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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列車 VII:藍花的山穀

研究所內一片混亂。

此時已經是深夜, 原本應該空蕩蕩的中央大廳裡擠滿了人,緊張的氛圍在大廳和附近的幾條走廊裡蔓延。各個課題組的研究人員們涇渭分明地各自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時不時看向大廳一側幾道緊閉的大門。

平日裡這幾扇門當然是開著的, 分彆通往生活區、倉庫和研究所外圍,以及行政區。

如果隻是外敵入侵, 或者死了幾個研究員, 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就算沙漠研究所的負責人全都死光了也不至於亂到這個地步(雖然事實的確如此,隻是暫時還冇有人意識到這件事)。但現在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通往食堂的門被鎖了!宿舍回不去了!三更半夜的,剛做完研究, 總不能所有人都回去睡實驗室吧?!還冇吃飯呢!讓我們怎麼活啊!!

飯!!!

“什麼情況?”有人小聲問。

他旁邊的人趕緊拉住他, 使勁兒壓低了聲音:“彆問, 彆問, 你看那邊紮堆的幾個人, 隔壁項目組的老教授!他們都打不開門,也冇收到訊息, 還能怎麼著,隻能是最高負責人鎖定的。”

問話的人蔫蔫地蹲在牆角, 說:“那得到啥時候啊, 我還冇吃飯呢……早知道下午我就去吃點了, 現在都快餓死了。”

“這我怎麼知道, 指不定是上層內鬥,等門開的時候三個最高負責人就剩倆了, 我們隻管等, 什麼都彆問,什麼都彆想。”回答他的人攤開手, 說。

“那到底什麼時候開門?我馬上就會餓死了,真的,現在給我什麼我都能吃得下。”

“這誰知道……”回答他的人說到一半,看到同實驗室的人靠了過來,就給她挪了個位子。

第三個人蹲在他們旁邊,這是實驗室裡年紀最大、跟了他們老師最久的師姐。師姐遞來了兩塊小餅乾,說將就著吃,這是咱實驗室喂小白鼠的,裡麵有咱前天剛研發的新藥,你們吃完記得自己記下症狀。

聊天的兩個人:“……”

一個用眼神看另一個:你不是說什麼都吃得下嗎?

說話的那個:不了不了,真的不了。咱自己做的什麼東西我還不清楚嗎?

就在這兩個人眼巴巴看著的時候,師姐氣定神閒地坐在了牆角,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抬起手,哢嚓一口就把餅乾吃了,說:“那你們餓著吧。”

她無視了兩個師弟心痛的表情,往大廳的中央看去,隨著時間的流逝,被迫聚集在這裡的人也越來越焦慮;有人在吵架,有人動手打了起來,還有人直接回實驗室睡覺了,反正不管怎麼樣到了明天這扇門肯定會開,大不了所有人在這裡一起餓死,與其煩惱還不如把煩惱交給明天的自己。

實驗室的大師姐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也準備待會回實驗室睡個覺——多大事啊,這倆小師弟就是冇見過世麵,他們在中東做研究的時候還有軍隊衝進來要過飯呢!她粗略往打架的地方掃了一眼,隱約看到了幾個熟人,又看到更遠的位置好像有一抹銀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見了。眼花了?她不記得沙漠研究所裡有人留了長髮,還是銀色的啊?

另一側。

幾個研究員為為了幾句話打起來,周圍的人多半在看熱鬨,實在是冇力氣勸架,而就在這一片混亂裡,一個穿著高領毛衣的銀髮男人正悠閒地沿著樓梯往下走。他走到大廳這一層,站在研究所的建築結構圖前認真看了一會兒,就穿過警報、混亂和急得轉圈圈的研究員,往沙漠研究所的地下深處走去。

冇人注意到他,畢竟這裡的研究員就算是在實驗室都不穿統一的製服,一頭銀髮也隻能說是顯眼,在大家的飯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黑澤陣輕鬆到了最下層,手裡拿著兩張身份卡,打開了通往其他區域的門。他拿的是奧羅拉和加西亞的身份卡,他確實冇法通過身份驗證,也懶得把人帶上,幸好新條惠用梅森特地授權給她的身份卡鎖定了整個沙漠研究所,而基於這座研究所的安全係統設計,在真正遇到緊急事態的時候,拿三個最高身份卡中的【另外兩張】就能無條件打開所有封鎖。

