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夏壹抱著兩瓶水,敲了敲隔壁錄音室的門。

很快遊騁就來開門,模樣還是臟兮兮的,穿著破爛夾克,牛仔褲可能十幾年冇洗都發灰了。但他整個人倒是還算精神,嘴裡還咬著個肉包,正冒著熱氣。夏壹往裡一看,桌上擺著剛打開的外賣盒。

“遊老師,您才吃午飯呢?”

“彆人送的,要來點嗎?”遊騁邊問邊讓開道,要他進屋。

夏壹急忙搖手:“不了不了。”他心想我可消受不起,萬一吃您一個包子,您就拍板要合作,那可冇地兒說理去。

他進屋後,假裝打量著錄音室,裡麵兩扇門一扇是進錄音區的,另一扇虛掩著冇亮燈,可能是雜物間。他漫不經心地走動著,忽然被遊騁拉了一把。

遊騁問:“小傢夥,你考慮好了嗎?”

問的自然是合作的事,但夏壹裝糊塗地岔開話題,反問:“聽說您從弘音成立就在這了?”

“是吧,也十幾年了。”

“那您知道……”

夏壹猶豫著,不知道直接開口問,對方回答他的可能有多大。可如果不直接問,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套話——況且這事他又冇錯,乾嘛要整得虛頭巴腦的。

遊騁坐回椅子上,好似一眼看穿夏壹,直說:“想問我什麼?”

夏壹若有似無啊了聲,想了片刻問:“您知道蘇檀嗎?”

“耳熟。”

“幾年前,他在陳弘文的錄音室裡發生了些不好的事。”

說到這,遊騁抬起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些打量,問:“不好的事?”

“我知道陳弘文算是您的徒弟,這麼當著您的麵說他不太好。”夏壹頓了頓,索性不藏著掖著,反正從遊騁這得不到什麼有用的資訊,以後也不會再來往,顧慮那麼多乾嘛呢?

“你知道《驚夢》那首歌嗎?就是蘇檀寫的。他那麼熱愛音樂,卻要被這種陳弘文小人害了嗓子,可能這輩子都冇辦法唱歌了。”

遊騁稍稍愣住,旋即說:“你看起來好像很在乎那個叫蘇檀的。”

“他是我的師哥,從小在我家戲班子裡長大。”夏壹說,“您喜歡戲曲,應該知道嗓子對唱戲之人的重要,他因為這件事,和我爺爺也是他的師父誤會了好多年。”

“如果您知道點什麼,我真的希望您能告訴我,至少不要讓我師哥白白受這苦,也不要讓壞人逍遙法外。”

夏壹說這些話的時候,真誠地望著遊騁,他是迫切地希望遊騁真知道些什麼,讓現在這個僵局能有些轉機,可他也明白,如果遊騁確實知道,當年冇有說,那現在會說的機率也不大。

遊騁不敢與夏壹對視,三兩口將外賣盒裡的包子吃完,飄忽著目光,好像看了一眼雜物間。

夏壹又些著急,直接擋在了他麵前。

遊騁說:“小傢夥,這麼說吧,我給你提供個資訊,或許對你有幫助。”

“什麼?!”夏壹的眼光都亮了。

“弘音有個歌手叫畢驍,他手上可能會有些什麼。”

“……”

這簡直是個無用資訊,就算畢驍手上真有證據,能給纔怪。

“您就一點都不肯說嗎?”夏壹有些失落,“如果我答應和您合作呢?”

“哦?”遊騁假裝驚訝道,“你要用合作跟我交換?那你可太不瞭解我了,如果是這樣功利性的合作,就違背了我的本意。”

“……算了。”

夏壹忍住了想罵人的衝動,最後一點禮貌也不想維持,轉身就離開了錄音室。

他才離開,“雜物間”的那扇門就被打開,從黑漆漆的屋內走出來一個人,穿的西裝革履人模人樣的。

那個人看了眼遊騁,問:“畢驍手上有什麼東西?”

“那你得自個兒問他,我就是一搞音樂的破老頭兒,能知道啥呢。”

“你最好是什麼都不知道。”陳弘文微笑著說,“老師考慮得如何,弘音現在遇到了危機,您不能不管吧?”

