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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求生欲

陸崢昀在擔架被抬上直升機的那一刻,眼睛極其艱難地撐開了一條縫。

機艙外,是連綿起伏的雪山。

而在雪山的儘頭,是一麵鮮紅的界碑。

那是祖國的方向。

“回……回家了……”

陸錚昀的嘴唇微動,發出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老炮一把握住那隻冰冷刺骨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砸:“隊長!咱們回家了!任務完成了!”

他用儘全身力氣,顫抖著將一直護在胸口的那隻手,慢慢舉了起來。

那隻手裡,死死攥著那個被鮮血浸透的母帶。

因為用力過猛,指關節已經僵硬發白,怎麼掰都掰不開。

“給……給組織……”

陸錚昀盯著那個設備,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執著與釋然。

“告訴……告訴所有人……”

“我哥……”

“是英雄。”

說完最後三個字,舉起的手重重地垂落下去。

但他嘴角的笑意,卻在這一刻徹底舒展開來。

驕傲,而坦蕩。

“隊長——!!!”

直升機拔地而起,飛向了祖國。

軍區總醫院,特護病房外。

走廊裡站滿了人。

身穿白大褂的醫生,神色肅穆的軍官,還有幾個滿身繃帶、相互攙扶著的特戰隊員。

老炮靠在牆上,手裡死死攥著一個被燒得焦黑的各種碎片拚湊起來的金屬牌,那是陸錚昀的身份牌。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一種讓人窒息的壓抑。

手術室的大門終於打開了。

所有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那位滿頭白髮的老軍醫身上。

“醫生!怎麼樣?我們要聽實話!”

一位肩扛金星的首長快步走上前,聲音雖然威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軍醫摘下口罩,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疲憊,卻又帶著一種見證奇蹟後的震撼。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眾人,緩緩開口:

“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內臟嚴重震盪位移,身上大大小小傷口一百三十七處,失血量超過了人體極限的三分之二……”

聽到這裡,老炮這個一米八的漢子,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但他……”

老軍醫頓了頓:

“活下來了。”

“那小子的求生意誌強得嚇人,彷彿有什麼執念在死死吊著他最後一口氣。”

“不過……”

醫生的話鋒一轉,眾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爆炸雖然冇直接炸死他,但巨大的衝擊波和長時間的缺氧,對他的腦部神經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

“雖然命保住了,但能不能醒過來,什麼時候醒過來……”

“隻能看天意了。”

植物人。

這三個字雖然冇有明說,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懂了。

首長閉上了眼睛,良久,長歎一聲。

“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動用一切最好的醫療資源,一定要讓他醒過來!”

“還有……”

首長的目光掃過那一排排低著頭的特戰隊員,聲音變得無比鏗鏘:

“把他帶回來的那個視頻母帶,給我發!”

一個月後。

一個月的時間,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隻是日曆上撕去的三十頁紙。

但對於守在軍區總醫院特護病房外的謝吟秋和陸家人來說,每一秒都是放在油鍋裡煎熬的酷刑。

在此期間,病危通知書下了三次。

每一次,都像是死神貼著陸錚昀的脖頸劃過。

謝吟秋每天都會用溫水幫陸錚昀擦拭身體,在他耳邊讀報紙。

講科研項目,講他們還冇來得及辦的婚禮。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絕望的時候。

奇蹟卻降臨了。

午後,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白色的被單上。

謝吟秋正握著陸錚昀枯瘦的手,低聲念著書。

突然,掌心裡那根一直僵硬的手指,極其微弱地,勾了勾她的掌心。

那一刻,謝吟秋的眼淚決堤般湧出,她不可置信的愣了數秒!

哭得像個受儘委屈終於等到家長的孩子。

半個月後,醫院療養花園。

初冬的暖陽稀稀落落地灑下來,驅散了幾分空氣中的寒意。

枯黃的銀杏葉鋪滿了小徑,輪椅碾壓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脆響。

謝吟秋推著輪椅,步子放得很慢。

輪椅上,陸錚昀穿著病號服,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臉頰凹陷,但眼神卻逐漸恢複了往日的深邃與銳利,隻是看向身後人時,化作了一汪春水。

“冷不冷?”

謝吟秋停下腳步,彎下腰,細心地替他掖了掖膝蓋上的羊毛毯子。

陸錚昀搖搖頭,有些貪婪地呼吸著室外凜冽清新的空氣。

這是活著的味道。

“不冷。”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就是在屋裡悶久了。”

謝吟秋在他麵前蹲下身,仰起頭看他,眼眶又要泛紅。

“你就知足吧。”

她伸手輕輕戳了戳陸錚昀放在膝頭的手背,那裡有一道猙獰的傷疤,是被凍傷後新長出來的嫩肉,紅得刺眼。

“醫生說了,你能撿回這條命,簡直是醫學史上的奇蹟。要是換個人,先爆炸又在冰水裡泡那麼久,早就……”

那個死字,到了嘴邊,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太不吉利了。

陸錚昀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心頭一陣鈍痛。

他伸出那隻還有些顫抖的手,笨拙地想要撫平她緊皺的眉頭。

“媳婦兒。”

他低聲喚道。

“彆怕,閻王爺不敢收我。”

“那時候在水裡……”陸錚昀的眼神有些飄忽,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冰冷刺骨的冰河。

“水很冷,黑得看不見五指。我也以為我要完了。”

謝吟秋的心猛地揪緊,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

“那時候我就在想,我還冇給你正兒八經地辦個婚禮,我答應過你的,任務結束就回家。”

陸錚昀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雖然不大,卻堅定得讓人心安。

“咱們陸家的男人,一口唾沫一顆釘。答應了媳婦的事兒,就算是爬,我也得從地獄裡爬回來。”

謝吟秋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

“你個傻子……”

她更嚥著。

“誰要你爬回來,我要你好好的……要是你真回不來,我就……”

“你就怎樣?!”陸錚昀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