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腥的隘口

隘口的風,似乎比彆處更冷,更急。它穿過兩側陡峭的、佈滿嶙峋怪石和枯死灌木的山壁,發出嗚嗚的尖嘯,像無數冤魂在哭泣,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也吹得人透骨生寒。

林烽蜷縮在一叢茂密的、早已枯黃的灌木後麵,身體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岩石。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炸開。血液衝擊著耳膜,帶來一陣陣嗡鳴。他努力控製著呼吸,但每一次吸氣都又淺又急,冰冷的空氣刺痛著肺部,呼氣則在眼前凝成白霧,迅速被風吹散。

時間彷彿被凍結了,每一秒都漫長如一個世紀。埋伏點選得很好,老趙占據了對麵山坡上一塊巨石後的陰影裡,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林烽自己、大牛和順子則潛伏在隘口這一側,藉助茂密的灌木和地麵的凹坑隱藏。大牛就在他左邊幾步遠的地方,林烽甚至能聽到他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打顫的聲音,能看到他側臉上不斷滑落的冷汗。順子則縮在一個更深的土坑裡,隻露出半個頭,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身體篩糠般抖動著。

狗蛋被林烽安置在隘口後方一個相對隱蔽的石縫裡,用枯草仔細掩蓋好。從林烽的角度,勉強能看到石縫的陰影,卻看不到孩子的身影。他知道,狗蛋一定正透過縫隙,驚恐地望著這邊。這種想象讓林烽的心揪得更緊。

肌肉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變得僵硬、痠痛,甚至開始微微痙攣。寒冷更是無孔不入,穿透單薄的破棉襖,直刺骨髓。林烽的手指緊緊攥著那根一頭削尖的粗糙木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木棍上的毛刺紮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反而幫助他保持一絲清醒。

未知的恐懼是最大的折磨。那個日軍士兵會來嗎?他有多少人?裝備如何?會不會有埋伏?萬一失敗…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林烽甚至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來自他自己和同伴身上的恐懼的氣味——汗臭、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味。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等待幾乎要達到極限時,隘口另一端,隱約傳來了一點異響。不是風聲,是…腳步聲!還有斷斷續續的、用日語哼唱的小調!

來了!

林烽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致,他屏住呼吸,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頭探出一點點,透過枯枝的縫隙向外窺視。

一個土黃色的身影,出現在隘口的入口處。正是一名日軍士兵!他肩上扛著三八式步槍,槍刺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腰間掛著子彈盒、兩顆手雷、水壺和飯盒,背後還揹著一個行軍揹包。他走得不快,神態甚至有些放鬆,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目光隨意地掃視著兩側的山坡,但顯然冇有發現任何異常。這種放鬆,這種彷彿在自家後院散步般的姿態,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林烽的心理防線——對方根本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伏擊,這種“正常”反而凸顯了即將發生的殺戮的殘酷!

士兵一步步走進了伏擊圈的中心。

林烽的目光死死鎖定老趙藏身的方向,等待著那一聲決定性的槍響。計劃是完美的:老趙一槍斃敵,他們衝上去收繳武器,迅速撤離。

然而——

“哢嗒!”

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金屬撞擊的澀響從對麵山坡傳來!不是槍聲,是槍栓卡殼的聲音!

老趙的那杆老破槍,在這最關鍵的時刻,掉了鏈子!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那名日軍士兵的哼唱聲戛然而止!他臉上的輕鬆瞬間被驚疑和警惕取代,幾乎本能地就要端槍望向聲音來源!

“打!”林烽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顧不上了,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出來!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砰!”一聲略顯沉悶的槍聲終於響起!老趙在千鈞一髮之際排除了故障,開槍了!但倉促之間的射擊,子彈擦著日軍士兵的鋼盔邊緣飛過,打在後麵的石頭上,濺起一溜火星!

“八嘎!”日軍士兵反應快得驚人!他一個側撲翻滾,瞬間臥倒在路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麵,動作乾淨利落!三八式步槍的槍口立刻從石頭側方探出,“砰!砰!”連續兩發點射,朝著老趙的大致方向打去!子彈呼嘯著鑽進土坡,打得碎石亂飛!

完美的伏擊,瞬間變成了遭遇戰!

“衝過去!彆讓他拉開距離!”林烽眼睛都紅了,他知道一旦讓這個訓練有素的士兵穩住陣腳,憑藉射程和精度優勢,他們全得死在這裡!他猛地從灌木後躍起,揮舞著木棍,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瘋狂地衝向那塊石頭!

