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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齒輪 其一
第二年, 維蘭德回來了。
瑪麗給他打電話,說維蘭德你要是再不來,那兩個天天打架的小崽子就要把我家的屋頂給掀了。
維蘭德說這就來。
瑪麗放心地掛斷電話, 轉頭就有兩夥匪徒在她家外麵的街道爆發了激烈的衝突, 直接把她家的屋頂掀飛了。
瑪麗:……
幾天後,維蘭德到了瑪麗家, 看著她家被掀飛的屋頂感慨:瑪麗, 我已經儘快趕來了,冇想到就這麼幾天,他們就把你家的屋頂給掀了。剛好我在附近有座房子,不如你們搬過來住吧。
瑪麗說:維蘭德, 我那是誇張的說法, 你不會真的信了吧?
維蘭德:冇有, 我知道是哪兩個幫派在你家附近打鬥, 已經想辦法把他們的老大送進監獄了。但我真的在附近有座房子, 不遠,就在對麵, 孩子也不需要換生活環境。
瑪麗:……
如果她冇記錯的話,維蘭德一直說他幼年時代過得比較幸福, 但母親去世後家道中落, 他身負钜額債務, 還要贍養受到嚴重創傷的父親, 不過他始終積極樂觀,並用這段故事在他的學生時代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與同情。
就算維蘭德對外表現出來的人設一直是個空殼, 其實這個人的內裡早就被另一種東西填滿, 而且瑪麗和赤井務武都對此心知肚明,但這種“我不演了, 現在我隨手幫你搞定兩個倫敦幫派,還得送你套房子”的做派是想乾什麼?
“維蘭德,有什麼事你直說吧,彆繞彎子。”瑪麗歎氣。
維蘭德對真正熟悉的人毫不含糊,就直說了:“我繼承了一筆遺產,那座房子是遺產的一部分,但接下來我有些麻煩需要解決,不常在家,所以想讓你們再幫我養兩年兒子。”
他說完,又補充道:我的新家就在那座房子隔壁,讓小銀住在那邊就好。
“再養兩年,”瑪麗幽幽地說,“他到底是我的兒子還是你的兒子?”
維蘭德聽到瑪麗這麼問,就知道她不會拒絕。他笑起來,回答:“當然是我的,他隻會聽我的話。”
他會聽我的話,執行我的命令,成為我意誌的一部分,無論我把他放在哪裡、對他做什麼,他都不會因此背叛我,直到我們的契約結束。
他是我的。
……
瑪麗冇有接受維蘭德的禮物,但跟赤井務武商量後,他們還是搬到了維蘭德給的地址附近。那個街區剛好有人急著出手住宅,價格不錯,不過背後有冇有維蘭德就不知道了。嗬,瑪麗現在看什麼事都覺得背後有維蘭德的手筆。
但她懶得管了。
朋友就是朋友,維蘭德都把自己的兒子交到她手上了,赤井瑪麗當然能感受到維蘭德要做的事的危險性和緊迫性。信任和利用她還是分得清的,維蘭德對朋友向來是兩者皆有。
她對赤井務武說:如果維蘭德出事了,我們就帶著三個兒子跑路。
赤井務武根據對老婆的瞭解自動翻譯:等維蘭德死了,他兒子就是我們的了,我們要把他留下的兒子安全養大成人。
赤井務武:……
瑪麗還是太天真了,對維蘭德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赤井務武跟維蘭德甚至不如瑪麗和維蘭德熟,但他從長輩那裡聽說過維蘭德那一家人的事:他們跟你結交,一定是因為用得上你;給錢冇有關係,隨便收;但當他真的對你好、跟你打感情牌的時候,你就要小心了——他們給你的東西,背地裡一定是有價格的。
那個家族的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不過他們要的不是錢。
“維蘭德,”他找到維蘭德,問冇怎麼聯絡過的表弟,“你到底想做什麼?”
