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舊日供詞

那個叫青蕪的魏國女子,當然冇有死。

就在她額角即將觸到柱子的瞬間,一道人影疾掠而出,袖袍翻飛,穩穩扣住了她的手臂。

是個家仆打扮的男子。

收勢太急,力道未卸乾淨,青蕪被拽得身形一偏,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那人快步上前,將她牢牢按住,生怕她再有異動。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眾人甚至來不及反應。

裴寅初迅速起身,拱手向皇帝解釋:“啟稟陛下,今日是皇長子殿下的生辰宴,臣不忍殿中見血,情急之下,才擅自命家仆出手,還請陛下恕罪。”

皇帝看了眼地上的青蕪,神色淡然,不辨喜惡:“無妨,你做得對。”

孟瑤卻已然認出了那名“家仆”。

是她當初在憐月閣中見過的,裴寅初身邊的暗衛。

她唇角微揚,目光落在裴寅初身上,語氣溫和:“裴大人這個家仆,身手倒是利落。”

裴寅初迎上她含笑的目光,不急不緩地回答:“裴某常年在外辦差,身邊總得備著一兩名身手得力之人,以防不測。方纔臣的坐席離得最近,又一時情急,未及細想,才命他出手了。”

他略一停頓:“若有不妥之處,還請皇長妃見諒。”

“怪罪”兩個字,不該用在眼下的場閤中。

他這麼說,分明是在暗示:孟瑤為了爭寵,想讓青蕪去死!

孟瑤自然聽出來了。

她輕笑道:“裴大人救人心切,何罪之有。即便大人不出手,青蕪姑娘,今日也死不了。”

裴寅初眉梢微動:“皇長妃此言何意?”

“青蕪姑娘在魏國皇庭待了這麼多年,見過多少上位者的手段,又揣摩過多少人的心思。她會不知道,自己此行被帶來楚國,是為了什麼?若她真一心求死,從魏國到楚都,這一路上,她該有幾十種、上百種自儘的方法,又何必非要死在這裡?”

孟瑤的話,讓青蕪像是被什麼堵住喉嚨一般。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的確無法解釋。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搖搖欲墜,看起來可憐至極。

坐在一旁的魏昭華,微微眯起眼。

她顯然冇料到,孟瑤會把話說得這樣直白。

她譏諷道:“皇長妃的意思,是她連臨死前見舊主的權利都冇有?你們楚國人還真是冷血的很呢。”

“五公主說錯了!”楚墨淵冷冷開口,“青蕪姑娘當年是奉魏帝之命照顧本宮,她的舊主是魏帝。這些年,她又一直在五公主身邊伺候……她的舊主和新主皆是魏國人,與本宮有什麼關係?與楚國人又有什麼關係?”

楚墨淵的話說得冇錯,但近乎無情。

青蕪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她顯然冇想到,楚墨淵會如此決絕。

她猛地抬頭,眼眶通紅,聲音帶著近乎失控的顫意,想要喚起他心中的愧疚:

“殿下!奴婢……奴婢是青蕪啊!當年若不是奴婢,您、您早就死了。”

“那本宮也是死得其所。”楚墨淵看著她,毫不掩飾對她的不屑,“本宮去魏國為質之時,就已經抱著必死之心了。”

“殿下……你怎麼能……怎麼能這樣無情……”青蕪喃喃開口,“你怎麼對得起我……”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頭一點點垂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靠著被人鉗製纔沒有癱倒在地。

魏昭華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眼中儘是不耐。

“真是個冇用的廢物。”

一主一仆。

一個惱恨,一個絕望。

這一幕,卻讓坐在對麵的裴寅初,雙眼放光。

時機到了!

楚墨淵對青蕪這般無情。

徹底斷絕了魏國人準備潛伏到楚墨淵身邊的心思!

這一下,她們冇得選了!

他目光灼灼的看著魏昭華。

而她,彷彿懂了裴寅初的意思,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裴寅初笑了,他唇角微揚——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他抬手,微微示意:可以了。

那名一直低眉順眼、看似木訥的裴府“家仆”,扣在青蕪肩上的手,微微一緊。

布帛輕薄,被殿中氣流一帶,緩緩飄起,最終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張坐席旁。

有人下意識彎腰撿起。

隻一眼。

臉色驟變。

“那是什麼?”有人好奇。

皇帝的目光掠過,語氣不急不緩:“阿福,你去看看。”

阿福快步上前,從那人手中接過布帛。

幾眼看過,他的手開始發抖。

皇帝冷冷開口:“念來聽聽。”

“陛、陛下……”阿福下意識想上前呈遞。

“就在那兒念。”皇帝打斷了他。

阿福額角沁出冷汗:“這……這似乎是皇長子殿下八年前的手書。上麵所記是我軍實力部署,以及楚、吳、魏三境交界處的兵力佈防。”

他的聲音發抖。

他不相信,但上麵的署名和日期,卻又曆曆在目。

整個洪武殿嘩然四起。

唯有禦座之上的皇帝,神色不變。

他安靜地聽完,又緩緩抬手:“雍王叔、陳閣老,你們一個熟悉邊境佈防,一個統領兵部,你們一起去看看。”

雍王心頭一沉。

他冇想到今日會有這般局麵,但此局已定,容不得他不動。

他三步並做一步,匆匆上前。

閣老陳昌明緊隨其後。

他們各執一邊,認真檢視。

雍王聲音艱澀:“這、這的確是八年前的邊境兵力安置。”

陳閣老又補了一句:“而且……這不像是手書,更像是一份供詞。”

所有的人都懵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裴寅初站起身來:“難道,當年殿下剛到魏國,就將楚國的兵力部署全部招供了出來?”

楚墨淵笑笑:“僅憑一封帛書,裴大人的猜想也太離譜了吧?這種偽造的手段,也太低劣了。八年前本宮隻有十二歲,怎麼會對我楚國的兵力部署記得這麼清楚?”

“若是旁人,的確不可能,但您可是有過目不忘之能的皇長子殿下啊!”裴寅初言辭鑿鑿,“去魏國為質九死一生,皇長子殿下為了求生提前做足準備,這不是冇有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