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茄香滿徑,江南新事
江南的春天,是被胭脂茄的香氣喚醒的。
沈清辭和蕭煜抵達時,恰逢茄田豐收。太子特意在田埂邊搭了個竹棚,見他們來,老遠就揮著手喊:“父皇!母後!你們看,這茄子真的長成胭脂色了!”
田地裡,老農和當年那個茶肆少年正帶著鄉親們采摘。茄子掛在枝頭,紫中透紅,像一串串飽滿的瑪瑙,摘下一個掰開,果肉嫩白,還帶著淡淡的甜香。
“這品種是農官從西域番茄裡改良來的,”太子捧著一個最大的茄子,獻寶似的遞過來,“既能炒著吃,又能醃成茄乾,去年給北疆送了兩車,將士們都說比肉還下飯!”
沈清辭接過茄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果皮,忽然想起當年在淮南,老農抱著泡爛的秧苗哭的模樣。不過短短數年,竟已換了人間。
“嚐嚐?”太子早就讓人備好了菜,一盤清炒茄絲,一盤茄乾燉肉,還有一碗茄子蛋花湯,香氣撲鼻。
蕭煜夾起一筷子茄絲,入口清甜,帶著江南特有的溫潤:“不錯,比禦膳房做得好吃。”
“那是!”少年——如今已是村裡的裡正,笑著說,“這是用新水渠的水澆的,肥用的是草木灰,純綠色!”
說起水渠,太子來了興致:“母後,您還記得當年那座塌了的橋嗎?兒臣讓人重修了,還在橋邊建了個水車,既能灌溉,又能碾米,鄉親們都說是‘聚寶橋’呢!”
他們跟著太子去看橋。石橋寬闊平整,欄杆上刻著稻穗和棉花圖案,橋下的水車吱呀轉動,將河水引入田埂,滋潤著兩岸的莊稼。幾個孩子趴在欄杆上,看著水裡的魚,笑得無憂無慮。
“當年修這橋時,有個老石匠說,橋要修得穩,就得把根基紮在石頭上,”太子望著橋麵上來往的行人,“兒臣覺得,治理天下也一樣,根基得紮在百姓心裡。”
沈清辭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忽然覺得,這孩子是真的懂了。懂了何為“根基”,何為“民心”,懂了他們當年巡政時,為何要一步一步丈量土地。
傍晚,老農非要拉他們去家裡吃飯。土坯房翻新過,院裡種著月季,堂屋的牆上掛著兩張畫——一張是太子和老農在茄田的合影,另一張是沈清辭和蕭煜的畫像,是少年照著記憶畫的,雖不精緻,卻眉眼溫和。
“這畫是俺們全村湊錢請人裱的,”老農的婆娘端上一碗茄乾粥,不好意思地說,“俺們冇讀過書,不知道啥大道理,就知道皇上和娘娘來了,日子纔好過了。”
粥裡的茄乾帶著嚼勁,混著新米的香,沈清辭喝了滿滿一碗。少年——現在該叫王裡正了,說起村裡的新事:“去年學館來了個西域先生,教孩子們種葡萄,說是能釀酒;李尚書還派了織工來,教大家用棉花和蠶絲混紡,織出來的布又軟又結實,能賣好價錢呢!”
蕭煜聽著,忽然問:“那鹽商的事,都解決了?”
“解決了!”王裡正拍著胸脯,“太子殿下推行官鹽統銷後,鹽價降到三文錢一斤,家家戶戶都吃得起了。前陣子還有個老鹽販來謝恩,說現在改做糧商,日子比以前踏實多了!”
說起這些,太子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也遇到些麻煩,有幾箇舊鹽商勾結地方官想鬨事,兒臣按父皇教的,先查賬,再公示,讓百姓們自己評理,冇動一兵一卒就解決了。”
“做得好。”蕭煜讚許地點頭,“治理天下,不一定要用刀兵,民心纔是最利的劍。”
夜裡,他們住在竹棚裡。窗外是茄田,風吹過葉梢,帶著淡淡的清香。太子還在燈下看奏摺,是關於疏通運河支流的,上麵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早些睡吧。”沈清辭走過去,替他揉了揉肩膀,“明天還要去看新修的織坊。”
“看完這一本就睡。”太子抬頭,眼裡有紅血絲,卻依舊亮得很,“兒臣發現,江南的絲綢要是和西域的羊毛混紡,能織出更保暖的料子,想讓李尚書試試……”
沈清辭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蕭煜在永壽宮燈下看軍報的樣子。一樣的專注,一樣的心懷天下,隻是太子的眼底,少了當年的戾氣,多了幾分溫和。
第二日去織坊,李三郎早已等在門口。織坊裡,機器轟鳴,女工們坐在織機前,手指翻飛。最顯眼的是幾台新織機,上麵織出的料子一半是江南的雲錦,一半是西域的羊絨,花紋交錯,竟有種說不出的華麗。
“這是太子妃的主意,”李三郎指著料子,滿臉驕傲,“她說要讓大胤的織錦,既有中原的細膩,又有西域的厚重,這樣賣到西域,他們才更喜歡!”
正說著,太子妃帶著幾個宮女來了,手裡捧著一匹剛織好的料子:“母後您看,這上麵的圖案是把北疆的草原和江南的水鄉織在了一起,打算做成屏風,送給西域學館當賀禮。”
料子上,羊群在水鄉的石橋邊飲水,烏篷船從草原的帳篷旁劃過,荒誕卻和諧。沈清辭摸著光滑的麵料,忽然覺得,這或許就是最好的“天下大同”——不必強求一致,卻能在差異中找到交融的美。
離開江南前,太子非要給他們裝一車茄乾。“這是兒臣親手醃的,放了江南的桂花,甜津津的,路上可以當零嘴。”
馬車駛離時,田埂上的鄉親們還在揮手。沈清辭撩開車簾,看著茄田漸漸遠去,空氣中似乎還飄著淡淡的茄香。
“你說,”她忽然問,“我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走了?”
蕭煜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想去哪,就去哪。不想走,就停下來。”
他們最終冇有回京城,而是在江南選了個臨水的小院住了下來。院裡種著胭脂茄,窗前搭著葡萄架,蕭煜偶爾會幫老農看看新糧種,沈清辭則跟著太子妃學混紡,織出的料子送給街坊鄰裡做衣裳。
有天傍晚,他們坐在葡萄架下,看著夕陽落在水麵上,像撒了一層金粉。太子派人送來一封信,說西域學館的阿古拉學成歸國了,帶回了中原的織機和新糧種,沙狼部落開始種棉花了;還說巴特爾的兒子進了京,跟著王硯之在同源堂讀書,說要當像父親一樣的將軍。
“都長大了啊。”沈清辭笑著說,把信放在石桌上。
“是啊,”蕭煜遞給她一顆剛摘的葡萄,“我們也該歇歇了。”
葡萄很甜,帶著江南的水汽。沈清辭靠在他肩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搗衣聲,忽然覺得,這漫長的一生,就像這江南的路,雖有泥濘,卻最終走向了滿徑花香。
而那些宮牆裡的風雨,北疆的風雪,江南的水患,都化作了此刻的平靜——茄香滿徑,歲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