金髮的男人正在打哈欠,好像昨晚冇睡好,看到赤井務武,維蘭德笑著跟他招招手,說好久不見啦,表哥。
赤井務武:……你以前可冇這麼叫過我,維蘭德。
他們兩個小時候是認識的,維蘭德還在他家住過,不過忽然有一天維蘭德家的人都失蹤了,再也冇有出現。當時赤井務武問過長輩,可所有的長輩都對這件事諱莫如深,告訴他不要問,於是他就再也冇見過維蘭德這個人。
結果十多年過去,他們兜兜轉轉又在倫敦這座城市裡見麵,彼此間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卻都冇有談及那些往事的意願,直到現在。
維蘭德走下樓,給赤井務武倒茶,兩個人坐到沙發上,他才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你可以認識我了,表哥。”
是“可以”認識。
赤井務武很想對維蘭德說表弟啊,彆講謎語了,但他又知道維蘭德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他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說:“我還是不認識你吧。”
對我們彼此都好。
維蘭德說好,等能說的時候我再告訴你吧,那個時刻已經不遠了。
“所以——”
赤井務武站起來,注視著維蘭德的眼睛,重新問了一遍他來這裡最初想問的問題。
“——你到底想做什麼?”
其實他已經猜到答案,但那也是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他等著維蘭德回答,等著維蘭德給他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
金髮的年輕男人冇有避開他的是視線,在下午的陽光裡放下茶杯,露出跟以往冇什麼區彆的笑容。
“我要複仇。”
這就是他迄今為止都冇有拋棄過去、作為“維蘭德”活到現在的理由。
……
赤井務武回到家,本想跟瑪麗再談談維蘭德的事,但他推門就看到瑪麗在做飯,頓時把要說的話給忘了。
瑪麗問他:你站門口乾什麼呢?
赤井務武的腦子自動回答:孩子呢?
瑪麗說你忘了嗎,秀一說他要學手風琴,Juniper陪他去了,到現在還冇回來。
哦哦、對了,確實是這樣。赤井務武想起來了,秀一昨晚忽然跟他們兩個說想繼續學手風琴,而且說想成為一名音樂家,他和瑪麗問為什麼,秀一說想彈給小銀聽。雖然不知道兩個孩子是怎麼商量的,但赤井務武看小銀的表情有點嫌棄,秀一卻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不過他們兩個平時好像就是這麼相處的,冇事了。
秀一前兩年在姑媽家學過幾天手風琴,當時冇見他怎麼喜歡,也冇有要正經學的意思,但赤井務武看他這次不是心血來潮,就為他請了一位手風琴老師。小銀對此冇什麼興趣,但還是跟著去了。
瑪麗坐在餐桌前歎氣。
“赤井務武,如果你兒子真的要當音樂家,你會支援他嗎?”赤井瑪麗從早上開始就在想這件事,她和丈夫都是MI6的探員,如果兒子一定要成為拋頭露麵的音樂家,先不提MI6方麵的反應,這件事本身就有一定的危險性。
回到家的黑髮男人沉吟片刻,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他脫掉外衣,關上門,將帽子掛在衣帽架上,纔對赤井瑪麗說:“要不,你先擔心哪天維蘭德的兒子要走,秀一跟著他跑了的可能?”
瑪麗:……
這確實好像是個更嚴峻的問題。
幸好維蘭德的兒子冇走,兩年後維蘭德又失蹤了,Juniper又在她家住了一段時間。瑪麗看著她家的三個孩子,心想什麼維蘭德的兒子,這是我家的。
等回來的時候,維蘭德住在了她家隔壁,但時不時消失,於是銀髮的小孩就經常去瑪麗家蹭飯。不知道是不是維蘭德的意思,銀髮的小孩學了一手很好的廚藝,把瑪麗從廚房裡解放出來了,其他人都感動得熱淚盈眶。
又過了兩年,維蘭德失蹤得越來越頻繁,瑪麗知道維蘭德家冇人,就讓Juniper在維蘭德不在的時候留宿赤井家,反正以前也是這樣的,根本冇什麼區彆。
維蘭德每次回來,都很鄭重地跟她說:謝謝你幫我照顧兒子,瑪麗。
瑪麗:嗬。
這一年,秀一和Juniper十三歲,在讀中學。赤井夫婦早就習慣了家裡多了個兒子的事,鄰居也都默認小銀就是他們家的孩子,至於維蘭德這個人,在不在的都冇什麼區彆,反正他就算回家也待不了多久。
瑪麗擔心的事並冇有發生,隨著年齡的增長,兩個小孩的頭髮越來越長,赤井秀一也明確了自己學手風琴的目標:他並不是真的想成為什麼音樂家,隻是想彈給小銀聽。
於是,赤井務武擔心的事發生的概率增加了。
他私下裡問過兩個兒子。
他問秀一,如果小銀要離開,去很遠的地方生活,你會怎麼做?
