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寒風前夜
“嗯?”林儘挽回頭問道, “什麼事?”
陸贈秋慧黠一笑,“依照鶴師的托付,這幾日我需得記錄閣主的起居作息。”
按照她們下午的計劃, 三天後越千歸一到,鶴時知即著手開始為閣主拔毒, 當日所用的熏藥數量則依據閣主的身體近況——尤其是這幾日寒夜裡的情況來酌情增減。
幾乎是鶴師說完這句話的刹那,小陸客卿便立時起身對此事打了包票。
林儘挽知道, 鶴師是有這樣的囑托。
當下這種境況, 她又如何不明白陸贈秋到底是什麼意思。
今天秦遊川初來乍到時,她確實有些鬱結。陸贈秋對任何朋友的態度都一貫如此,她早起剛因秋秋那幾句話升騰起的希望又忽然被吹散。
但等自己在飯桌上察覺到陸贈秋緊張不安、屢次看她視線的瞬間, 她握筷的手又緊了緊。
秋秋為何會忐忑、為何會這樣在意她的態度?
是不是,陸贈秋也喜歡她呢?
林儘挽不敢妄自揣測,隻是這樣一點不定的可能已足夠她歡喜。然而這樣的念頭冒出來便冇有消失的可能,如野草般生長,裹挾住她和陸贈秋過去相處的一幕幕。
臨安城的天衍駐地和隱刀門隔了一座城,儘管如此陸贈秋也日日來尋她;觀潮山地宮中,陸贈秋見她迫近殞命邊緣後, 徑直吞下整瓶天眼丹的衝動意氣;北上燕京是她握住自己時誠摯的眼眸......
是有可能的罷?
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 林儘挽移目看向陸贈秋的笑顏, 背在身後的左手撚了撚衣角:
“確有此事,所以?”
她把問題拋回去。
陸贈秋似乎預料到了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一本正經道:“是以為了閣主你日後拔毒能夠順利進行, 我得謹遵鶴師的叮囑, 畢竟下午我都有足足兩個時辰冇在你身邊......”
她喋喋不休了半天, 最終有點緊張地吸了一口氣,圖窮匕見:
“所以我晚上得離你近些。大概, 就是在一間房裡正好的程度!”
林儘挽麵不改色,迅速回道:“你早上親口承認,‘家傳秘術’不受距離限製,還言之鑿鑿地說前幾日在旅舍,晚上都離我很遠很遠的。”
陸贈秋:......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
沉默半晌,林儘挽左手未鬆衣角,再次問道:“小陸客卿,你還有什麼想解釋的麼?”
陸贈秋最後掙紮了一下,“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但是家傳秘術這幾天不怎麼靈了,我得離你近點才行。”
林儘挽一言不發。
“真不靈了。”
林儘挽神情自若。
“閣主,你方纔還說過會相信我的。”
林儘挽不為所動。
“不靈了,就是不靈了!”
陸贈秋見狀乾脆耍賴,她向前一步擋住閣主臥房門口,大有要和閣主耗到底的意思。
她盯著閣主,一邊擔心閣主真的生氣,一邊彷彿要確定什麼似的——
再次很認真很認真地重複道,“我想離你近些。”
四下裡靜得出奇,空氣也彷彿凝滯了幾秒。
片刻後,林儘挽忽地笑了。
她左手動作一頓,複又放鬆地垂在身側。
是有可能的。
正當陸贈秋以為閣主不會再開口時,林儘挽風輕雲淡地點點頭,“那你快去洗漱。”
“啊?”陸贈秋還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聽到這句話先愣了。
林儘挽低頭,很有耐心地重複道:
“前幾天長途跋涉,你又忙了一天,我們今天早些休息。”
我們,休息。
陸贈秋聽懂了。
“好好好。”
她生怕閣主反悔,快快地點頭應下,臉上是壓根掩不住的笑意。
陸贈秋衝出去又折返,探頭高聲道:
“一盞茶!閣主你等等我,一盞茶內我一定回來。”
“嗯,會給你留門的,”林儘挽眼含笑意應下了,“快去罷。”
陸贈秋踩著踏雪無痕溜走,背影彷彿都透著開心。
林儘挽卻冇有第一時間回到房間。
她靜靜地轉頭看向遠處的桌案,想自己昨日是怎樣立在原地歎氣,想今日的心境又是怎樣的不同。
第一次心緒為一個人搖擺到如此地步。如實說,這種感覺並不好。
但這種彷彿有了牽掛,彷彿被牽掛的感覺,也不錯。
林儘挽在原地默了一會兒,又不自覺地輕笑一聲。
她轉身、進屋、燃燈,卻未掩門。
*
三日後,傍晚時分。
一路疾馳、風塵仆仆趕到寧府的越千歸,懷疑自己這幾天錯過了很多事情。
很多很多!
“那些弟子境界都不高,你仔細安排,晚些回來也無妨,不要擔心我。”林儘挽囑咐道。
“嗯。”陸贈秋一副悶悶不樂、似有憂愁的樣子。
“鶴師準備充分,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林儘挽知道她害怕什麼,手輕輕拍去陸贈秋肩上本就冇有多少的塵灰,安撫的意味很重。
陸贈秋卻正色堅定道,“一定不會的。最多半個時辰,閣主你等我回來。”
越千歸正站在離她倆不遠的地方,神色疑惑。
“如果我冇記錯,陸客卿今晚應該是把弟子帶出燕京南門,就會回來的罷。”
從寧府來回燕京城南大門,以追雲的速度,頂了天一炷香的時間。
閣主和陸贈秋,究竟在糾結些什麼,說了快兩盞茶時間的話了?
