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精打細算 二十貫錢可不是那麼好賺的。……
崔時鈺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二百枚蛋撻?!
這位郎君冇有騙她, 著實是筆大單!巨大的單!
其實方纔瞧這二人在攤位前駐足說悄悄話時,崔時鈺便多少猜到對方可能會訂購,做了些心理準備, 然而“二百枚”這個數目還是驚到她了——她原以為對方隻會訂個四五十枚來著。
她強壓住要翹起的嘴角,麵上不露分毫:“郎君既開了口,兒自然是做得的, 隻是不知郎君準備出價幾何?”
趙頤與朱安對視一眼, 顯然心中已有打算,伸出兩根手指:“二十貫。”
二十貫!這可比出攤賣一個月醬香餅賺得還多。
大訂單就是好啊!
不過崔時鈺並未立即答應,脆生生一笑,“承蒙郎君恩惠, 但兒還有一問,做這二百枚撻糕所需要的牛乳、雞子、酥油、白糖、麪粉等等原材料錢,由誰來出?”
這些小細節可都得提前問好了,省得雙方對帳時鬨出什麼不愉快。
聞言, 趙頤的拇指在錢袋上重重蹭了蹭。
這是他頭一次與宮外的人訂做吃食,且方纔問話時腦子一熱,倒真冇細想這些細節問題。
他回味著撻糕香甜不膩的滋味,細細思索:牛乳、雞子、酥油、麪粉這些食材加在一起,怕是又要多出四五貫錢。
好個精明小娘子!
罷了,誰讓長安城獨她一家能製出讓他滿意的太陽糕呢?
“我出。”趙頤乾脆道。
但崔時鈺的要求並未就此結束, 繼續笑吟吟道:“那便多謝郎君了。隻是兒做的是小生意,加上兩個幼妹也不過隻有三個人忙活, 若要在一天內趕出二百枚撻糕, 怕是時間來不及……”
“我會為小娘子再尋兩個幫手。”
“多謝郎君,如此人手充足,便能忙活得過來了——隻是兒家中隻有一口土爐, 怕是仍有些趕不及呢。”
“那某便再為小娘子另尋兩口爐子。”
“還有盛撻糕的小盞,家裡隻有十幾個……”
趙頤越聽越無奈,朱安卻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小娘子家裡怎麼什麼都缺!
不過傢夥事兒缺成這樣,卻還是能做出如此香甜可口的糕點……這女郎絕非池中物。
他與趙頤冇找錯人。
崔時鈺這番獅子小開口著實很有一番原因:
麵前這二位郎君,一微胖一瘦高,右邊微胖這位以皂羅抹額束髮,身穿一件褐麻短衫,外罩素布半臂,一看便知是在庖廚擔任職務;再瞧左邊瘦高這位,頭戴平巾幘,身穿缺骻袍,腰懸魚袋——當官之人!
聯想此二人趕著中和節的檔口來找她訂做太陽糕……準是珍饈署的人冇跑了。
既是宮裡的人,那自然是不缺錢、不缺人、不缺工具,於是她便有所要求應提儘提了。
她這邊提完要求,趙頤那邊也開始了:“小娘子的要求既已提完,某這邊也有個要求。”
他緩緩開口:“那二百枚太陽撻糕須得冷了也口感酥脆,不能軟塌。”
擔心他們商量時間太長蛋撻放涼,崔時鈺正小心捏著一枚蛋撻放進保溫食盒,聞言眉梢一挑:“冷了也酥?”
蛋撻這東西,趁熱吃口感最佳,冷了便冇那麼酥了,要製出冷酥蛋撻需要多花好些心思,頗為費時。
但也並非不能完成。
見她沉吟著不做聲,趙頤解釋道:“小娘子應該看出來了,我二人也是替人辦事,這二百枚太陽撻糕是在宴席上供貴人們食用的,需得提前備好,若現烤現上,灶火煙氣衝了貴人,反倒不美。”
他又看向崔時鈺麵前的保溫食盒:“小娘子的保溫食盒雖做生意合適,但用於宴席難免會有不妥。食盒再保溫,經手人多難免疏漏,若有一兩盒失了溫,酥皮回軟,被貴人吃到,豈非不好?”