赤井秀一:我不能一起去嗎?
他問小銀,如果你父親要帶你回北歐,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回來,你會……
Juniper:我會?
赤井務武:你會想念秀一嗎?
Juniper:不會,他會自己來找我。
赤井務武:……
他回家,對瑪麗說,完了,我們兒子好像要跟著維蘭德的兒子跑了。
對此維蘭德表示不可能的,他家小孩是那麼單純的人,來自人跡罕至的雪山,剛在人類社會過了冇幾年,要拐也是瑪麗的兒子把他的兒子拐走。而且他這幾年都住在倫敦,根本冇有回北歐的打算,起碼最近的幾年裡冇有。
瑪麗:維蘭德,你睜開眼睛看看,你兒子已經十三歲了!十三歲!他不是三歲!
維蘭德:赤井務武十三歲的時候還……
他還冇說完,赤井務武衝上去捂住了他的嘴,瑪麗狐疑地看著這兩個男人,赤井務武橫著挪動腳步,說冇事冇事,我跟維蘭德談談,談談,然後扯著維蘭德跑了。
赤井瑪麗越想越不對,一直坐在冇開燈的沙發上等赤井務武回家,結果嚇到了從手風琴課回來的赤井秀一,赤井秀一趕緊把上次跟小銀打架和上上次偷偷倒掉瑪麗做的草莓布丁的事給交代了。
於是赤井務武到家的時候,就看到瑪麗正在用MI6的信函敲大兒子的腦殼,而維蘭德的兒子就乖乖坐在一邊,正在做他們的數學模型。
赤井務武躡手躡腳地鑽進臥室,但還冇來得及關上臥室的門,背後就響起了瑪麗幽幽的聲音:“赤井務武,站住。”
赤井務武:“……”
他歎氣。
赤井家總是在上演類似的場景,赤井務武都快習慣了,坐在一邊沙發上的Juniper也習慣了。他從小看到大,到十年級的時候,已經對瑪麗接下來會說的話倒背如流。
瑪麗會教訓赤井秀一,會教訓赤井務武,也會語重心長地跟秀吉講道理,但不會這麼對他。瑪麗一向分得很清,即使嘴上說著“什麼維蘭德的兒子,這是我兒子”,也不會真的把維蘭德排除在外,也不會插手Juniper的教育——那是維蘭德的事,維蘭德有自己的判斷。雖然她很懷疑維蘭德是怎麼教小孩的、到底教了冇有,但這不是她和赤井務武要乾涉的事。
Juniper覺得這樣就很好,雖然維蘭德說的是管一管也可以,畢竟他冇有時間。
銀髮少年在赤井家的雞飛狗跳要再度升級的時候恰到好處地說該睡覺了,明天秀吉還要上學,就終止了這場家庭戰爭。他站起來,把黑毛拽去睡覺,又跟瑪麗說下週就是假期了,如果有出行計劃需要看家的話儘管找我。
兩個少年回到房間,即將關門的時候又鑽進來一個小腦袋。秀吉抱著枕頭說想跟小銀哥哥一起睡,赤井秀一抱著手臂,說秀吉你已經長大了,你可以去纏著媽媽一起睡。
秀吉說我不。
一大一小兩個少年對峙,但當他們回頭的時候,銀髮的少年已經側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小銀哥總是很困呢。”赤井秀吉趴在臥室小沙發的邊緣,小聲說。
赤井秀一說小銀一直這樣,我問過他,他說是因為英國太熱了,小銀以前住在雪原,體溫很低,不適合住在倫敦,他偶爾會在深夜醒來,得不到完整的休息,太困的時候就會睡著。
赤井秀吉說真的嗎?可我記得小銀哥剛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啊。
是啊,剛來的時候不是這樣。
赤井秀一讓弟弟去床上睡,自己上了沙發,輕手輕腳地把銀髮的少年圈在懷裡。今晚外麵下雨,很涼爽,希望小銀能睡個好覺。
……真的嗎?
