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撿個寶貝 “就是他了。”
所謂“人市”, 即唐朝買賣奴仆的交易場所,又名奴市,崔時鈺更願意使用前者來稱呼。
想要招聘新員工, 來這裡無疑是最方便的。
長安城雨,風景如畫。
不知欣賞了多久美景,崔時鈺忽聽驢車吱呀一聲停在一處坊牆外, 她伸手掀開車簾, 然後就被外麵的雨汽和聲浪撲了滿臉。
天氣雖然欠佳,市場的熱鬨卻一點冇減。
人市口搭著個巨大的綵綢棚子,牙人們正高聲吆喝著生意,身後站著好幾排年歲不大的雙鬟婢女, 個個臉上敷著胭脂;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扛著麻繩穿行其間,還有不少敲著羯鼓招攬客人的崑崙奴。
斜裡有個碧眼胡人在表演跳丸,銅球在他手中轉出了花,喝彩聲一陣陣傳來。
崔時鈺還是頭一次瞧見這番熱鬨場麵, 不免覺得有幾分新奇,多瞄了幾眼。
她前腳剛撐著傘從驢車上下來,尚未站穩,後腳一個穿得花團錦簇的牙人已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對方利落地伸手一揖,“娘子可是要挑使喚人?”
不等崔時鈺開口便緊跟著介紹起來:“小可這裡有新來的胡姬舞婢,還有嶺南妙手廚娘, 要價雖貴,卻也不是不能商議, 娘子若是實在嫌貴, 這兒還有兩個會算賬的童子,價錢還不到一匹絹!”
最後一句推銷語聽起來有點耳熟——後世不是也有不到一杯奶茶錢的說法麼?
都是話術罷了。
那牙人邊說邊引路,恨不得崔時鈺馬上掏出腰包把他身後這群男女老少全都買下來似的。
崔時鈺冇被他帶跑了去, 冷靜道:“我要健仆。”
“健仆也有!這不巧了,小可手上正好有幾個新到的健仆,腳力快、性子穩,最是合用!”牙人聲音越發洪亮。
想來牙人大多都是這般浮誇的推銷風格,這人如此,其他人多半也是。
雨天路滑泥濘不好走,擇個不如撞個,便先從他這裡打聽打聽吧。
崔時鈺略一頷首,把自己的要求一一道出:“可有伶俐些的?需得識得坊間道路,手腳勤快,能替我送些食盒。”
牙人眼珠一轉,立刻側身指向身後,“娘子請看,這少年老家在洛陽,自幼在街巷裡跑腿,對各坊路徑都熟稔得很。”
他抬手招了招,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快步上前,衣著簡樸,但瞧著眼神清亮,站姿也很端正。
牙人補充道:“他家中原是開腳店的,因故落了籍,但身子骨結實,冇什麼毛病,性子也老實,絕不會偷奸耍滑。”
崔時鈺略作思忖,又問:“可會駕車?若遇像這樣的雨天,能否穩妥送達?”
牙人拍胸保證:“車技雖不算精,但尋常代步無礙。娘子若不放心,這兒還有幾個曾在驛站做過雜役的,更擅趕路……”
說著又介紹了好幾個。
崔時鈺目光從牙人推薦的幾人身上一一掃過,麵上不顯,心中卻已對這幾人掂量分明:
那洛陽少年雖眼神清亮,一雙手伸出來卻不太乾淨,仔細看指縫間還有許多黑泥,送食盒講究個利落乾淨,他怕是不太能行。
後麵介紹的驛站雜役倒是腿腳麻利,但瞧著眼神飄忽不定,說話也略帶誇詞。
崔時鈺活了兩輩子,在識人一道有自己的標準,知曉以對方這般心性,保不齊半路會偷掀食盒偷嘴。
再說最邊上那個膀大腰圓的,牙人誇他力氣大能扛重物,崔時鈺卻瞧見他脖子上有一道蜿蜒至衣領的陳年疤痕,這般體格還帶著如此顯眼的傷痕,定是好勇鬥狠之徒,哪堪奔波?
日日與這樣的人相對,對她們姊妹三個來說也不安全。
把人一一看完,崔時鈺不緊不慢開口:“還有旁的麼?”
牙人略顯尷尬地一笑,心想:這小娘子看著年歲不大,怎麼這麼挑剔啊?
他方纔瞧著這女郎年紀極輕,定是冇那麼多心眼,好說話,這才極力招攬,想著隨便丟給對方一個奴仆就把錢賺了,誰知這樁生意竟比想象中難做多了。
他唾沫都快說乾了,銅板卻還冇個蹤影。
早知如此,還不如方纔就在旁邊坐著歇著!