“事出有因,並非是故意為難小娘子。”
一旁的胖郎君也跟著連連點頭。
崔時鈺倒冇覺得對方在為難她,隻是忍不住感歎對方的細心程度:既是宴席,太陽糕自然隻是眾多點心中的一道,對方卻如此費心費力,真真是有心了。
宮裡的官不好當啊。
其實還有個辦法,那便是讓她直接前往珍饈署的庖廚去烤蛋撻。
不過這個要求她可不敢輕易提出:宮內重地,想來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貿然開口說不定還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存了什麼彆的心思,這方法隻能不了了之了。
崔時鈺笑笑:“兒明白,郎君莫要憂慮。這冷酥撻糕我也能做得。”
趙頤一愣:“當真?”
他此番也算是病急亂投醫,竟隨便從街上找了個不知底細的年輕女郎來做中和節宴上最重要的太陽糕……想想還真是忍不住為自己捏了把汗。
這女郎能做成嗎?貴人們又是否會滿意?
趙頤越想越覺得心中冇底。
朱安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朝他遞來一個眼神,彷彿在說:“放心吧,咱們冇選錯人!”
崔時鈺也說話了,她不卑不亢盯著自己第一位大單客戶的眼睛,堅定道:“一言九鼎,郎君請放心。”
年輕女郎聲音清越,擲地有聲,無端令人安心。
不知怎麼,趙頤突然想起兒時在一次廟會上見過的走索藝人,分明是纖纖女子踏在細繩上,偏叫看客都覺得比走石板路還穩當。
便如眼前女郎這般。
“好!”趙頤雙掌一擊,從腰間解下錢袋拍在案上,“定金交予小娘子,明日下午,某便來去二百枚太陽撻糕。”
崔時鈺並未急著收錢,微笑道:“既如此,兒便接了這單生意,二百枚太陽撻糕,保準涼了也酥香。”說完又告訴對方取糕地址。
聽崔時鈺所住之地位於南坊最南端,趙頤並未有絲毫輕蔑神色,微微頷首:“某記下了。”
朱安也記下了,心想:這地方真是好記,一直往南走便是了。
告知完地址,崔時鈺行了個叉手禮道:“還不知二位郎君貴姓。”
按理說,做生意,應最先問客人名姓,但許是這訂單實在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竟將這項放在了最末。
“某姓趙。”趙頤伸掌指向身旁的朱安,“這位……”
朱安扯了扯胳膊上的布巾笑道:“我姓朱。隻是明日我還有事要做,到時便隻有趙郎君一人去取糕了,小娘子莫要介意。”
心知對方多半是要做其他點心,崔時鈺搖搖頭:“不會。”
“那便祝二位郎君一切順意。”說完利落地收了定金。
這一筆生意便算敲定了。
送走趙、朱二人,崔時鈺收了食盒,連家都冇回一趟,馬不停蹄揣著沉甸甸的錢袋前去采購。
眼下已過正午,明日下午趙郎君便要來取走二百枚蛋撻,加起來攏共隻有一天多一點的時間,就算有幫手有工具,時間也很是緊張。
崔時鈺估摸著,今天晚上她是彆想好好睡覺了。
這二十貫錢可不是那麼好賺的。
按照路線,她先拐進米糧鋪子,見到了鋪子店主。
米糧鋪子店主姓胡,人長了一臉麻子,人送外號“胡麻子”,為人很有些摳門計較,但鋪內的米麪糧油品質都很好。若非如此,崔時鈺也不會三番五次到他這兒來買東西。
胡麻子正指揮夥計搬運新到的胡麻油,見崔時鈺來了,招呼道:“呀,崔娘子來得可巧,昨日剛到的胡麻新油,做點心最是酥香!來上一甕?”
知道崔時鈺近日的撻糕賣得紅火,胡麻子特意綴上後麵這句話,說完還有些得意:嘿嘿,崔娘子定會買好幾甕胡麻油回去!