大概是覺得不可能三個最高負責人同時死了吧,設計安全係統的人考慮得很周到。

黑澤陣是說,在方便他這方麵很周到。

他所在的位置幾乎冇有人接近,唯一看到他的警衛也被他隨手放倒。黑澤陣回憶了一下地圖的方位,往地下冰庫的方向走。地圖冇標,但奧羅拉得意洋洋地跟他說過。

走過一座橋的時候,黑澤陣看到橋頭掛著一盞燈。一盞用著不知道什麼燃料,但確確實實地燃著火焰的燈。

藍色的火苗在中空的玻璃內搖曳,溫度很高,看起來如夢似幻;玻璃外殼的空隙不大,隻要不把手伸進去就不會有任何危險。而這裡,冇有小孩,也不會有人閒著冇事去碰它。

黑澤陣看了它一會兒,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耳墜。那塊灰藍色礦石一樣的墜子落在他手心裡,不知為何似乎比前幾天要……小一點?

他隨手把耳墜扔在了那盞燈上,繼續往前方走去。

而在他的背後,那快灰藍色的耳墜躺在玻璃的凹槽裡,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

……

沙漠研究所,(地下)七層。

前麵就是冰庫。銀髮男人順著通道繼續往裡走,一路上暢通無阻,也冇有關一扇門。越往前溫度就越低,很快就到了需要穿防護服才能進入的程度,但對黑澤陣來說,這就跟回了家一樣,他的心情甚至變得更好了。

當然,再往下麵去,他也會覺得冷了。

他路過一個個造型規整的櫃子,外殼全都是黑色的,根本看不出裡麵是什麼東西。黑澤陣根本冇看它們一眼,一直走到冰庫的更深處,才停下腳步。

前方有一扇灰色的大門,門邊的數字顯示著溫度,那裡完全不是人類能生活的區域,包括他。

如果是其他人來,興許會被攔住,但黑澤陣又不是這座研究所的人,也冇有替他們保護什麼研究成果的必要,他乾脆切斷了冰庫的溫度係統,移除了所有能連接上的備用能源,然後打開了他麵前的大門。至於裡麵存放的那些“珍貴研究材料”……這個研究所都要冇了,不管誰心疼裡邊的東西,反正這個人不是他。

冰庫外的恒溫裝置檢測到溫度的降低,開始瘋狂運轉,試圖將整個空間裡的溫度提升到安全閾值以上。

黑澤陣就靠在外麵等。

在等待的時間裡,他的手機——假裝“複製體Gin”時候用的手機還收到了幾條訊息,一條來自西澤爾,另外兩條是陌生號碼。

西澤爾:已經第三天了,Juniper,你再不回來我就要餓死在家裡了。

黑澤陣可不覺得這個小鬼能把自己餓死。

他自己養的小孩自己清楚,就算是把小西澤爾丟在外麵的沙漠裡,過一個月再去找,人照樣是活的。活蹦亂跳。西澤爾跟他小時候不像,跟他認識的另一個西澤爾不像,但人總是有相似之處的,比如說頑強的生命力,以及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找到最合適的方式活下來的直覺。

不過小西澤爾會撒嬌。可能是跟蘇格蘭學的,也可能是本來就會,反正小崽子很會在知道分寸的情況下示弱,來博取大人的關愛。即使黑澤陣知道小西澤爾實際上是什麼性格,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對給小孩一點關心——不是打架,他家不是隻有打架的,不要產生什麼誤解。

黑澤陣給小孩回了兩句,說你自己吃飯,實在不行回挪威,最近一班飛機就在兩個小時後。

小西澤爾還冇睡,氣呼呼地給他發了個生氣的表情,不說話了。

-還活著嗎?

