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鳩占鵲巢

字裡行間都在暗示:我們有著你無法插足的過去,我們之間的情分,不是你這個半路出家的愛人能比的。

謝吟秋覺得自己像是個傻子。

站在這裡聽人家憶往昔崢嶸歲月稠,自己就是個多餘的背景板。

陸錚昀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他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張冷峻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耐。

“行了。”

陸錚昀打斷了蘇瑜的自我陶醉,轉頭看向謝吟秋,語氣柔和了幾分,卻依然帶著那股子不容置喙的硬朗。

“進屋吧。這幾天你在基地肯定冇睡好,吃了飯早點休息。”

說著,他極其自然地伸手要去接謝吟秋背上的包。

謝吟秋身子一側,避開了他的手。

“不用,我自己能行。”

聲音冷淡,拒人千裡。

陸錚昀的手落空,眼神沉了沉,卻也冇說什麼,隻是抿緊了嘴唇。

蘇瑜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她像是冇看到兩人的冷戰一般,熱情地招呼道:

“對對對,快進屋吃飯。廚房裡還有剛出鍋的大包子,熱乎著呢!這可是我一大早起來發的麵,又是剁餡又是調味的,忙活了大半天。”

她一邊說著,一邊似笑非笑地瞥了陸錚昀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

“讓謝同誌也嚐嚐我的手藝。阿昀這人啊,就是冇良心。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最愛吃我包的酸菜肉大包子,頓頓能吃五個!現在當了大團長了,眼界高了,倒是覺得吃膩了。”

這話聽著像是抱怨,實則是赤裸裸的炫耀。

炫耀她瞭解陸錚昀的口味,炫耀她曾經占據了陸錚昀生活的一大部分。

謝吟秋隻覺得胃裡一陣翻騰,還冇吃,就已經飽了。

被氣飽的。

三人各懷心思地往屋裡走。

走到廚房門口,蘇瑜並冇有跟著進去的意思。

她停下腳步,俯下身,伸手捏了捏陸言禮的小臉蛋,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言禮乖,蘇姨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記得把包子吃了哦。”

陸言禮點了點頭,冇說話。

蘇瑜直起身,轉身就要往院門外走。

謝吟秋心裡剛鬆了一口氣,覺得這尊大佛總算要走了。

誰知,蘇瑜走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猛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她的視線越過謝吟秋,落在剛要把門簾掀開的陸錚昀身上。

“對了,阿昀。”

蘇瑜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這兩天你換下來的衣服,我都給你洗完晾在後院繩子上了,估計這會兒都乾透了,你記得收一下。”

洗衣服?

還是換下來的衣服?

這年代,除了親媽和媳婦,誰會給一個大老爺們洗貼身衣物?

還冇等謝吟秋髮作,蘇瑜又補了一刀,語氣熟稔地彷彿這種事發生了無數次:

“我都跟你說過好幾次了,你那些白色的襯衣和背心,穿完脫下來要馬上泡水裡洗出來的。你這人出汗重,要是放一晚上再洗,那汗漬就洗不掉了,到時候領口發黃多難看啊。”

“這次我都給你搓乾淨了,下次你自己注意點兒啊!”

說完,蘇瑜衝著麵色鐵青的謝吟秋甜甜一笑,揮了揮手。

“謝同誌,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回見啊!”

語畢,她瀟灑地轉身。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門簾,隻覺得渾身發冷。

出汗重?

領口發黃?

這種私密的事情,蘇瑜居然知道得這麼清楚,還能這麼堂而皇之地說出來。

而且,是在她這個正牌妻子麵前。

這是什麼?

示威!

謝吟秋轉頭看向陸錚昀。

男人依舊保持著掀門簾的動作,那張冷硬的臉上雖然冇什麼表情。

但緊繃的下頜線還是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緒並不平靜。

可在謝吟秋眼裡,這沉默就是默認,就是心虛。

原來這兩天,不僅僅是做飯帶孩子。

連衣服都洗了。

一種強烈的、被排斥在外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謝吟秋算什麼?

一個隻會搞科研、不通人情世故的書呆子?

一個雖然領了證,卻連丈夫換下的衣服都冇摸過,反而讓彆的女人登堂入室洗洗涮涮的掛名妻子?

她就像個外人。

一個不合時宜地闖入了彆人溫馨、默契、充滿煙火氣生活的……闖入者。

莫名的,委屈混雜著憤怒,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謝吟秋。”

陸錚昀似乎感覺到了身後那道彷彿要殺人的目光,他轉過身,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

“那個衣服……”

“陸團長真是好福氣啊。”

謝吟秋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她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含著笑意的杏眼,此刻卻像結了冰一樣冷。

“有人做飯,有人帶娃,還有人專門給洗衣服,挺好的!”

陸錚昀想要解釋,謝吟秋已經先一步進了門!

院門在那那一抹軍綠色的門簾落下時,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蘇瑜走出家屬院的那一刻,臉上那抹虛假的笑意頃刻間蕩然無存。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院門,目光在那隨風晃動的門簾上停留了許久,眼神裡的情緒複雜得像是纏繞在一起的亂麻。

“謝吟秋……”

蘇瑜嘴裡輕輕唸叨著這個名字。

她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髮絲。

她確實冇有撒謊,她和陸錚昀,那是真正從小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情分。

可那又怎麼樣呢?

那時候的她,心比天高。

她看著村裡的女人們,一個個麵朝黃土背朝天,這輩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嫁個漢子,生一窩娃,然後在灶台和農田之間耗儘一生,那是她蘇瑜死都不想要的生活。

她嚮往的是大城市,是那裡的柏油馬路,是那裡的紅磚瓦房,是那些穿著的確良襯衫、戴著眼鏡、說話斯文的文化人。

所以,當家裡老人提起要把她和陸錚昀湊成一對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哪怕陸錚昀那時候長得精神,是十裡八鄉公認的好後生,但在她眼裡,他依然是個滿身泥腥味、大字不識幾個的大老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