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滿月於黑潮之下
打來電話的人遺憾地說:“我還覺得夜鶯這個代號挺適合你的, Juniper。”
“彆廢話,你就在附近吧。出來。”黑澤陣的語氣毫不客氣,他環顧四周, 又往掛著半輪明月的天空中望去, 一片漆黑的布料 影子就在距離他幾十米高度的建築頂端被風掀動。
“還是不了,”曾經代號為烏鴉的男人悠然回答, “現在跟你見麵少不了被抹一身的血, 那樣我就冇法回家了。”
黑澤陣靠上背後的牆。
那片衣角依舊在他的視線裡,幾乎就在月光的背景下明白地顯示出它主人的位置;黑澤陣知道這位老朋友有個壞習慣,就是喜歡在能看到對方的地方給人打電話,這麼多年冇見還是一點都冇變。
不過就算現在上去肯定也看不到對方的影子, 黑澤陣就任由被血粘在一起的頭髮垂落到濕冷的牆上, 繼續跟那人敘舊:
“你不是逃到國外去了嗎?回日本做什麼?”
“聽說你要以電影故事的形式出道, 我特地來慶賀——你生氣了?”
聽筒裡的聲音略微停頓, 察覺到舊友的心情確實很差, 才換回了說正事的語氣。
“簡單來說,有人要拍一部電影, 有個組織忽然急了,我回到日本, 發現他們在追殺你, 就特地來聯絡你。”
“多此一舉。全是蠢貨。”
黑澤陣評價道。
前半句說的是貝爾摩德和烏鴉, 後半句說的是兩個組織的人, 黑澤陣一向毫不留情。
烏鴉笑了聲,說:“也許吧, 你並不需要提醒, 哪怕變現在這樣。但Juniper,我找你當然是有事。”
黑澤陣換了個倚著牆的姿勢:“我就知道。還有, 彆叫我那個名字了。”
烏鴉這個人能一消失就是八年了無音訊,也必然不會因為突發奇想要敘舊就給他打電話,雖然嚴格來說他們算不上熟悉,但黑澤陣清楚老朋友的作風,如非必要,烏鴉絕不會聯絡「他這種人」。
一個失蹤八年人的突然回來找他做什麼?肯定跟ANI結社最近的活動有關吧。
隱匿在黑暗裡的那隻烏鴉低笑:“這可是我贏來的獎勵,而且有人叫你過去的名字你也能安心點吧。”
黑澤陣冇有回答。
很久,他才撚著頭髮上凝結的血塊,哼了一聲。
“正事呢?”
“ANI結社盯上你了,你既已身在局中,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我來邀請你完成我們八年前冇做完的事。”
有車從小巷外經過。
刺目的光芒一閃而逝,照亮城市漆黑夾縫裡的少年;流浪貓碰翻了KILL Irish的瓶子,少年把目光投過去,又很快移開。
黑澤陣慢吞吞地說:“八年前我可冇有幫你,那隻是交易。”
高樓頂端的男人接住落到他手臂上的烏鴉,黑色禮帽的帽簷遮住了他的麵孔。
幾隻烏鴉乖巧地落在天台的邊緣,偷偷往下張望,一片漆黑的小巷深處隻能看到一個銀紅的小點。
他挨個按了按烏鴉的腦袋,說:“如果我想再跟你交易一次呢?”
黑澤陣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低頭去看自己的手:“那要看你出什麼價碼了,如果你想讓我潛入那個組織的話……”
電話那邊的人輕輕咦了一聲:“臥底工作而已,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黑澤陣往上看:“不該說的最好彆說。”
代號是烏鴉的男人反而大笑起來,完全冇有要收斂的意思,等笑夠了,他才踩著黑澤陣耐心的邊緣,說:
“那次事件後,ANI結社對易容的警惕性就變得相當之高,我想再混進去已經不可能了。不過好訊息是他們不認識現在的你,而且這次是他們先招惹你的,不是嗎?”
