遠遁”之間,更具靈活性和策略性。
老趙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倒是個法子。風險還是有,但比硬拚強。關鍵是撤退路線必須絕對可靠,接戰時機要把握好,見好就收,絕不能戀戰!”
鐵柱雖然覺得不過癮,但也明白這是最現實的選擇,悶聲道:“俺聽隊長的!”
“好!”林烽下定決心,“那就這麼定了!利用地形,節節抵抗,伺機殲敵,不利則走!”
決策一定,整個鬼灣村立刻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緊張的戰前準備開始了。
老趙帶著幾個經驗相對豐富的隊員,連夜檢查並加固村外幾處關鍵的隘口和製高點,佈置簡單的障礙物和偽裝。鐵柱和大牛則帶領其他人,將所有重要的物資——糧食、彈藥、以及鄉親們送來的物品——打包,準備隨時轉移。婦女和兒童被安排提前向更深的山裡疏散。
林烽親自檢查每一支槍,將有限的子彈精心分配下去,手榴彈集中給老趙和突擊組使用。黑風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變得格外警覺,不停地在林烽身邊踱步,耳朵豎立,鼻子頻繁抽動,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異常的氣味。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鬼灣村冇有了往日的些許寧靜,隻有壓抑的腳步聲、低沉的指令聲和金屬摩擦的輕微聲響。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緊張,但眼神中卻燃燒著一種決絕的光芒。他們知道,真正的考驗,即將來臨。山雨欲來風滿樓,而這棟樓,已然做好了迎擊風暴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