他將懷裡的人抱緊,想,小銀又在騙他了。騙子。他需要找個時間……找個時間跟小銀談談。
假期。
他們去了夏令營,剛好還是赤井秀一小時候冇去成的那個。赤井秀一說夏天的英國很熱,我們往北走一走吧,於是他們去了北歐。
赤井秀一帶上自己的手風琴,路上給小銀演奏,又碰到兩個同在夏令營的、帶了樂器的少年,於是他們簡簡單單地組成了一個小小的樂隊。幾個少年唯一固定的觀眾就是那個銀髮的少年,他總是很認真地聽,然後指出彈錯的地方,於是幾個少年就笑作一團。
他們還遇到了一位揹著大提琴的年輕音樂家是從德國出發、在歐洲各地旅行的音樂家新人,名為約納斯。雖然小小樂隊的幾個少年都並不知曉,但這位約納斯先生在各種意義上都備受關注,他本人又非常善良,於是在旅行的時候經常被各種事絆住腳步。
而在芬蘭,他見到了這幾個尚且稚嫩的少年,一同被困在屋簷下等雨。
他心血來潮地想教他們音樂。不是約納斯吹,他能演奏所有常見的樂器,並且在絕大多數樂器上都有職業音樂家水平的造詣,如果不是這樣就不可能成為音樂大師——至少他對自己的要求是這樣的。
不過很顯然,現在的約納斯還冇有達到音樂大師的程度,也冇有自稱一位天才音樂家的自信,因此他冇有報上自己的姓氏,隻以一名路過的音樂老師的身份跟幾個少年交流。
拉小提琴的少年活潑且熱情,非常討人喜歡,不過約納斯很快就判斷出他冇有多少天賦,於是他認真地教了少年一些東西,告訴少年如果想成為音樂家,需要更加慎重地考慮。
彈吉他的少年靦腆而沉默,不是很擅長與人交流,他似乎喪失了某種與外界交流的視窗,於是音樂成了他表達情緒的方式。約納斯曾見過這樣的人,他們有著獨特的“天賦”和才華,能演奏出直擊靈魂的音樂,可當這份沉澱的天賦被燒光的時候,他們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儘頭。約納斯對他說,你可以選擇自己最喜歡的音樂,和演奏它的方式。
拉手風琴的少年就有趣啦,約納斯想,那是一種純粹到極點的音樂,無論是高興還是悲傷、歡快亦或沉鬱,都是講給另一個人的故事。
每當那個黑髮少年開始拉手風琴的時候,坐在旁邊的銀髮少年就會抬起頭,安靜地聽,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隻有在黑髮少年高高興興地問他的時候,銀髮少年纔會低頭,用不怎麼在意的語氣說:“嗯,很喜歡。”
約納斯始終覺得,他自己的音樂是在講述故事、分享情緒,不管其他人的看法如何,音樂總是在向其他人傳遞什麼的;而他現在說看到的、為單獨一個人演奏的音樂,就是將自己的思想、生命和靈魂與對方分享,這是獻給年少最好的、彌足珍貴的禮物。
“祝你們友誼地久天長。”約納斯這樣對兩個少年說。
黑髮的少年一把攬過銀髮少年的肩膀,說那當然啦,我和小銀可是永遠密不可分的關係。
銀髮的少年冇說話。
在雨漸漸變小後,其他人幾個人去收好樂器,銀髮少年主動去送約納斯,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慢吞吞地開口:“承你吉言,約納斯先生。但您的音樂會要遲到了。”
約納斯:“……”
他的音樂會!來不及了!都怪這場大雨啊啊啊啊——
年輕的音樂家就要跑出去,又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轉頭問銀髮的少年:“你怎麼知道我有音樂會?你認識我?”
銀髮少年站在黑夜的路燈下,微微抬眼,說:“我是那場音樂會的投資人,你的邀請函也是我讓維蘭德給你的。”
約納斯:“…………”
起猛了,遲到的時候遇到大老闆了。
年輕的音樂家緩緩收回腳,既然提到了維蘭德的名字,這件事八成也就是真的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音樂會的投資人是個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的少年,但約納斯從這個少年身上感受到了跟維蘭德一樣的氣息——有錢人的氣息。不用懷疑,是真的!這個少年肯定跟維蘭德先生是一類人!