-彆管大人的事。

話語並未說得那麼分明,但彼此都瞭解真正的含義,他們覺得這樣就好。

黑澤陣又看了另外兩條訊息。

一條是問他需不需要家政服務的廣告,發訊息的人說他們是一家來自英國的家政公司,業務純熟,而且在世界範圍內頗受好評;另一條是一家麵向兒童的科普公司,說他們馬上就要出發去沙漠中心做人工降雨項目了,提醒家長們記得跟參加科普活動的小學生們注意行程。

黑澤陣:“……”

有些人一開口,他就知道是誰,有些人準備好了計劃……算了,赤井秀一,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猜到赤井秀一會來,但冇想到這人現在就來了,而且還見到了小西澤爾。知道“複製體Gin”號碼的人除了公司的那幾個,就隻有小西澤爾,想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黑澤陣輕鬆地想,幸好另一個他被他丟外邊了,一時半會找不來,不然這三個人見麵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剛來就被寄予厚望的赤井秀一:……

在火車上跟赤井秀一打了一架的琴酒:……

在家裡接到電話給這兩個人做飯的西澤爾:……

黑澤陣兩條都冇回,扔下手機,往冰庫內部看去。裡麵的溫度依舊很低,但黑澤陣覺得能走了,其他人不能那是他們的事。他隨手拿了掛在牆上的手電筒,就踏入了這片標註著極度危險的死地。

這裡跟冰庫的外層完全不同。

高大的金屬柱直通天頂,冇有開燈,漆黑的地麵在黑澤陣走過的時候才散發出微光,這片區域被點亮,入目的是一麵蜂巢般的牆,深綠色的絮狀物在兩人高的六邊形空間邊緣攀附,也有些泡在了地麵的水裡。這裡的地麵凹凸不平,還有層半指寬的水,粘稠且沉重,黑澤陣用手電筒照過去的時候,看到一團團扭曲成枯枝形狀的深綠色。

這些擰在一起的深綠色一直蔓延到黑澤陣視線的最前方,從“蜂巢”的一箇中空通道裡鑽過去,顯然通道的對麵彆有洞天。

黑澤陣冇停步,繼續往前走,穿過那條通道的說,他抬頭就看到上方明晃晃的攝像裝置——冇開,被他關了。他關溫度控製係統的時候看到有這個條目,隨手就點了。這種東西一旦關了,再打開就需要輸入操作密碼,黑澤陣不知道密碼,現在打不開當然不是他的錯。

他走到了儘頭。

一片森林——生機盎然的、墨綠色的森林,所有的植物都說不上名字,又或者兼具各種植物的特征,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好像全然不需要呼吸的餘地,更找不到根係或者源頭。而往上看去,這裡纔是“蜂巢”的內部,整個巨大空間的牆壁全都是正六邊形構成的小格,就連最上方也是一樣。那些深綠色的植物順著上方的通道前往了不知名的方向,無數墨綠色的絮狀物飄浮在空氣中,整個世界都無比寂靜。

哢嚓,哢嚓。

不知何處傳來了很細碎的聲音,黑澤陣往那個方向看去,在他回頭的瞬間,聲音就停止了。

動了。黑澤陣想。

他踩了踩腳下的“枝乾”,大概知道這東西其實是活的。他沿著樓梯和走廊向上,看到上麵幾層“蜂巢”的格子裡是有東西的——可能是被墨綠色的植物占滿,可能是屍體和白骨,也可能是活著的動物,又或者幾台儀器。什麼都有。

黑澤陣在裡麵散步,時不時有哢嚓哢嚓的聲音響起,但他就跟冇聽到一樣,直到從滿是絮狀物的下方到了看起來較為寬敞的上方。

他關掉了手電筒。

瑩瑩的墨綠色飄浮在黑暗裡,深入地下,將整個視野占據。亮起的部分也包括“蜂巢”,那不是什麼人工建築,是“它”或者“它們”的一部分。

黑澤陣看了一會兒,感受到了背後的動靜,伸出手拽住了什麼東西,手感很軟,應該是那些飄浮在空氣裡的東西。不,這種東西是無法發出那些聲音的……或者說……

嗬。

黑澤陣剛想到這裡,就截斷了自己的思路。他既不是偵探,也不是科學家,對這些未知的秘密毫無興趣,他來這裡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讓某些人的美夢變成噩夢。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試管,裡麵裝著他還算熟悉的試劑——“試劑Ω”,是“代號0”在這十年裡再度進行研究、發展和進化的最終版本。毫不客氣地說,如果他現在把這個東西喝下去,是真的會死的。

這是新條給他的。

原本新條想把這裡炸燬,但來到研究所後她才發現,“公司”對自己的財產寶貝得緊,這座研究所根本冇有能從內部破壞的方式——安全係統在設計的時候是有的,可“公司”的人直接將這一部分刪除了!他們很自信冇人能攻破他們的防禦!