然而崔時鈺卻對那幾大罐香氣濃鬱的芝麻油興趣缺缺:
芝麻油味道濃烈,會掩蓋蛋撻的奶香與蛋香,不適宜用來做甜點;至於唐人們的另一種主要食用油菜籽油,香氣雖冇那麼濃烈,但起酥性差,做出來的撻皮不夠酥脆,口感偏硬。
從賣蛋撻第一日開始,她用的便是自己當初親手熬的豬油,起酥效果極佳。
要不要在這兒買點豬油?
崔時鈺對胡麻子道:“多謝胡郎君推薦,我先瞧瞧。”
說著來到豬油罐的售賣區域,隨意挑了一罈,伸手掀開蓋頭,露出油罐裡頭凝如羊脂的雪白膏塊。
其實打眼一看還成,脂膏油色純淨,但細看卻不如她親手熬製的那般透著光,指腹一撚,亦少了幾分綿密如綢的觸感。
若用這油起酥,怕是烤不出趙郎君誇讚的酥皮。
崔時鈺不敢賭。
罷了,還是繼續用家裡頭剩下的那罐吧。做二百枚蛋撻應該不成問題。
油不用買,但麪粉是必不可少的,崔時鈺大手一揮:“胡郎君,我要三十斤水磨細麪粉。”
雖是稱作細麪粉,但精細程度還遠遠達不到她的要求,回家還得再細篩幾次。
見她對自己大力推銷的胡麻油不為所動,胡麻子原本還有些失望,但一聽三十斤麪粉頓時又樂開了花,連臉上的麻子都生動好幾分:“好嘞!我記下了,三十斤水磨細麪粉,崔娘子你就請好吧——麪粉沉重,崔娘子可要我派人運送家中?”
想到自己一會兒還要再買不少東西,單憑手拿肯定不成,崔時鈺便點頭道:“有勞胡郎君。”
胡麻子嘿嘿笑了兩聲:“那這運送費……”
崔時鈺就猜到他肯定冇那麼大方,懶得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費工夫,揮了揮手道:“記到麪粉的賬上。”
“好嘞!”
崔時鈺的下一個目的地是方九孃的酪肆。
方九孃的開在南坊北頭,聽方對方說,她一般早上去集市出攤賣新鮮牛乳,下午便回鋪子做些乳酪、醍醐、乳粉之類的乳製品,夏天還會有酥山和蔗漿冰酪。
待去到酪肆就簡單多了,自從賣蛋撻以來,崔時鈺已和方九娘訂過三次牛乳,對方早已將她的標準與要求記在心裡,一見麵便笑道:“鈺娘可還是來買牛乳?還是按你的老規矩來的,今晨現擠,濾了好幾遍呢。”
方九娘賣牛奶,性子也像她罐中傾倒出來的乳漿一般,溫溫潤潤的,聲音軟得像乳皮上凝的那層乳脂,偏生字字瓷實,不摻一點虛的。
崔時鈺就愛和這樣的人打交道,笑道:“九娘,今日不是訂二斤了,是二十斤。”
“二十斤?!”
方九娘驚訝得瞪圓了眼,而後掩著帕子徐徐笑起來,“真好呀,真好,鈺娘一準兒是接了大生意!多謝你還想著我,讓我也借光發財啦。”
“你鋪子裡的牛乳香極了,你不發財誰發財。”崔時鈺說道。
方九娘垂眸羞赧一笑,忽而想起了什麼,拉住崔時鈺的手,略顯嚴肅道:“二十斤牛乳可不能讓你自個運回家,這樣,待會兒讓我家郎君趕了驢車,給你送到坊裡去。”
方九孃的郎君是個老實的漢子,聞言從後院探出頭來,朝崔時鈺憨厚一笑。
崔時鈺含笑朝這夫妻二人點點頭:“運送費便記在牛乳賬上。”
方九娘嗔道:“你我之間還提什麼運送費!”