越千歸看不懂,她想問問寧長雪自己這幾日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向後轉身剛要開口,話卻哽在了嘴邊。
寧長雪正低聲叮囑著程以燃什麼,隱隱約約能聽見諸如“不要逞強”、“解決不掉找秦懷安”、“一定注意”之類的話。
而她對麵的程以燃也不住地點著頭,彷彿小家主說的是什麼金玉良言似的。
如果越千歸冇記錯,程以燃會同秦懷安等幾位老牌宗師會合,以吸引拜神教南北二使、破獲燕郊長平門為主要目的,壓根不需要死戰的?
所以這兩人,也究竟在糾結些什麼?
越千歸:我不懂,我很震驚。
又過了好半晌,陸贈秋和程以燃這纔出了門去,共同奔向城南的大門。
那日燕於飛將長平門和晉王勾結拜神教的事兒告知陸贈秋後,幾人便商討此事。寧長雪很快地同燕京城內值得托付的幾位宗師取得聯絡。
其中,就包含78級的六扇門客卿秦懷安。
定下的計劃是兩頭並行。
一路,是秦懷安程以燃並其餘兩位宗師、偽裝成林儘挽、陸贈秋的精通易麵術之人,以及燕京城綜合實力排名前一千的玩家直搗長平門。
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就算那什麼血池再怎麼有生命力,也壓根不可能在短短的時間之內跟著拜神使溜走。故而這一路宗師可以先同拜神教長平碎器兩門打打太極。
拜神教之人向來以隱藏身形為第一任務,想來不會因為早已被堪破秘密的血池而死咬不放。長平碎器兩門的宗主,實力勉強到宗師境,就算死守不放,也不會給程以燃他們帶來多大的壓力。
另一路,則是越千歸、陸贈秋和寧一眾刀衛護住寧府,給鶴時知為閣主拔毒爭取三個時辰的時間。
偽裝成林儘挽、陸贈秋模樣的兩人則隻是在路上做個哄騙拜神教耳目的幌子。而為了確保秘密不被泄露,此事除當事人外,僅有寧程越三人得知。
就連陸贈秋,也是在踏出寧府大門的刹那,才向燕京城眾玩家釋出了最新任務
【收到稀有級任務】
任務名稱:直搗長平門
任務簡介:陸贈秋向你釋出了一條神秘的召令,請迅速在燕京城南門集合,跟從程以燃、秦懷安行動。
任務級彆:稀有
任務獎勵:陸贈秋的神秘獎勵;長平門功法兵器;經驗值100萬點,依照貢獻度分配。
任務人數:1000人
注1:請帶好充足的藥品,儘量減少死亡次數
注2:任務進行中,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本任務資訊
收到訊息的燕京城玩家:!!!
臥槽陸贈秋不愧是你!
不聲不響搞個大的啊!
陸贈秋仍然帶著那副鋼製麵具,等釋出完稀有任務後便翻身下馬,將追雲和她一路牽過來的烏雲踏雪交給那兩個精通易容術的人。
這幾日多虧燕京城玩家的豐厚經驗,她現下是(59/100)的經驗條滿值水平,或許隻需要一場血戰,便能衝入宗師境。
但這場血戰,最好不是今晚。
她神色冷厲,左手近乎是從出門的刹那,便緊緊地扣在了金刀刀鞘之上。是格外謹慎的行動姿勢。
同程以燃等人作彆之後,陸贈秋冇了耐心。她在原地連一秒鐘都等不下去了,很快地施展踏雪無痕,飛身掠去,極速地奔向寧府。
而在她身後,程以燃卻冇有第一時間去履行自己的職責。她坐在那匹寧長雪耗費重金購來的爪黃飛電之上,盯著陸贈秋的背影看了很久。
素來鎮靜的她右手竟已然汗濕,可儘管如此,她卻仍緊緊地捏住了那杆價值不菲的風嘯槍。
“小燃?走了。”
秦懷安年近六十,也曾教導過程以燃。他回頭見程以燃似乎罕見地在原地發呆,不禁勒住馬頭,在原地笑了兩下提醒道。
到底還是個孩子呢。要不是遇到寧長雪,小燃恐怕還要在雁蕩山上風餐露宿不知多久。
程以燃這纔回神,她露出一個對相熟之人纔會展露的善意的笑,催動爪黃飛電:
“這就來了,謝謝秦叔提醒。”
“嗨,你這孩子客氣什麼啊......”
四名宗師帶頭在前,一道道希律律的馬嘶聲傳得很遠很遠。
長長的一隊人馬飛奔在這已徹底黑下的夜,玩家們手中的火把燃成一條猙獰的火龍,伴著可以刮痛人臉的冽冽冬風,向遠處的燕郊嘶吼馳去。
*
同一時間,燕京城中心,禁城。
九重宮闕之內,梁帝正細細地讀著黑衣衛奉上的最新訊息。
“去長平門了麼?”
元承昭沉吟片刻,右手兩指並起,在座椅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忽然笑起來:“很突然啊。”
而後她向前傾身,慢條斯理地取下案台燭燈的上蓋,輕輕地撚起那張紙,燒掉。
伴著跳動的火光與四散的飛灰,元承昭半張臉隱在宮帷的垂幕裡,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紙燒儘了,她吹去指尖微熱的餘燼,又開口慢慢地問道:
“寧府對麵的那套宅子。朕之前,是不是叫你買下來了?”
隱在暗處的黑衣衛現身,恭敬地點點頭。
“好,”元承昭滿意道。
她起身一揮衣袖,明黃長袍上的五爪金龍隨著她的動作起起伏伏。
“去請衛先生,朕要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