大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呆立原地。順子更是尖叫一聲,縮回坑裡不敢動彈。

“啊——!”林烽發出不成調的怒吼,試圖用聲音掩蓋恐懼,吸引火力。日軍的子彈果然被他吸引,又一發子彈打在他腳邊的土地上,濺起的泥土打在臉上生疼。

老趙在對麵拚命開槍壓製,但老槍射速慢,精度也差,無法形成有效火力覆蓋。

趁著這個間隙,林烽已經衝到了石頭附近!日軍士兵顯然冇料到有人敢這麼不要命地近距離衝鋒,剛探出身準備瞄準林烽,兩人已經幾乎臉對臉!

冇有時間思考,冇有技巧可言!林烽丟掉礙事的木棍,合身撲了上去,雙手死死抓住對方滾燙的槍管,用力向上抬!日軍士兵怒吼著,力氣極大,一個膝撞頂在林烽腹部,劇痛讓他差點鬆手,胃裡翻江倒海!

兩人翻滾在地上,扭打在一起。泥土、碎石沾滿全身。日軍士兵抽出刺刀,寒光一閃,向林烽的脖子紮來!林烽拚命用手臂格擋,刺刀劃破棉襖,在手臂上拉開一道血口子!火辣辣的疼痛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看到了對方那雙充滿凶殘和暴戾的眼睛,聞到了對方身上濃烈的汗臭和硝煙味。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一隻手死死抵住對方持刀的手腕,另一隻手胡亂在地上摸索,抓住了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

“去死!”林烽用儘全身力氣,將石頭狠狠砸向對方的太陽穴!

“砰!”一聲悶響!日軍士兵發出一聲悶哼,動作一滯,但並冇有倒下,反而更加瘋狂地掙紮,另一隻手去掐林烽的脖子!

窒息感傳來,眼前開始發黑。林烽徹底瘋狂了,丟掉石頭,用頭猛撞對方麵門,牙齒狠狠咬向對方扼住自己喉嚨的手臂!鹹腥的血味瞬間充滿口腔!

就在這時,一旁嚇呆了的大牛似乎終於被林烽的瘋狂喚醒,鼓起勇氣,撿起林烽丟掉的木棍,閉著眼尖叫著衝過來,用棍子冇尖的那頭胡亂戳向日軍士兵的後背!

這一下雖然冇什麼殺傷力,卻分散了日軍的注意力。林烽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膝蓋猛地向上頂撞!

“呃!”日軍士兵吃痛,手上的力道一鬆。

林烽趁機掙脫鉗製,翻身壓住對方,雙手死死掐住對方的脖子,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壓!日軍士兵雙腿亂蹬,雙手瘋狂抓撓林烽的手臂和臉頰,留下道道血痕。但林烽已經紅了眼,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掐死他!掐死他!

時間在野蠻的角力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十秒,卻彷彿永恒。身下的掙紮漸漸微弱,最終,徹底停止。那雙充滿暴戾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死死地瞪著灰濛濛的天空。

世界,突然安靜了。隻剩下風聲,和三個人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林烽還保持著掐扼的姿勢,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他呆呆地看著身下這張扭曲的、沾滿鮮血和泥土的年輕麵孔,看著那渙散的瞳孔,聞著空氣中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嘔——!”

強烈的生理不適瞬間爆發!他猛地鬆開手,翻身滾到一邊,趴在地上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裡空空如也,隻有酸澀的膽汁不斷湧上喉嚨,刺激得他眼淚直流。殺人了…我殺人了…這個念頭像魔咒一樣在腦海中迴盪。剛纔搏命時的凶狠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巨大的空虛、恐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噁心感。

大牛癱坐在地上,看著地上的屍體和自己棍子上沾的血跡,也開始嘔吐。順子從坑裡爬出來,看到眼前的慘狀,直接嚇暈了過去。

老趙快步從對麵山坡跑下來,警惕地檢查了一下日軍士兵的脈搏,確認死亡後,臉色凝重地看了一眼嘔吐不止的林烽,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開始快速打掃戰場。

隘口的風依舊在呼嘯,吹不散這濃鬱的血腥,也吹不散林烽心中那剛剛被暴力撕開的、深不見底的空洞。第一滴血,以最殘酷、最混亂的方式,染紅了這片土地,也徹底改變了這個年輕靈魂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