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惡毒的詛咒

目送大哥的車子駛離，葉歲寧立刻像上了發條的小陀螺，興奮地指揮起來。

“鐘叔叔！快把氣球拿出來！”

“李姨姨！蛋糕要放好哦！”

“二哥三哥！幫寶寶掛綵帶呀！”

客廳很快被佈置得煥然一新。

五彩繽紛的氣球飄在天花板和角落，亮晶晶的綵帶和拉花垂落下來，巨大的“HAPPY BIRTHDAY”字母氣球被固定在壁爐上方。

長條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放著精緻的餐具和鮮花。廚房裡飄出誘人的香氣，李姨正忙著最後的擺盤。

葉歲寧穿著自己最喜歡的小西裝，頭髮也被鐘清梳得整整齊齊，小臉紅撲撲的，抱著他的大白兔玩偶，像隻興奮的小鳥在客廳裡跑來跑去，檢查每一個細節，確保萬無一失。

“完美！”小傢夥叉著腰，看著眼前的一切，大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大哥一定會超級——開心的！”

葉挽夏和葉驚秋看著弟弟開心的樣子，相視一笑，但彼此眼底深處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們知道大哥對這個日子的複雜心情。

約定的時間快到了。

葉挽夏和葉驚秋負責在門口“放哨”，陸辰楓陪著葉歲寧躲在玄關的大花瓶後麵，準備第一時間跳出來給葉棲春一個“Surprise”。

鐘清站在稍遠處，臉上帶著欣慰又有些感慨的笑容。

引擎聲由遠及近，葉棲春的車準時駛入了前院。

“來了來了！”葉驚秋低聲示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葉歲寧更是緊張地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

大門被推開。

“大哥！生……”

葉驚秋和葉挽夏準備好的歡呼卡在了喉嚨裡。

葉棲春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屋外的光線，在門口投下長長的陰影。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冇有預想中的驚喜笑容，冇有感動。

那雙總是沉穩銳利的眼眸，此刻像被投入了冰湖深處，瞬間凍結。

他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目光如同被燙傷般，猛地定格在那個被推到客廳中央，鋪滿新鮮草莓和巧克力碎屑的，巨大的生日蛋糕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客廳裡精心營造的熱鬨溫馨，歡樂的氣氛，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冰冷洪流沖刷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沉重。

葉棲春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血色，變得一片慘白。

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下頜線繃緊，彷彿在極力剋製著什麼。

那寬厚的肩膀，似乎也在這瞬間垮塌下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痛苦。

他放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著。

這不是驚喜。

這對他而言，是帶著倒刺的回憶鉤索，狠狠勾出了他埋藏的血淋淋的傷疤。

葉歲寧原本興奮的小臉瞬間被巨大的困惑和不安取代。

他從花瓶後麵跑出來，邁著小短腿跑到葉棲春麵前，仰著頭，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受傷和不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哭腔：

“哥哥……？你不開心嗎？寶寶……寶寶給你準備的驚喜……不好嗎？”

小傢夥的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那層強裝的平靜。

葉棲春像是被這聲音驚醒，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和一種近乎崩潰的沉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無法麵對眼前這為他精心佈置的一切，更無法麵對弟弟那雙寫滿純真期待和此刻被不安填滿的眼睛。

“小寶……”葉棲春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顫抖，“對不起……哥哥……有點不舒服……”

他幾乎是倉惶地轉身，想要逃離這個讓他瞬間墜入冰窟的地方。

“哥哥！”葉歲寧急了，小手一把抓住葉棲春的褲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要走！是不是，是不是哥哥不喜歡這個蛋糕……？”

他背對著所有人，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客廳裡一片死寂。

葉棲春極其艱難地轉過身。

他蹲下身，動作有些僵硬地將哭得抽抽噎噎的葉歲寧抱進懷裡。

小傢夥溫熱的眼淚瞬間打濕了他昂貴的西裝前襟。

“小寶……冇有錯。”葉棲春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浸滿了沉重的悲傷，“是哥哥……是哥哥的錯……”

他看著眼前為他準備的一切，看著弟弟們擔憂的目光，腦海中緊繃的繩弦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絲的鬆動。

他抱著葉歲寧，像是抱著一個浮木，聲音嘶啞而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

“小寶……你知道嗎……”

“爸爸媽媽……他們……就是在兩年前……在哥哥生日的那天……”

葉棲春的聲音哽住了，巨大的痛苦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用力閉了閉眼，才勉強擠出後麵的話：

“他們為了趕回來……給哥哥過生日……坐上了……最早的那班飛機……”

“然後……飛機……掉下來了……”

“再也冇有……回來……”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歎息，卻像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十月二十八日，對葉棲春而言，從來不是誕生的喜悅，而是至親永訣的祭日。

愧疚就像是最惡毒的詛咒，纏勒著他日日夜夜。

“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爸爸媽媽就不會……”葉棲春的聲音幾近哽咽，痛苦排山倒海般向他席捲而來。

其實他從未從那年的十月二十八號走出去過。

葉歲寧第一次看到無所不能的大哥露出這樣脆弱痛苦的神情。

他小小的身體在葉棲春的懷裡僵硬了一瞬，清澈的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小嘴扁著，眼看就要放聲大哭。

但下一秒，小傢夥像是想起了什麼，硬生生地把洶湧的淚意憋了回去。

他伸出肉乎乎的手臂，用力地環抱住葉棲春的脖子，彷彿要把自己所有的溫暖和力量都傳遞給這個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哥哥。

葉歲寧抬起小臉，湊近葉棲春佈滿淚痕的臉頰，像一隻笨拙卻充滿愛意的小動物，用自己柔軟小嘴唇，輕輕地親了一下葉棲春冰涼的臉頰。

“哥哥，”葉歲寧的聲音帶著強忍的哽咽，卻異常清晰和堅定，奶聲奶氣地說，“不哭哭。寶寶在這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