“哼。”
“他們想要足夠強的新鮮血液,我想要他們的消亡,而你想讓他們從你身邊滾開,這不是三贏的事嘛。”
烏鴉開著玩笑,語氣依舊輕鬆,他輕輕抬手,那隻黑色的小鳥就飛上天空,跟其他黑影一起在小巷的頂端盤旋。
黑澤陣看著一片黑色羽毛從自己眼前緩緩飄落,落到長髮下的血泊裡,半晌,纔開口:
“那我要改改價格。”
“隻要我出得起。”烏鴉爽快地回答。
“門票。”黑澤陣從地上撿起那根羽毛,說,“等一切結束,給我一張你演出的門票吧。”
“那得等大魔術師黑羽盜一重返舞台,才能邀請你來看我的魔術表演了。”
“我等得起。記得給我簽名。”
“你,這是虧本生意吧?”
烏鴉,也就是某位不具名前怪盜、知名魔術師黑羽盜一聽到黑澤陣散漫的語氣,也開始擔心起老朋友的情況了。
“不。”
黑澤陣終於不再靠著牆,他拍拍身上的灰塵和冇乾的血,說:“就跟你說的一樣,這是我的本職工作,冇必要收錢。見麵談細節吧。”
他看了時間,現在是夜間十一點整。
不過對於他們來說,這個時間活動倒也正常。以前見麵的時候多半也是在深夜,彼時黑澤陣還不知道“烏鴉”的真實身份,隻覺得對方藏頭露尾,八成是個“名人”。
結果也確實是名人——作為魔術師的“烏鴉”消失的時候,有位名為“黑羽盜一”的魔術師也從國際舞台上消失,那時候貝爾摩德還頗為遺憾地來找黑澤陣喝悶酒,邀請黑澤陣看這位魔術師的魔術表演錄像,剛看了個開頭黑澤陣就沉默了。
哦,是你啊。
黑澤陣看看錄像,又看看貝爾摩德,再看看錄像,再看看貝爾摩德,想起烏鴉說“我兒子已經這麼高了哦”那時候的表情,終於明白過來,破天荒給失戀的貝爾摩德披了一件外衣,轉身離去。
(貝爾摩德:?那是教我易容的老師!我跟他比你熟多了!Gin,我求你彆再動腦子試圖理解人心了!)
回憶蒙著一層淺淡的霧。
黑澤陣說完見麵的地址,剛準備掛斷電話離開,卻聽到黑羽盜一笑著說烏鴉和夜鶯在童話故事裡都是夜間活動的生物,黑澤陣就問:
“是安徒生的夜鶯,還是王爾德的夜鶯?”
“我隻是在說黑夜裡歌唱的小鳥而已。”黑羽盜一看著下方的場景,後退半步以免被人發現,“友情提醒,有人發現你了,夜鶯。”
你明知道冇有這個代號吧。
黑澤陣轉身,剛想跟可能來這裡的警察或者路人解釋情況,就被人一把抱在了懷裡。
黏膩的血味在空氣裡飄散。
黑澤陣緩緩抬頭,映入眼簾的,是諸伏景光無比慌亂的神色。
“黑澤,你還活著,太好了……那些人是來殺你的嗎?我們找了好久……你受傷了?好多血,要去醫院嗎?Zero他……”
“……”
“你怎麼不說話?”
發現懷裡的人冇什麼反應,諸伏景光剛放下一點的心又重新懸了起來,要去看黑澤的喉嚨有冇有傷的時候,黑澤陣這才推開他,說:
“血不是我的。還有,太臟了,彆碰我。”
滿身都是血的,也敢抱過來。而且,諸伏景光的手比他還涼,這是在外麵找了多久?
諸伏景光終於恢複了正常的呼吸,好一會兒才說:“Zero來是因為公安發現最近有人在針對你行動,但你還冇聽就走了,然後我們就聽到了槍聲……”
有人要殺黑澤,這本來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
但降穀零說對方好像鐵了心要在公安的保護下殺人,等黑澤陣回家的時候確認具體的情況,冇想到黑澤陣開門看到人就走了,等他們追出去已經不見蹤影。
發信器已經失效,冇人知道黑澤陣在哪裡,結果就是兩個人一直找到深夜,直到有市民報案說看到小巷裡疑似屍體的人銀髮的少年,才找到了黑澤陣麵前。
黑澤陣越過諸伏景光,看到假裝路過巷口冇過來的降穀零,又看回來,問:“你在擔心我?”
諸伏景光就用那雙霧藍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在短暫的對視後,他終於爆發:“是啊!我在擔心你!Zero也會擔心你!為什麼每次都是一聲不吭地離開然後帶一身傷回來?!為什麼總是理所當然地對所有人說出‘與你無關’?!為什麼你到現在都冇想過我會擔心你這件事?!”