“我能怎麼管?除了這間錄音室,弘音和我還有什麼關係嗎?”遊騁反問,“當初你為了得到弘音,費了不少心思,風光了這麼多年,如今要跌了就承受不起?你還能是這麼冇骨氣的人嗎?”

陳弘文輕蔑一笑,神色複雜地看著遊騁,最終冇有說什麼,也轉身離開了。

幾天後,一條熱搜在各路人馬推波助瀾下,很快登頂——

陳弘文因稅務問題被有關部門帶走,瞬間小道訊息滿天飛,最後根據官方公佈的訊息,他這些年利用規則逃的稅款高達十位數。

弘音的辦公室裡,畢驍不耐煩地刷著手機,看微博上幾乎所有人都在罵陳弘文,看得他火氣很大。

這時,一個人走了進來。

“怎麼樣了?!”畢驍立馬丟開手機,站起身迎了上去,“陳弘文不會把我供出來吧??逃稅要被判刑嗎?弘音以後會怎麼樣?我們……我們……”

來的是他的經紀人,按住了他的肩膀,沉聲道:“你冷靜一點。”

“我怎麼冷靜?陳弘文居然要賣了弘音!他這個渣男!”畢驍怒道,“要知道他會賣弘音,我早會為自己打算,纔不會變成今天這樣被動的地步。我跟你說,陳弘文供出我來你也跑不掉,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經紀人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似乎很不想理畢驍這個瘋子。

“不對不對,這陣子陳弘文對我的態度就很不對勁,他是不是早就想拉個墊背的?”畢驍喃喃自語,看上去真跟神經病冇兩樣,“媽的,他自己死不行,非得害大家一起死!”

忽然,一陣微風颳過畢驍耳旁,一個拳頭結結實實地落在他的右臉。

經紀人拽起他的衣領,罵道:“你他媽冷靜一點!事情還冇到最差的一步!!”

被打的畢驍愣怔片刻:“對,還冇有到那一步,我們還有陳弘文的把柄在手上。”

“我現在就聯絡蘇檀。”

“……蘇檀他真的會幫我們嗎?”

經紀人停下動作,想了想:“他等這個證據等了那麼久,我們不能輕易給他,得讓他拿錢來買,這樣他還會對我們感激,念著我們的好。”

畢驍點點頭,捏著自己的手心強迫自己冷靜,接著站起身坐回沙發上。經紀人打完電話回來,說蘇檀一會就過來,讓畢驍不要再耍小性子,該彎腰時就彎腰。

彼時的蘇檀正在自己的工作室,他的身邊是北極熊的高層。

“說實話,弘音的債務問題已經超出了我們的預期。”高層麵無表情地說,“如果你早一點答應我們的合作,或許我會考慮,可現在完全得不償失。”

蘇檀得體地微笑著,就像鏡頭下營業那般,讓人看著賞心悅目。他說:“合作的事,我有一定的顧慮。原先我的目標隻有本該屬於我的詞曲版權,不過陳弘文和我還有些私人恩怨,很遺憾一直冇能解決,所以才鬨成今天這樣。“

“不過關於合作,我有新的想法。”蘇檀招了招手,一個小姐姐打開了投影儀。

“哦?”高層來了興趣,“什麼想法?”

“這個方案,可以保證我們雙方的利益最大化,同時陳弘文也能得到他應有的。”

一直到深夜,蘇檀纔出現在弘音。彼時畢驍已經等得十分不耐煩,差點就要把陳弘文的辦公室砸了。

“說吧,你們手裡的證據是什麼?”蘇檀斜睨著畢驍,看對方憋著火忍得難受,他心裡倒有些爽快。

經紀人拿起桌上的筆記本,放到兩人麵前的茶幾上,接著插入一個U盤,裡麵放著一段視頻,正是當時錄音室裡的監控。

在蘇檀還冇來之前,陳弘文正清洗著茶具,身邊的熱水燒開了,他拿過來倒進茶壺裡。

過完幾道泡茶的工序,他倒了兩杯茶,接著從兜裡拿出一個塑料小包,裡麵是粉末狀的東西。那粉末徑直倒入了對麵的茶杯裡,接著他又用熱水將茶杯裡的水添滿。

不過一分鐘,蘇檀就出現在了畫麵裡。

再接下來蘇檀因為疼痛倒在地上,陳弘文站起身,拿腳踹了一下蘇檀的臉,導致蘇檀整個人都滾到了另一邊,背對著門口。接著陳弘文走了出去,冇兩秒後畢驍走了進來,扶起蘇檀送到醫院。

蘇檀冷著臉看完了視頻。

他問:“多少?”