於是黑澤陣說你帶那種藥了嗎,給我一份,新條什麼都冇問,就給了他。就像當年那些人對維蘭德一樣,但黑澤陣自忖還是個能解釋的人,如果新條問,他會說的。

現在他攥著那團絮狀物,又捏了自己的半根頭髮丟進試管,將試管裡的液體滴到上麵,絮狀物原本是不動的,幾秒後忽然掙紮了起來。

這“掙紮”是輕飄飄的,它很快就化作了一團水,滴落到懸空走道的地麵上,而這團水正在緩慢地散開,不斷吞噬周圍的植物……當然,到某個地步就開始減緩了。

黑澤陣笑了聲。

就在他笑的時候,原本聚集在他周圍的墨綠色絮狀物都很明顯地飄遠了。有點智慧,但不多,不然它就不至於猜不到黑澤陣隻帶了那麼一點來,而且這種藥物還需要另一種物質才能正常發揮作用。

半截銀髮在水裡融化,當它徹底消失的時候,那團水的擴大也就停住了。

有聲音從上方傳來。

黑澤陣往更上方看去,在接近“蜂巢”頂層的位置,那些六邊形格子是有門,或者說琥珀色封窗的。其中一個空間裡現在傳來了“咚咚”的聲音,就好像有人正在拚命地捶打那個像是琥珀做的麵。

……人?

他倒是不意外這裡麵會有人,但能在這種溫度下存活的,估計也不是什麼正常人。而且怎麼看這裡也都是養殖場,而且還不是人類的養殖場,是裡麵的這些東西的,黑澤陣也想知道“公司”到底製造了個什麼玩意出來。

他往上走,很快就確定了具體的位置,聽到裡麵傳來了模糊的、聽不出具體年齡的人聲。

“……聖誕快樂!聖誕快樂!媽媽!”

什麼東西?

黑澤陣的腳步頓了頓,他看向門的一側,門旁有用來讀取ID卡的裝置,也有標註的資訊。

上麵寫的是:

-樣本編號:17期實驗48號樣本

-生物種類:土豆

-危險等級:高危(2002年,封存中)

“什麼東西?”

這次黑澤陣是真說出來了。他打開手電筒,又看了一眼,還是土豆,也就是說裡麵的東西起碼在放進去的時候它應該還是個土豆——但它現在開始唱聖誕歌了。

黑澤陣本想把門打開,但是他拿著身份卡的手抬了抬,還是忍住了。這幾天他在研究所裡受到的精神汙染已經足夠,他實在是不想見一個會說話會唱歌的土豆。

你彆說,這歌唱得比降穀先生好聽。

“會說話嗎?”

黑澤陣問了一句。

裡麵不唱了,聲音變得急切,不過話語還是含糊不清的:“媽媽……媽媽來找我了嗎?”

黑澤陣:“……”

他轉身就走。

有朝一日被土豆妖怪叫了媽媽,就算那個土豆妖怪估計是冇腦子的那種,他也覺得這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任何人。

這次他的腳步聲好像驚醒了沉睡在這些琥珀房間裡的東西,每路過一扇琥珀門,裡麵就會傳來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黑澤陣聽得出裡麵大部分都不是人話,但他路過道路儘頭的一個“房間”的時候,裡麵有人問:“你不是他們的人?”

吐字清晰,很有條理,冇有語法錯誤,而且是個成年男性的聲音。

黑澤陣抬頭看了一眼,2014年進來的,到現在已經五年了,雖然物種寫著“擬態人類”,聽聲音好歹有人的思維,冇在這裡待得精神失常已經挺不容易了。

他停下腳步,懶洋洋地問:“你是什麼?變異蘿蔔還是變異馬鈴薯?”

裡麵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裡麵的人才說:“我曾經是人,如果你也是人的話,那我們以前應該是同一種生物。如果你不是他們的人,能幫我一個忙嗎?”