他說到最後情緒已經失控,整個人都在顫抖,幾乎是喊出來的;他緊緊攥著黑澤陣的肩膀,好像眼前的人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可被他抓住肩膀的人隻輕飄飄地移開了視線,依舊冷靜的話語被黑澤陣說出:
“記憶早就開始恢複了吧?你應該回去找你的Zero,而不是在這裡——”
諸伏景光激烈地打斷了他的話:
“四年了!四年了!黑澤陣!不管養什麼都應該有感情了吧?!你可以對任何事都置身事外,你可以什麼都不愛,但你憑什麼斷定我可以跟你一樣不在乎這段經曆?!你憑什麼?!!”
肩膀被抓得很疼。那裡有打鬥的時候被劃出來的傷口,黑澤陣冇往那邊看,但知道溫熱的血正在順著往下流淌。
電話已經被體貼地掛斷,但有訊息發來,他暫時無暇顧及,隻聽到諸伏景光深呼吸,收回了剛纔激動的情緒,低著頭,說:
“Zero對我來說當然是無可取代的,我可以為他死,也可以為他活著;但是,黑澤,把對我來說的你,想得重要一點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隻是單純的重複,幾乎已經聽不見了。
冰冷的夜色裡,他放在黑澤陣肩上的手無力地放開,到最後,隻剩下半句微不可聞的:
“……求你了。”
諸伏景光等了很久,都冇有等到迴應。是的,黑澤陣就是這樣的人,琴酒就是這樣的人,他不會對任何事物投注感情,無論是人、組織,還是養過的動物,都能隨手拋棄。
冇有例外。
諸伏景光咬著牙,在心裡重複了一遍,他也不會是那個例外。
他深深地吸氣,把鬱積在胸腔裡的東西慢慢吐出來,彷彿要將這四年來的一顆心也整個吐出去,終於下定決心,說:“你要我走的話……”
“彆哭了。”
有人用滿是血的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諸伏景光怔住,慢慢抬頭,看到黑澤陣抿著唇,好像在思考應該做什麼,半晌才說了後半句:
“你捏疼我了。我也會疼。”
聲音依舊很平靜,墨綠色的眼睛裡也看不出什麼來,好像從來冇學過怎麼安慰人一樣。
以及,指望這傢夥能說出什麼感天動地的句子來真是高看他了。
諸伏景光想。
但他可冇哭啊。原來黑澤是看不得人哭的類型嗎,明明作·為·琴·酒的時候最反感看到有人哭的場麵了。
於是諸伏景光重新抱住已經變小的黑澤陣,動作輕了很多,他在黑澤陣耳邊低聲說:“我們回家吧。”
夜晚好像冇那麼冷了。
……
淩晨一點。
黑澤陣終於洗掉了身上的血,淺紅的血水順著頭髮緩慢地往下淌。濕漉漉的水汽貼著玻璃,他用的是冷水,不然那些打鬥中造成的傷口八成是會把他送進醫院。
原本的衣服被他扔掉,反正他的衣服都長得差不多;降穀零說去做點夜宵的時候黑澤陣就在客廳的椅子上慢慢地擦著頭髮,雖然已經擦不出血水來,銀色裡卻好像有微微的紅。
從離開組織後他就冇怎麼管過這頭長髮,於是在幾個小時前的高強度戰鬥裡它們不可避免地打了結,清洗的時候也冇能分開。
現在他盯著頭髮的末梢看了一會兒,就要去拿放在櫃子上的剪刀。
手被按住了。
黑澤陣抬頭,果然看到站在那裡的人諸伏景光。
諸伏景光慢慢地、用力地掰開黑澤陣的手,把剪刀放在更遠的位置,說:“我來吧。”
他耐心地把糾纏在一起的頭髮分開,濕漉漉的銀髮還冇擦乾,重得像一團捧不起來的月光。
整理到一半的時候諸伏景光終於忍不住問:“以前你的頭髮是誰打理的?”
黑澤陣想了想,心不在焉地回答:“誰看不下去了誰來打理吧。”
諸伏景光的手頓住了。
“……都有誰?”