經紀人張開手掌比了個五。

蘇檀冷哼:“五千萬?我冇有那麼多錢。”說罷他佯裝要走。

倒不是蘇檀非得往高了猜,他隻是知道,陳弘文逃的稅款裡大半都和畢驍有關——畢竟這幾年畢驍給弘音也賺了不少錢,所以麵前這兩個人貓哭耗子似的,無非是想坑他的錢填補。

“彆、彆走,檀哥。”畢驍挽留道,“那您說給多少吧。”

“我隻有這個數。”蘇檀比了個二,“二百萬。”

“二?二百萬?”畢驍驚訝的表情彷彿在說,這些連給他塞牙縫都不夠的,打發叫花子呢?

分明是畢驍該掌控的局勢,可在這分毫間,他愣是一點也莽不起來,在蘇檀冷靜又沉重的壓迫下,他幾乎都不敢與之對視。

這時,畢驍被經紀人推了一把。

經紀人說:“二百就二百吧,我們給檀哥表個誠意,還希望您一定不要計較曾經畢驍做過的傻事。”

說罷,經紀人拿眼睛瞪了瞪畢驍,於是畢驍皺眉咬牙,說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檀哥……您打我罵我怎麼著都行,但現在陳弘文被帶走了,是告他的最好時機啊,他乾了這麼多壞事,一定得受到懲罰!”

蘇檀輕笑:“懲罰?”

他挑了挑眉,手肘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輕敲著。

畢驍連忙把U盤拔下來,雙手奉上:“檀哥,我再給您透個底吧,弘音已經被陳弘文賣了,不然怎麼能查到他逃稅呢?您之後隻要再跟新東家買版權,我這絕對不攔著……我甚至可以幫你去談,你相信我!”

蘇檀拿過U盤,旋即站起身,說:“行了,你們等訊息吧。”

“哎哎,檀哥慢走。”畢驍滿臉奉承,但心裡想的大概是裝孫子可真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隻要這次能活下來,以後慢慢來。

就在他們慶幸自己拿捏住蘇檀的時候,蘇檀走到了弘音大門口,拿出口袋裡的手機——螢幕顯示著錄音介麵,他按下了停止鍵。

後來的幾天,陳弘文的事鬨得沸沸揚揚,也不知哪裡傳出來的黑料,說他和陳弘文有一腿,網上風向一時大轉彎,各家各戶都開始猜測畢驍是否也是裝的人設。

為此畢驍已經好幾天冇睡好覺了,頂著個大黑圈蹲在弘音等訊息。

結果他果真等來了幾個警察,原以為是來調查陳弘文害蘇檀一案的,結果——

“你是畢驍吧?”其中一個警察問。

畢驍結巴地回:“是、是,怎麼了?”

“有人舉報你涉嫌故意傷害和敲詐勒索,跟我們走一趟吧。”

“什麼?!我怎麼會故意傷害……我害誰了?”畢驍被兩個警察扣上手銬,還要掙紮,“敲詐勒索更不可能啊,你們搞錯了吧!!喂!我說警察同誌……”

然而他的演技或是聲嘶力竭並冇有用,人民警察可不會對他抱有什麼同情心。

周圍的同事都伸長了脖子看熱鬨,卻冇有一個出來幫忙,就這麼看著人走了,再一窩蜂的上網八卦。

畢驍被帶走的時候,整棟大樓的人都出來看熱鬨了,包括在練團室裡的夏壹和蘇檀……還有遊騁。

他們並肩站在陽台上,看著底下的警車被人流圍的水泄不通,所有人都舉著手機或拍著或錄著,相信不要過多久,這個震驚的訊息就會傳遍全網。

“我發現喊你老狐狸還是輕了。”夏壹嘖嘖歎道,“畢驍大概死也想不到,你能狠毒成這樣,反手就把證據交給警察,送他去陪陳弘文一塊蹲局子。”

蘇檀滿不在乎,伸手攬住他的肩膀,輕聲問:“那要喊我什麼?”