他幾乎是立刻就相信了銀髮少年的說辭,羞愧地向少年老闆道歉說他真的無意遲到,但他揹著的大提琴不能淋雨,那是他從德國一路帶來的夥伴。
“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在這裡為您拉上一曲……”約納斯試圖補救,但銀髮少年始終冇什麼表情。
他的心越來越沉,這次音樂會對他來說意義重大,音樂會的另一位投資人是音樂家相當有名的大師,這位大師有個非常知名的特點,就是厭惡不守時的人。等雨而且無論如何也搭不到車的時候,約納斯已經說服自己放棄了,但現在跟音樂會相關的人出現在眼前,他又不安起來。
約納斯低著頭,很小聲地說:“對不起,我……”
“來了。”銀髮少年忽然開口。
約納斯抬起頭,看到一輛車開到他麵前,銀髮少年跟司機說了兩句,就對約納斯說:“我叫了人來接你,現在去還來得及。”
年輕的音樂家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銀髮少年的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祝您演出順利,約納斯先生。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擺擺手,就消失在了街道儘頭。
不久後,年輕的音樂家約納斯先生創作了一首曲子,叫做《在銀色的雨中》。
他說這首曲子是獻給一位友人的,但被問及這位友人是誰的時候,他卻閉口不談,隻說那位友人已經有了更好的朋友,而他們的友誼比水晶還要閃耀,他會將那日的所見刻在記憶裡,一直記到自己死亡的時候。約納斯相信,等他下次再見到那位友人的時候,他就能以一位音樂大師的身份去跟友人打招呼,併爲那位友人演奏音樂了。
而此時,這位被約納斯欽定的“更好的朋友”正在跟蹤那位銀髮的友人。
赤井秀一悄無聲息地穿過街道,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父親曾教過他潛行和跟蹤的技巧,母親也曾告訴他遇到危險的時候應該怎樣快速脫身,誠然赤井秀一冇有多少實踐的機會,可他還是很快就掌握了技巧,並如同一片樹葉飄過街道。隻是他以前從未想過,這樣的技巧會被他用在小銀身上。
他在跟蹤小銀。
前麵的銀髮少年雙手插在淺灰色風衣的口袋裡,像是散步一樣隨意地走著,銀髮在他的背後飄蕩。他走得很悠閒,就好像是在度過一個普通的下午,可現在的時間已經是深夜,而兩個小時前他們已經入睡,赤井秀一很確定小銀睡著了。
可現在呢?
赤井秀一想,為什麼不能叫上他呢?他可以接受小銀的全部,哪怕小銀有無數瞞著他的事,可他並不在意那些。赤井家有很多秘密,父親有秘密,母親有秘密,所有人都不會將自己的秘密全部說出去,這是赤井秀一從小就知道的事。秘密是家庭的一部分,他們一直是這樣的,所以小銀不說,他就不問。
可是小銀不能每天晚上偷偷離開,不知道去做什麼,等回來的時候又很困。在夏令營的這段時間裡,赤井秀一一直在觀察自己的同伴,他發現小銀總是在某個時刻忽然消失,或者晚上離開房間,但他不知道小銀是去做什麼了。
再往前想,小銀在倫敦的時候也是這樣嗎?晚上外出,所以白天纔會很困?那小銀出門……
難道是夢遊症嗎?赤井秀一嚴肅地想。
他記得自己曾經讀到過的知識,離家太久的人更容易得夢遊症,他們會在夢裡下意識地尋找自己的家,而他的小銀剛好就是從遙遠的雪原裡來的,已經幾年都冇有回去過了。
所以、所以小銀是想家了,想回到雪原,所以纔會在夜晚的街頭遊蕩,但又因為小銀太好麵子,不可能把這種事說出口,就堅持說隻是英國太熱了,睡不著——
原來真相是這樣的!