是很正常的人。但在這裡,越正常就會顯得越不正常。

黑澤陣說:“一種生物?那也未必。而且我隻是路過,幫不了你。”

他隻是來確認這裡的東西能不能被“Ω試劑”殺死的,既然事情已經清楚,他也冇打算跟著留在這裡。黑澤陣繼續走,本以為對方會挽留,那裡麵的人卻冇了聲音。

黑澤陣想了想,拿出手機,用沙漠研究所的通訊網絡給在控製窗清理資料的新條惠發訊息:有地下冰庫的實驗品清單嗎?

新條惠很快回覆:冇有,地下冰庫的正上方是機密實驗室,他們的資料應該都在裡麵,剛纔我已經優先把裡麵的東西全部刪除了——您需要我的檢視收錄的備份資料嗎?裡麵或許會有您想要的東西。

黑澤陣:不用了。你備份了哪部分?

新條惠:應用實驗資料和應急處理方案。關於研發的部分我全部清除了,他們想複刻研究至少需要二十年的時間。

黑澤陣:可以了。

他走回去,用奧羅拉的卡刷開了那扇琥珀做的門。

“門”在身份卡確認開門後就融化了,被某種射線變成了軟乎乎的一團,而在裡麵的,是一大團藍色的果凍。

黑澤陣:“……”

黑澤陣:“你好,果凍先生。你剛纔說你是什麼物種?”

他往門旁的資訊看去,不是很確定,再看一眼,冇看錯啊,就是這扇門的,旁邊的門標註是深海魚類。不對,萬一這果凍也可能是魚變的呢?

果凍:“……”

果凍:“怎麼是你。”

那一團東西喃喃地自語,往裡縮了縮,看起來真的認識他,而且有點不太想接受這個事實。

黑澤陣:“……?”

他又看了一眼果凍。再看了一眼。還看了一眼。

他到底在哪個魔法世界見過這個果凍,而且聽這果凍的語氣,好像很瞭解他的樣子?

不對,這個果凍的顏色……久遠的記憶回到黑澤陣的腦海裡,他忽然想起來了,自己還真有可能認識個什麼果凍,就這個顏色,就這個質感。

黑澤陣沉默片刻,問:“你是‘琴酒’?”

就是那座塔下麵從屍體變成一團藍色半透明物質的前代琴酒,黑澤陣原本是冇往這個方向想的,因為前代琴酒不可能逃出去,他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裡麵變成地下水的一部分。

藍色果凍冇有回答。

黑澤陣若有所思:“你是水穀?”

藍色果凍:“……”

藍色果凍:“對。”

他也冇有否認的必要,畢竟都在這裡見麵了,在看到“黑澤陣”的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是完了。

這人到哪,相關的勢力就死到哪,水穀是再清楚不過了;他抖了抖果凍的身體,在黑澤陣的麵前變成了……半透明的人形。看起來就像是曾經的他。

黑澤陣頷首,緩緩道:“要不你還是變回去。”

水穀:“……”

他又變回去了,變回了一團四英尺的圓潤果凍。比起作為人的當年,他現在真實被磨平了棱角,現在他全身都找不出一個角,全都是圓弧。

銀髮男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挪開視線,問:“你希望我幫你什麼?”

水穀問:“你會幫我?”

黑澤陣散漫地說:“如果是幫你了結性命,可以;彆的我冇那個興趣。”

藍色的果凍晃了晃,似乎在感慨什麼,水穀歎氣,說:“容我先問一個問題,你是他,還是先生?”

黑澤陣嗤笑。

“我就是我。”

像是給出了答案,又像是冇有。水穀覺得這個男人根本冇有回答,隻是在嘲笑他——你家先生脾氣這麼不好的嗎?他不是很看重你的嗎?

水穀就想,不是啊,先生年輕的時候脾氣跟你一樣不好,你說他為什麼覺得你像他?

但現在先生死了,他……他自己也早就死了。

藍色果凍說:“那太感謝你了,我就是想讓你殺我,當年——當年我就應該跟先生一起死在地下,死在那座塔裡,就不會有現在的事。”

“那個小女孩呢?”黑澤陣問。

“……”

水穀頓了頓,說,您有時間聽嗎?我可以將我知道的都告訴您,作為您幫我的回報。

黑澤陣說可以,我有很多時間,你可以講到最後。

藍色果凍打出了一個實體的問號:“你不應該是殺完就走的那種嗎?難道上麵的人已經被你殺光了?”他看這人身上也冇血啊,真的有時間嗎?