和胡麻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離開酪肆時日頭已漸高,好在要買的物什隻剩最後一樣,崔時鈺徑直去肉行買了二百枚雞蛋,高老漢直笑得合不攏嘴。
——如此,趙郎君提前付好的定金即成本費,也就七七八八花得差不多了。
滿載而歸,崔時鈺慢悠悠從集市往家走,撥弄著剩下銅錢,盤算著方纔買下來的食材應如何收拾。
突然,她腳步一頓。
隻見在她從前出攤賣餅的那棵柳樹左前方,一個占地麵積頗大的攤子支在那兒,木牌上遒勁有力地寫著“長安第一餅”,旁邊還畫了個紅圈,生怕彆人看不見似的。
崔時鈺墊起腳瞅了兩眼。
那餅攤前冷冷清清的,與堪稱豪華的排場大不相符,隻有個佝僂著背的老漢站在那兒啃餅,咬了兩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歎道:“唉,也不知那崔記醬香餅什麼時候出攤!”
“……”崔時鈺感覺鼻子癢癢的,有點想打噴嚏。
她眯了眯眼,這應該就是柳七娘和她提過的“模仿者”了。
那攤主是個瘦削的年輕人,穿著灰撲撲的粗布短打,正低頭揉著麪糰,動作倒是還算熟練。
似乎察覺到視線,他猛地抬頭,恰好和崔時鈺四目相對。
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人眼神閃爍了一下,接著便迅速低下頭,假裝專心擀麪,麪皮被他擀得一邊厚一邊薄。
崔時鈺靜靜看了兩秒,冇說話,轉身走了。
她的醬香餅,用的是精心調配的醬料,麪糰發酵的時辰、火候的掌控,還有上至炸雞排下至蘿蔔丁等各種小料,都是她認真琢磨出來的。
旁人學個形似容易,但想要做出那種讓人吃了就忘不掉的味道,可冇那麼簡單。
她現在可是接了大單的人了,冇必要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崔時鈺輕聲哼著小曲,腳步輕快地走回了家。
一刻鐘後,夕陽徹底沉入了西山,崔時鈺回到自家小院,推開門後,饒是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她忍不住咋了舌。
隻見小小的院子裡,左邊壘著三十斤用麻布袋裝著的麪粉小山;二十斤牛乳被裝進十個陶罐,整齊排列在右邊廊下;最壯觀的是那二百枚雞蛋,分裝在五個大竹筐裡,真是叫公雞看了沉默,母雞看了流淚。
若再把庖廚案板上的那罐豬油拿來擺在旁邊,便是酥皮蛋撻的前世今生了。
麵對滿院食材,兩個妹妹也是大眼瞪大眼,就連一貫沉得住氣的阿錦也有些傻眼,見崔時鈺回來馬上便問:“阿姊,這是?”
崔時鈺笑著把兩個妹妹拉過來,一邊摟一個,“阿姊今兒個運氣好,接了單大生意,有客人訂了二百枚太陽撻糕,明日就過來取。”
“二百枚!”雖說是個從冇聽過的數字,但瞧院內這般陣仗,阿寧便知“二百”一定是個天文數字。
她先是倒吸一口氣,隨後興奮地跳了起來,“阿姊!我們要發財啦發財啦!”
阿錦卻皺起小臉:“這麼多撻糕,他們明日便要來取?時間也太趕了,阿姊會累壞的。”
崔時鈺心中一暖,彎腰平視著兩個妹妹:“無妨,那位郎君明日會派兩個幫手過來幫咱們,還會帶一些爐子和碗碟過來,我不會太累的。”
聽了她的話,阿錦這才放下心來,臉上露出後知後覺的高興神情。
這下真是發財了!
姐妹三人湊在一塊兒樂了片刻便行動起來,收拾起做蛋撻的各種食材。
崔時鈺給倆妹妹一人分了一個篩子,三個人站在院子裡過篩麪粉。
清新的麥香很快在院裡漫開。
天已經黑了,今晚註定是個難眠之夜,但想到即將到手的二十貫銀錢,姐妹三個笑得比天上的晚霞還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