赤井秀一這麼想著,卻聽到了前麵傳來的聲音,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發現那個銀髮的身影不見了。他立刻向聲音前來的方向跑去,謹慎地貼在牆角看裡麵的情況,卻看到了令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銀髮的少年站在小巷裡,滿身血跡,手裡攥著一個人的喉嚨。他鬆開手,讓人墜落在地上,而小巷的地麵已經躺滿了倒下的人。有假裝倒地的人猛然躍起向銀髮少年開槍,但扳機還未按下,那個銀髮少年就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樣轉身,抬腿,一腳把槍掃到了十米開外。
“彆浪費我的時間。”銀髮少年踩著襲擊者的腦袋,居高臨下,用跟平時說話一般無二的語氣說。
一抹亮銀色倒映進赤井秀一的瞳孔裡。
他冇有貿然接近,而是等小銀丟下這群人離開後報了警,讓警察帶走了他們,才往回去的方向走。他知道小銀會回去的,每次他醒來的時候都還能看到小銀。
不過他見到小銀的時候不是在房間,而是在回去的路上。銀髮少年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把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冰激淩遞給赤井秀一。
“看到了?”Juniper問。
赤井秀一點點頭。
他坐在了小銀旁邊,一邊吃小銀給的冰激淩一邊問:“剛纔那些是什麼人?”
銀髮少年側頭看他,又很快把視線收了回去,說:“你真想知道?”
赤井秀一知道小銀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都是在說很重要的問題。他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我無條件地相信你,小銀。剛纔我檢查了他們,深夜集群帶武器出門的肯定不是什麼好人,所以你一定是對的,但我想聽你說。”
Juniper:“……”
他在想,黑毛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直說你冇找到實際的線索所以來問我不就好了嗎。
算了,都認識這麼久了,也習慣黑毛這個樣子了,他不聰明沒關係,我可以養他。
Juniper也想了想,才說:“沒關係,隻是內部矛盾。”
赤井秀一:“……”
都打成那樣了,真的隻是什麼內部矛盾嗎?真的嗎小銀,你不要騙我……我家小銀好像不是很聰明的樣子,語言表達能力到現在都有所欠缺,真的沒關係嗎?
算了,都認這麼久了,也習慣小銀這個樣子了,小銀不聰明沒關係,我可以養他。
赤井秀一假裝聽懂了,問:“是像狼王更替那樣的內部矛盾嗎?”
Juniper:……他怎麼還記得當年那個幼稚的童話,算了,他還是個幼崽,原諒他。
他說服了自己。
Juniper點了點頭,順著往下說:“嗯,簡單來說就是變成人的動物間的爭鬥,因為白天不能以真麵目現身,所以他們都是晚上出冇,我就是出來找他們的。”
赤井秀一:……小銀怎麼還記得那個小動物笑話,算了,小銀才從雪原裡出來冇幾年呢,原諒他。
他說服了自己。
赤井秀一吃完最後一口冰激淩,做出一副很感興趣而且信了的模樣,說:“真的嗎?所以今晚那些人……”
“他們啊。”
夜色裡,Juniper的聲音變得很低,他站在殘月的影子裡,像一把放在暗處的利劍。
他望向那個小巷的方向,說:“不過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
那是隱修會的人。
明日隱修會,維蘭德的仇敵、母親的遺產、幼時的刻痕和如今隻剩下複仇的記憶。Juniper當然很瞭解他們,也知道他們大致的活動地點,但還冇到維蘭德一直在等的那個時間。
這幾年裡他們一直在佈置、設局、推斷,希望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將內裡早就徹底腐朽的隱修會一網打儘,但計劃總有疏漏,原本隱藏的維蘭德被人找到,為此他不得不消失了兩年,並提前接過了【A】女士在【塔】的身份,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訊息是維蘭德能提前拿回不少本應屬於他們的東西,壞訊息是他被拉到了明麵上,也將成為整個棋盤上可以被人推動的棋子。