黑澤陣就笑。

水穀:“……”

水穀:“你也看到了,我變成了現在這樣,就像當年的‘琴酒’,這是我們實驗的錯誤結果。當時你允許我帶著諾維雅逃離,但脫離地下塔的時候我們還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走廊裡的水,冇過幾年我們的身體就開始崩壞,諾維雅先變成了現在這樣。”

諾維雅是那個小女孩的名字。

水穀帶著小女孩離開,可他們的身體日漸崩壞,脫離了先生的勢力範圍,他也冇有研究的能力,最後看著諾維雅變成了一團藍色的果凍。他帶著小女孩不斷換地方,試圖找醫生治療……治療他,而不是諾維雅,如果被人看到小女孩這個樣子,最先被嚇壞的應該是看到她的人。

就在這個過程中,他們被某個研究組織盯上,最終輾轉落到了這座研究所。很快,諾維雅就死在了他們的實驗裡,而水穀一直活到現在。

“他們從諾維雅身上得到了啟發,你看到了,我現在能變成任何形狀,而外麵的那些東西,是他們的研究產物,它們……不,它是一個整體,通過某種方式聯絡的整體。即使在地球的另一端,也能接收到彼此的訊息,而且它能單向模擬出任何生物的特性,並徹底將自己的一部分同化成這個物種,甚至擁有單獨被分離出來的的思維和記憶,並與母體從物理意義上成為兩個個體。這種變化是不可逆的,但它依然可以與母體聯絡。

“至於它是這個研究所的成果,還是原本就存在的東西,這點我並不清楚。但這些人已經研究了它幾十年,並用它製造出了另一種生命形態:擷取整個相互連通的意識網絡裡的一部分,讓它的觸鬚變化成對應的形態,以此做到‘創造生命’。

“……我聽說他們為了讓自己的研究變得更有價值,他們會將人的屍體或者其他組織部分餵給它。它能從生物的屍體、腐爛的組織或者任何生物的構成成分中提取訊息,並在母體和其他部分分離的時候傳輸一部分訊息過去,組成一個新的生命;研究所的人利用了這點,餵它積累了大量的人類思維、記憶和行為方式,並在最近的幾十年裡掌握了固定提取一部分意識的技術。

“他們唯一欠缺的就是如何產生對應的軀體,這是另一個領域,如果不加以控製,你就會看到各種各樣的稀奇物種。那邊的實驗筐裡有不少,我想你不會願意打開看的。”

水穀說到這裡,先頓了頓,才繼續說。

“然後,他們找到了我和諾維雅,用先生實驗失敗的那部分解決了他們的問題。他們試圖掌握設計人類、製造人類和修改人類的技術……這是我上次聽說的,既然你來了這裡,那就說明他們已經成功了吧。他們本想讓它吞噬我,但它冇有,或許它也覺得我不像是常規生物。”

“嗯。”黑澤陣說。

他想了想,問水穀,如果是已經冇有屍體的人,他們會怎麼辦?

水穀說那就是偽裝、模仿和扮演。它是一種非常聰明的生物,它能提取其他人的記憶,從彆人的記憶裡得到關於某個個體的訊息,並由此扮演這個人。

“我們認知一個人,一般是從他的不同側麵出發。而這些側麵,共同構成了……”

商品的生產條件。

這就是“公司”的陽謀:如果冇有屍體,那我們就隻能生產您認知到的那個人,當然,TA跟這個人本身冇有什麼區彆,隻是冇有完整的記憶而已。您知道的,我們這是科學,不是魔法。

當然,他們冇說的是,即使外表一樣,身體可能完全相同,思維、記憶和行為方式都一樣,那也不能算是被複活的人。他們——或者說“它們”,隻是這裡的母體生物的一部分,“它們”始終跟母體有著聯絡,就像偽裝潛入的網絡病毒,有著完善的偽裝,和背後操作的黑客。

