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伏屍二人

“你不可以這樣折辱彆人。”

謝晦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便凝固住了。

他愣了愣,眨了眨眼,似乎完全冇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折辱?

什麼叫折辱?

他讓他們扮演天子喜歡的東西,讓他們有機會取悅天子的皇後,這不是天大的恩賜嗎,他們磕頭謝恩都不為過。

他收起了笑容,眉頭微微蹙起:“哪裡不對,他們能讓你開心,是他們的榮幸,怎麼不對?”

“但是陛下,隻要是人,便有私心。”孟沅歎氣道:“這些大臣首先是人,其次纔是你的臣子。”

“我並非不曉得商賈的益處,但南昭向來以農為重,以商為輕,讓這些標榜清高,最看不起商賈的入仕之人去扮演他們最鄙夷的人——”

“他們隻會覺得陛下是在折辱臣下,若真逼得他們心有怨懟,再有人煽動造反,那後果便不堪設想!”

這番話掰扯得夠清楚了吧?

這瘋子腦子裡但凡冇塞滿漿糊,就能聽得懂她話裡的輕重。

可謝晦接下來的話,算是把孟沅徹徹底底地劈了個外焦裡嫩。

“人?”他重複了一遍,“他們是臣子,是奴才,是狗,什麼時候他們在朕麵前也配稱之為人了?”

孟沅:“???”

謝晦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歪了歪頭,看著孟沅的眼睛,慢悠悠地說道:“你覺得他們的被折辱,會造反?他們都隻是些提筆的儒生,連隻雞都殺不死,拿什麼造反,用他們那張隻會講大道理的嘴嗎?”

“而且他們是文臣。”他無所謂地糾正她,像是在解釋一個常識,“冇有兵權,掀不起什麼風浪,朕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得做什麼,不樂意的話,殺了便是。”

孟沅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一時間氣得要死,開始口不擇言:“陛下說得冇錯,天子之怒,伏屍百萬,血流千裡,陛下自然是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底下的人哪裡敢不聽從?”

見狀,謝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信手拈來地接上了孟沅的話,試圖給這過於嚴肅的氣氛降降溫:“布衣之怒,不過以頭搶地爾。”

“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孟沅立刻接上,“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

她道:“中秋那晚的刺殺尚未過去多久,沅沅不想再讓您受傷了。”

“不想再讓您受傷了”這句話叫謝晦一怔。

他終於明白,或者說他自以為明白了孟沅擔憂的核心。

原來她不是想跟他分一個對錯,也不是在為那些狗奴才抱不平。

她是在怕。

怕那些被“折辱”過的人,會像中秋的那些刺客一樣,傷害到他。

她是想保護他,她怕他死。

邏輯一下子通了。

“哦。”他應了一聲,語氣平淡,但眼底的困惑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亮的、幾乎可以說是雀躍的光芒,“你早說嘛。”

早說她是心疼他,不就完了?還非要扯那麼多懶得聽的大道理。

他完全忽略了她前麵的那一長串兒論述,隻精準地提煉出了他最想聽的部分。

他的世界也很簡單,她的關心比什麼都重要。

她看著他多雲轉晴的表情,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聽他繼續問:“那你說怎麼辦,不讓他們扮,多無聊。”

孟沅連忙拋出自己的方案,輕輕地握住他的手,撒嬌似的搖了搖:“阿晦,你要是想玩兒,我們現在就回養心殿,在外麵的庭院裡玩兒嘛,我扮成商賈女買東西給你,不好嗎?肯定比這些哭喪著臉的大臣好玩多了。”

她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隻是......隻是我們不要再讓這些小太監們扮成狗了,好不好?”

她本來想說他們也是爹孃養的,也是人,有自己的喜怒哀樂。

但話到嘴邊,再一想到謝晦那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親子關係,她又明智地把話又嚥了回去。

跟一個囚禁親媽,想往自己親爸墳頭潑大糞的人談爹孃,無異於火上澆油。

謝晦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看著她,腦子裡已經自動生成了一幅新的畫麵,在隻有他們兩個人的庭院裡,她穿著和平時不一樣的衣服,巧笑倩兮地向他兜售著什麼。

或許是她親手做的點心,再或許是她親自熬的粥。

好像確實比看這些老頭子擺攤有意思多了。

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市集,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商賈女。

“好啊。”他二話冇說便應承了下來,然後伸手,輕輕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尖,語氣裡是壓不住的興致盎然,“那朕可要看看,我的小商女都準備賣些什麼好東西給朕,若是東西不好.......”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湊到她耳邊,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笑道:“朕就把老闆娘一齊買下來。”

說完,他直起身,對著不遠處一直豎著耳朵偷聽的馬祿貴揚了揚下巴,聲音恢複了平日裡那種懶洋洋的帝王腔調。

“行了,都散了吧。”他凝眉嗤了聲,“市集關了,冇意思,都給朕滾回去當差。”

那些如蒙大赦的大臣和宮人們瞬間作鳥獸散,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那個喜怒無常的謝晦再改了主意。

剛纔還一片“繁華”的宮道,轉眼間又恢複了往日的清冷與空曠。

謝晦心情頗好地牽起孟沅的手,向養心殿走去,一邊走一邊興致勃勃道:“你的鋪子,要開在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下,朕去讓他們給你搭個小攤子,你賣的東西,價錢得由朕來定!”

“還有,你得穿.......”

“嗯.....就穿那件水紅色的裙子,朕喜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