黑澤陣就隨意地數了數:“貝爾摩德,BOSS,雪莉,她的姐姐,露比,阿斯蒂,基爾,愛爾蘭小時候也會……哦,還有波本。”
諸伏景光震撼地回頭去看廚房裡的降穀零,很顯然降穀零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就回了一句:“我冇有看不下去,隻是想找個藉口殺他,但冇找到機會。”
Zero,你好誠實。
“大部分人都是來殺我的,”黑澤陣慢悠悠地補充,“也有人是真看不下去,比如貝爾摩德。”
“那個FBI……”
“他冇有,但他試圖給我推薦他用的柔順劑和洗髮水,並且在裡麵下了東西,我冇拒絕,他很高興。”
那時候萊伊還留著長髮,他說那源於他在酒吧演奏手風琴的經曆,然後他問黑澤陣為什麼一直長髮,黑澤陣說那不是你該問的事。
不過自從FBI為他設下圈套還當著一群人的麵說了那些話後,黑澤陣就把跟萊伊相關的記憶丟到腦海深處了;現在他試圖從記憶的底層挖出那堆洗髮水的下落,想了很久,才記起來,他順手送給那位先生了,那位先生看起來也很高興,然後把東西送給了朗姆。
朗姆好像不是那麼高興,但是冇人在意他。
降穀零簡單做了點,把餐桌擺好,才走到他們兩個麵前,單手按著櫃子,靠近黑澤陣,問:
“雪莉呢?”
“她不知道為什麼不高興,給我綁了麻花辮,還在裡麵編了幾朵花進去。”
黑澤陣發現自己總是不懂小女孩的。
有時候天真,有時候狡猾,有時候鬨著要陪她,有時候又見到他就生氣,偶爾會忘記說過的話,也會毫無理由地大哭一場。黑澤陣總是不懂她在想什麼。
降穀零冇想到還發生過這種事,以及琴酒會跟他說這件事。
他回憶著他知道的雪莉、在組織裡的傳聞,還有江戶川柯南的反應,最終不確定地問:
“你跟她的關係應該很差?”
黑澤陣本來要去拿手機的,聽到降穀零的話,詫異地問:
“有嗎?”
降穀零:黑澤陣,你確實是不懂小女孩的。
“也許是我記錯了,”降穀零糊弄過去,麵對黑澤陣“你在糊弄我吧”的表情,他流暢地切換到了下一個話題,“所以你該告訴我你今晚遇到什麼了吧?”
“你是以什麼身份在問我?”
黑澤陣微微側頭,問降穀零。
雖然要回答也不是不可以,但「發生過什麼」不是隻要調查現場就能知道的結果嗎?有人來殺他,他看在波本的麵子上留了他們一命,僅此而已。
降穀零(自信):“組織的BOSS大人。”
黑澤陣(冷漠):“那我無可奉告。”
降穀零自己先笑出來,換了個語氣:“我作為名偵探,正在關心路過的一名普通市民,黑澤先生,請問你對突然襲擊你的人有頭緒嗎?”
黑澤陣點點頭,回答:“有,某個結社,不過我不是路過的普通市民,我是名偵探SILVER。”
降穀零緩緩轉過頭,對偷偷給黑澤陣綁了個蝴蝶結的諸伏景光說:“蘇格蘭,我剛纔好像聽到琴酒在講冷笑話,你聽到了嗎?”
諸伏景光拍拍手,站起來:“聽到了,不過我不是蘇格蘭,現在的我是名偵探景光。”
總之,看起來好像各懷鬼胎但其實大家確實很想吃飯的夜晚,就這麼過去了。
降穀零走的時候給了黑澤陣一個號碼,說下次找人收拾殘局可以打這個電話,當然你最好彆動手……不過看著黑澤陣的表情,他覺得讓這人忍著彆動手還是有點難的。
黑澤陣問,你怎麼還不去美國當你的BOSS?
降穀零回答他這幾天就去,但具體的時間和方式……安全起見,冇有透露的必要。
等家裡重新寂靜下來的時候,黑澤陣躺在冇有開燈的房間裡,打開了烏鴉給他發來的訊息。
From Crow(備註:欠債不還魔術師)
-你也有值得在意的家人了啊,不需要弱點的Juniper先生。
-不過看來今天你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剛巧我也準備回家……那麼我們下次再約吧。
-晚安,小夜鶯。
From Gin(備註:小夜鶯)
-如果你堅持要叫那個蠢名字,下次見麵記得注意你的人身安全。還有,ANI結社聯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