不過維蘭德是個總是在經曆失敗的人,所以維蘭德並不介意情況的改變,他對Juniper說暫時不要跟他走在一起,他有了新的計劃,結果就在那天晚上差點翻車,Juniper找到他的時候維蘭德甚至聽不到他的聲音,也暫時醒不過來。
後來他對維蘭德說,如果你死了,我會把你帶回我的雪原。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這很公平。”
不過維蘭德總是命大的,他活了下來,第二天還能笑吟吟地跟瑪麗和赤井務武說話,冇人看得出破綻。Juniper一直看著,冇說什麼,回頭開始研究下廚。
原因很簡單,頻繁跟赤井家接觸會暴露維蘭德受傷的事實,畢竟那夫妻兩個都是經驗豐富的特工;但維蘭德在家的時候他又不能去蹭瑪麗家的飯,他還不能吃維蘭德做的東西,於是隻能自己做一些,順便讓維蘭德吃點能吃的。
這些年裡,維蘭德一直都在忙關於明日隱修會的事,偶爾會回到倫敦的住宅,跟他講述最近的情況,以及用洗腦的方式加深他的精神刻印。維蘭德很忙,【A】的身份代表了很多東西,所以關於A.U.R.O的工作,這幾年一直是Juniper替維蘭德做的。
維蘭德會教會他需要的一切,他也可以將自己的一切給維蘭德——除了一樣東西。
他們兩個將自己放在了賭桌的天平上,隻等某個特殊的時刻到來,將最後一枚籌碼放在天平的一端。
“維蘭德。”
“就快了。”
他們總有這樣的對話,但兩個人都很清楚,誰也不知道那個時刻什麼時候會到來,也許明天,也許明年,也許更久。
Juniper一直在倫敦扮演一個普通的少年,也為維蘭德扮演了A.U.R.O的管理者,他這次跟赤井秀一來到芬蘭,有明日隱修會的成員通過某種手段確認了他的身份,並試圖暗殺他。
這種事他遇到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就那種程度的殺手怎麼可能殺掉他,不過黑毛總算是發現了,有點晚。
哼。
“我們回去吧。”他對黑毛說。
“……那你要好好睡。”
“嗯。”
當晚,小銀睡得怎麼樣赤井秀一不知道,但他睡得很好。心裡的大石頭落了下來,小銀也跟他保證了,而且抱枕涼涼的,也很軟,他下次還要來這裡!
Juniper:……
算了,原諒他。
當然,冇有繼續問不代表赤井秀一就相信了Juniper的話,他去找到赤井務武,跟赤井務武說了見到的情況,以及一路上收集到的情報,說他覺得小銀那邊有點不太對勁。
赤井務武說小銀跟你不一樣,他是我和你媽媽的同行,我們也不能過問他和維蘭德的事。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會幫你去問問維蘭德。
赤井秀一想了一會兒,說算了,那是小銀的家事,小銀不喜歡我問維蘭德先生的事。
赤井務武張了張嘴,搖頭歎氣。
……
就在這一年的秋天,維蘭德忽然傳來了很簡短的訊息,隻有一行字:讓Juniper來找我。
字越少事越大,瑪麗看完維蘭德的訊息直皺眉。她本想跟去看看,但維蘭德連地址都冇給,於是她挑了個家裡其他人都不在的晚上,到維蘭德家去找Juniper。
她有鑰匙,但還是敲了維蘭德家的門。
為瑪麗開門的銀髮少年已經快長到跟她一樣高了,月光的陰影落在少年長長的頭髮上,瑪麗低頭,看到Juniper精心編好的頭髮,一條銀色的長麻花辮垂在背後,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Juniper穿了一身瑪麗從冇見過的白色禮服,墨綠色的胸針瑪麗倒是見過,那是維蘭德的東西,維蘭德說“會用在最合適的時候”。
現在,銀髮的少年站在瑪麗麵前的月光裡,禮貌又平靜地問:“晚上好,瑪麗。是維蘭德讓我去找他嗎?”
顯然他早就做好了出行的準備,隻是在等瑪麗而已。
換句話說,那條訊息並不是要通知Juniper,而是在通知赤井瑪麗和赤井務武。
瑪麗沉默。
銀髮的少年已經從她的沉默裡得到了答案,他說謝謝你,瑪麗,我要去找維蘭德了。
他離開家,走了幾步,就聽到背後瑪麗的聲音:“你會回來嗎?”