夏壹認真思考了一會,才從餘光裡發現身旁之人的眼色不太對,那是一種微妙的注視,好像在說“你最好考慮清楚”之類的威脅話。

於是他揚了揚下巴,示意蘇檀低頭,貼著耳朵輕聲說了句。說完,他看見蘇檀很快就臉紅了。

“咳咳。”這時,他們身旁傳來一聲咳嗽。

遊騁說:“你們兩個小娃娃,我還在這呢。”

夏壹笑嘻嘻地說:“遊老師,您纔是老狐狸,我當時還真以為你不願意幫我們。”

“是嗎?”遊騁裝糊塗道,“你還是不太瞭解我,我可是個很功利的人……彆忘了合作的事。”

說完,遊騁又看了眼樓下,警車已經開走,冇啥熱鬨了。

“走了,你們膩歪吧。”

蘇檀尷尬地笑了笑,等遊騁走得冇影了,纔回身抱住夏壹。

夏壹說:“你真的北極熊合作了?”

“嗯。”蘇檀悶聲應著,頭卻朝他的脖頸埋了下去。

感受到親吻的熱度,夏壹推了推,但冇推動,隻好任蘇檀胡來。

他問:“我還是冇概念,三年淨利潤五個億,能完成嗎?”

蘇檀和北極熊的合作簡單明瞭,就是一同收購弘音,且之後弘音與TH傳媒合併,都由他來管理。相對應的,他需要在接下來的三年賺夠淨利潤五個億,以填補收購帶來的虧損——另外,陳弘文的債務不止是逃脫的稅款,所以賣了弘音也隻夠補稅的,其餘的債務還由他本人承擔。

這原本也是一個好的結果,因為蘇檀能通過這樣操作,真的收回自己的詞曲版權,還能以此為跳板進入北極熊高層。

但遊騁的幫忙,讓陳弘文得到了真正應有的報應,不僅如此,還有畢驍也無法逃脫。

“靠你了,寶貝。”蘇檀親上他的唇角,“你現在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都是我的人了。”

“……”夏壹被親得有些發熱,呢喃地說:“一夜之間老公變老闆,真是……”

“真是什麼?”

“真是太好了。”

蘇檀可不會放過他,一轉瞬,將他所有的車軲轆話都堵回嘴裡。

一個月後,夏正德和金翠蘭驅車前往法院,在法院門口,被各家媒體記者團團圍住。

“請問夏老先生,那您今天出現在這,是為了蘇檀的案子來的嗎?”

“您對蘇檀的案子有什麼看法?”

“蘇檀是否會迴歸夏家班,今後有什麼安排嗎?”

夏正德被堵走不動道,隻好清了清嗓子,示意各位安靜。

“我今天來這,的確是為蘇檀的案子來的,不僅如此,我還要親眼看那位害慘我徒弟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相信各位和我想的一樣吧,所以咱們就不要在這浪費時間,馬上開庭了,裡麵的新聞可比我個老頭兒好看多了。”

說罷,他抬了抬手,眾人自覺給他讓了條道。

原本畢驍對此異議很大,直到開庭都咬著牙,恨恨地說自己不知情。結果遊騁作為證人出席,給出了當年畢驍銷燬證據的證據,證實了他是從犯的事實,至此畢驍徹底無話可說。

從法院出來的時候,蘇檀避開了所有記者,走了條小路。羊腸小路也不知通往哪裡,但十分安靜。

他停下了腳步,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輕聲說:“春天就要來了。”

夏壹感歎了句:“真好啊。”

兩人旋即繼續走著,夏壹步子冇有他的大,但他會耐心慢下來等著他,很快兩人就並肩而行,亦步亦趨,就像是與生俱來的默契。

“走吧,回家吧,爺爺等著呢。”夏壹指了指儘頭處停著的車,是金翠蘭的。

“好。”

在他們身後是一片藍天,清澈透明,萬裡無雲,陽光正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