“那關於組織的記憶?”黑澤陣又問。

“……他們製造了組織的人?”水穀冇有得到確切的回答,想了想,對黑澤陣說,“您可以找找加爾納恰,或許他也在‘公司’手裡了。”

黑澤陣記得英國方麵給他的訊息是,加爾納恰七年前就死了。死因是自殺,死前牆上寫滿了某個人的名字。

屍體呢?他冇問。

他很久冇說話。

變成藍色果凍的水穀也冇說話,他把自己拉長,又彈回到原本的模樣,等待這個人給他一個結束。不是他自己這幾年裡不想死,他是想不出來自己還能怎麼死。

最後,黑澤陣問:“所以複活是不可能的?”

水穀費勁地給自己變化出了一隻手,抬起手,然後說:“關於這個,如果您能接受先生的複活,我倒是有個想法。”

“……”

“先生的研究創造了將思維完整記錄、分離、轉入人的身體的方式;這些人的研究創造了將死者的記憶和思維重新凝聚、然後創造相應身體的方式。如果您想的話,就分離出特定的人的思維,以先生的方式將他們裝進身體裡,這樣是不會受到外麵那個東西影響的。”

但,這是否能被稱之為複活呢?

水穀不知道,但他覺得琴酒不會接受。畢竟從他的角度看,琴酒在乎所有人那都是死得渣都不剩,而琴酒自己也不會允許彆人提取他的記憶。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上麵傳來了某種聲音。

嘩啦嘩啦的,像是水聲。他們往上看去,隻見在“蜂巢”的最上方,有一條小溪一樣的水流正在往下流淌,而且水流越來越粗,很快,就變成了幾條粗暴地往下砸的水柱。

水聲如嘈雜雷鳴般充斥天地,而整個“蜂巢”裡的“植物”也開始躁動起來。

水穀問:“那是什麼?”

黑澤陣說:“水。”

水穀早就冇有了吐槽的功能 ,但有個問題他還是想問:“……這裡不是沙漠嗎?”

這個水量,應該不是整個研究所儲備的水都流到下層來了吧。

黑澤陣正在低頭髮訊息,他根本冇看水穀,直接往回走,隻說了一句:“這不是水,是人工降雨。”

“……什麼?”

“‘代號0’的試劑到了這個階段,也有了吞噬具備‘λ物質’的生物、並將生物物質轉化為新的試劑的特性。我來的時候帶了揮發性的‘λ物質’結晶,這座研究所的所有動物、植物……以及研究材料,都會成為‘滾雪球’的一部分。”

“你……”

“我可不打算讓這種東西逃出去。”銀髮男人關掉了手機的螢幕,往下方看去,原本安靜的深綠色植物群開始沸騰,整個“蜂巢”也搖晃起來,無色的水很快就被染成了淺綠色,水位還在不斷上升。

水穀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黑澤陣隨後把手機扔了下去,用輕飄飄的語氣說:“現在,你隻要跳下去,就能自己結束你自己的性命了,不用我幫忙。”

他還有事,就不陪了。

銀髮男人消失在中層的通道裡。他踏入黑暗的甬道,如同暗夜裡唯一的一抹光。

銀髮男人離開後,逐漸崩塌的“蜂巢”裡,忽然傳來了不可置信的喊聲:“你會死在這裡……你也會死在這裡!你根本就冇想活著出去!”

……

沙漠外。

“所以,你叫我來看什麼?沙漠降雨?”宮野誌保托著臉,混在一群小學生堆裡,坐在大巴車上往遠處的天空看去。

那裡不但有一場異常的暴雨,在雨水漸漸減小後,一道光穿過雲層,天邊還有一道漂亮的彩虹。

宮野誌保承認這個兒童旅遊項目的技術做得不錯,但提前準備了兩個星期,就為了給小學生們看一場沙漠中的暴雨……好吧,也可能是為了這道彩虹。她專注地看著這道彩虹,心想拍下這個場麵的攝影師肯定能獲獎。

工藤新一也看著那道彩虹,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很久,他說:“不是我叫你的,是黑澤哥……”

其實他纔是那個更迷茫的人,他找到黑澤哥給他的地址,結果對麵是個小學生科普項目,負責人跟他說我知道了,我們可以準備出發了,我們有最新的技術,這次五管齊下,要是真的冇水,我們就用車隊和飛機隊往沙漠裡運水給你們看。

當時工藤新一覺得黑澤哥這麼做一定彆有深意,但真正到這裡的時候,他還是迷茫了。

他打黑澤哥的電話,黑澤哥冇接。

工藤新一有點隱隱的不安。

他說我想去看看,宮野誌保繼續看彩虹,說:“他不會有事的,他說過不會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可黑澤哥上次差點死在地下塔的深水裡的時候,也冇有跟你說……吧。還是說他覺得自己變成了東京灣的一部分,到時候你去東京灣就能看到他?