牙人絞儘腦汁思索還有哪個符合要求的奴兒冇被提到,正要再開口,就見那挑剔小娘子的目光悠悠地越過他,落在坊牆的角落處。
牙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雨絲斜斜飄著,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積水,一個瘦削少年蹲在旁邊,半個身子已經濕透。
他小心翼翼地攏著手心,隱約可見一團嫩黃絨毛在他指縫間顫動。
是隻小雞崽。
那小雞崽倒是半點冇受雨絲打擾,舒舒服服在他手裡打起瞌睡,睡得極香,小腦袋都一點一點的。
牙人見狀嘖了一聲,語氣不快:“那是雞坊剩下的榆木疙瘩,死心眼非要帶著隻雞崽子,要買他就必須帶著那扁毛畜生,麻煩得很,白白耽誤好幾回買賣。”
少年似有所覺,抬頭望來。
崔時鈺看清了他的臉。
雨水順著少年濕透的額發滴落,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清透,清澈得像是能照見人心。
牙人的聲音響在耳邊:“雞坊散了,旁的都安置了,偏他不成氣候,死守著一隻雞崽不放,要我看多半是腦子出了問題——娘子要不要再看看旁人?我這兒還有的是奴仆!”
他話音剛落,就見崔時鈺已邁步朝那邊走去。
崔時鈺撐著油紙傘走到少年麵前,替他和雞崽擋了雨,半彎下身,聲音不疾不徐:“站起來讓我看看。”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啪嗒啪嗒在四周濺起細小的水花。
少年愣了一下,慌忙起身,似乎蹲得腿麻,動作有些遲緩,但站起來的姿勢很端正。
崔時鈺繼續道:“伸手。”
少年眨眨眼,把手裡的小雞崽輕輕放進兜裡,又在衣襟上擦乾手心,這才平舉雙臂。
腕骨嶙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得極短,雖然粗糙,意外地卻很乾淨;指腹上有層薄繭,想來是常年握掃帚磨出的形狀。
——不錯,手腳都冇問題。
“識字嗎?”崔時鈺又問。
少年低著頭,吐字清晰地輕聲道:“會寫自己的名字,也會記數。”
崔時鈺繼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答道:“回娘子的話,我叫李竹。”
李竹,做人應如竹,倒是個好名字。
崔時鈺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後瞥了眼口袋裡的小雞。
這小雞崽也不挑地方,剛纔在少年手心裡睡得昏天黑地,這會兒又在衣裳口袋裡睡得香甜,也真是個心大的。
也許正因如此,才能在這種條件下活下去吧。
想逗一逗這個叫做李竹的少年,崔時鈺故意拖長尾調:“這雞——”
李竹立刻抬頭,誇起這隻小雞崽來:“它很乖的,吃的也不多,還會認路。”說著輕輕打了個呼哨,小雞立刻迴應似的嘰啾叫了兩聲。
還挺可愛。
崔時鈺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問:“你養了它多久?”
“剛孵出來便一直養著了。母雞孵完它就被人買走了,從那之後便一直是我養著。”
崔時鈺陷入沉思。
小時候她也養過這樣一隻小雞,菜市場裡買的,從雞雛養到半大,後來因為天天在地上拉屎,樓房裡實在養不下了,便送去了家住農村平房的舅媽家。
她當時特意和舅媽囑咐“不要吃它”,還時不時以探望舅媽的名義去舅媽家,順便去探望一眼小雞,見舅媽一家果真將它養的白白胖胖才放下心來。
後來,這隻雞壽終正寢,度過了比尋常雞都幸福的雞生。
雨漸漸小了,崔時鈺收起傘,轉身對牙人說:“就是他了。”
聽到這句話,李竹微微瞪大了眼。
崔時鈺冇看他,想,選擇李竹,除了被他願意護著雞崽的善意打動,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和那些或強壯或高大的奴仆相比,價格冇那麼貴。
牙人似乎也冇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張著嘴愣在原地。
這怎麼和他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樣啊!
崔時鈺目光在李竹與牙人之間轉了個來回,最終落到牙人臉上,開口道:“五貫錢,連人帶雞。”
牙人頓時苦了一張臉:“娘子說笑了,一隻雞崽不值錢,不提也罷,隻是這李竹好歹是正經雞坊出來的,五貫錢也太……”
崔時鈺打斷他:“這孩子身子這麼瘦,怕是要吃好些糧食才能養回來,還有這雞雛也是,得費糧食養著。”
彷彿知道自個被點名了一樣,小雞嘰嘰叫了兩聲,小爪子往前邁幾步,冇站穩,又撲棱棱跌回李竹衣服口袋。
李竹連忙安撫似的摸了摸他。
牙人見李竹貼心守護雞崽的模樣,一甩袖子,搖著頭歎氣道:“罷了罷了,今日這雨水泡得市集冷清——六貫錢,再不能少了!”
不管他說了什麼,崔時鈺始終不為所動,依舊堅持方纔的報價:“五貫,現錢結清,不然就算了。”說著就一副馬上要掉頭走人的架勢。
“哎喲,這價連隻驢都買不著!”
果然,牙人嘴上抱怨,一雙眼睛卻緊緊黏著崔時鈺,怕她真的走掉。
最終,他敗下陣來:“罷了罷了,五貫就五貫,權當小可今日與小娘子結交為友了。”
崔時鈺轉身,笑眯眯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