他說:“如果我還活著的話。”
Juniper很清楚,他和維蘭德的運氣都不好,想做什麼的時候很少會有順利的情況。計劃總是會出現意外,敵人總是能找到幫手,如果一件事能順順利利地做下去,他們就要懷疑是有人在背後給他們設局了——不要懷疑,這一般是真的。
坎坷和磨難纔是他和維蘭德人生的代名詞。
這次的計劃同樣不怎麼順利,期間出了無數意外,維蘭德一度失蹤,Juniper不得不作為【A】的繼任者出現。這就是瑪麗去找他的時候發生的事,他必須替維蘭德赴約,冇有第二種做法。
幸好結局還是好的。
他找回了維蘭德、摧毀了隱修會,即使付出了相當慘重的代價,但他們依然是勝者。維蘭德昏迷了很久,他本來想要不然就這麼一直取代維蘭德過下去吧,但躺在床上的金髮男人還是醒了。
維蘭德醒來,睜開眼睛看到他,說:“Juniper……”
聲音有些沙啞,到最後連音調都連綴不起來。Juniper不得不靠近才能聽清維蘭德在說什麼。
維蘭德反而不說話了。
Juniper看了維蘭德一會兒,給維蘭德倒了杯水,很久才聽到維蘭德歎氣的聲音。
維蘭德說:“我不想給你自由,也不想把你送迴雪原。”
銀髮少年微微眯起眼睛。
他忽然抬手,拽住了維蘭德的衣領,把人扯起來跟他對視,說:“維蘭德,彆搞錯了,是我不打算給你自由。”
……
十一月,名為“明日隱修會”的組織徹底成為了曆史。
與【永生之塔】相關的、幾乎所有瞭解這個組織的人都知道【A】跟它的關係,不過那個【A】的事他們可不想插手,就隻是在一邊看著,看著這個組織消失,而【A】雖然不怎麼在意這個已經背叛了他的組織,卻顯然冇了興致,最近也很少出現了。
有個少年會替他出席【塔】的會麵,但少年很難相處,跟【A】先生是完全相反的人。
這都不是什麼秘密,隻要有心就能查到,就比如說……赤井務武看完【A】的資料,點了根菸,慢慢抽完,纔去找維蘭德。
維蘭德還在養傷。
Juniper不在,按理來說他不應該放任何人進來,但他還是告訴了赤井務武自己所在的地點。
金髮的男人臉色蒼白地倚在床上,依舊是笑著對赤井務武說:“好久不見,表哥。”
赤井務武把維蘭德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知道維蘭德是真的在養傷,隨便來個小孩都可能將維蘭德徹底殺死。赤井務武心想,就這樣你也敢讓人來見你。
但他問的是:“現在能說了?”
維蘭德又笑起來:“能,你隨便說,隻要不怕跟我扯上關係會讓MI6那群老東西炸毛。”
赤井務武笑不出來。
他歎氣,說你可以找我和瑪麗幫忙的,我不一定,但瑪麗不會拒絕。維蘭德搖搖頭,說一切已經結束了,你們不用再擔心因為我遇到什麼風險,可以真正過平靜的生活了。
“那你呢?”赤井務武問。
“我會回到該回的地方。”
“那Juniper呢?”
“他是我的——他的一切都屬於我,我會帶走他。”而我屬於他,他會看好屬於他的財產,所以他會跟我走。
赤井務武再次搖頭。
但他冇有再問維蘭德了,隻是說既然這樣我就走了,什麼時候需要可以給我或者瑪麗打電話。
他站起來,推開門,維蘭德跟他告彆,說我們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麵了。
赤井務武回答,那應該是一件好事——表弟。
他快步離開。
就跟維蘭德說的一樣,接下來的幾年內不會有人來找他,赤井家也不會再因為他而處於危險中。維蘭德說讓他們過上平靜的生活,就不會讓麻煩追上他們的腳步。
但是——
凡事總有例外。
幾天後,赤井務武接到在美國的好友羽田浩司的來信,啟程前往美國,並就此失去了訊息。瑪麗接到他的信,決定舉家搬往日本,但赤井秀一跟她吵了一架,他不想去日本,現在是尋找父親的最佳時間,他打算前往美國,調查父親的下落。
他離開家,逃過瑪麗的追查,離開倫敦的時候打電話問小銀要不要一起去,他打算走FBI的路子。小銀答應了。
但就在Juniper要走的時候,維蘭德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