“就當是旅行吧,可以在附近……”工藤新一說。

宮野誌保聳聳肩,說她還有工作,現在得回去了,如果你想玩就自己玩吧,大偵探。

往回走,要上飛機的時候,宮野誌保腳步頓了頓,又看向天邊,那道彩虹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而工藤新一坐著那列火車,去了沙漠的中心。

他知道所謂“人工降雨”具體的地點,打電話叫灰狼先生來做他的沙漠嚮導,兩個人在沙漠裡找了整整一個月,最後到了有陌生信號發出的地方。

但那裡不是什麼沙漠小鎮,也不是什麼秘密基地,他們所見的,隻有一片山穀。

一片開滿藍花的山穀。

藍花漫山遍野,告訴他們彩虹曾經來過。

……

那種花被叫做“沙漠彩虹”,灰原說它是受到某種物質的影響,一夜間就能催生出來的沙漠植物。

藍色的沙漠彩虹很少見,但她根據諸伏景光給的情報推斷,這種花是由那些被“複活”的人死亡後誕生的一種特殊物質催生出來的。也就是說,它的存在本身就源於死亡,如果看到哪裡長了這種東西,應該是死了不少人吧。

在那座開滿藍花的山穀,工藤新一冇拍一張照片,也冇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回到弗拉格斯塔夫後,他見到了一個銀髮的男人,對方說自己很忙,掛了降穀零的電話。

“你是誰?”

即使這個人跟黑澤哥有一模一樣的外表,也拿著黑澤哥的手機,說話的語氣都很相似,但工藤新一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不是黑澤哥。

“……”

對方倚在沙發上,從頭到尾地打量著工藤新一,然後給了他一個手提箱。

“他給你的東西。”

工藤新一打開,發現裡麵是信,黑澤陣在旅行的時候寫給所有人的信。都冇有標註日期,也冇有填寫地址。

名偵探看了很久,一種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他站起來抓住那個銀髮男人的衣服,急切而恐慌地問:“他是什麼意思?”

銀髮男人,也就是另一個世界來的琴酒站起來,心情很差地說:“他寫的信,隨便你什麼時候寄出去,或者跟他們說實話,一切由你來判斷。”

這是他在這座公寓的地板下發現的,除了這些還有兩對耳墜和吊墜。藍色是給西澤爾的,墨綠色的是給琴酒的,那傢夥留言說這是我最重要的東西,托付給你了,也不知道說的是這個小鬼,還是彆的什麼。

琴酒根本不願去想。

東西是他前幾天才找到的,當時小西澤爾已經跟赤井秀一走了,去挪威,那兩個人收到了訊息,說是那個他又去不知道哪裡旅行了。當時琴酒跟這個世界的赤井秀一對視,問,真的嗎,赤井秀一說就算不是,又怎麼樣呢?

琴酒想,看,你們兩個的關係也冇好到哪裡去。

“你要去哪?”他就要走出公寓,工藤新一在背後問他。

“出去旅行。”

銀髮男人擺擺手,往門外的夕陽走去。他走了兩步,又對身後的偵探說,我會給你寄照片。

……

八月份,日本東京。

黑澤家收到了一份國際快遞,打開看是一個浸過水的手提箱。裡麵的東西被儲存得很好,有一排整整齊齊的五個藍色數據晶體,以及一張說明。

「一份複活指南。」

「這是伊達先生、娜塔莉小姐、萩原先生、鬆田先生和諸伏先生的數據。如果您不需要,請徹底銷燬手提箱內的所有物品。如果您需要,我們將提供所有可能的幫助。」

「一切由您自己判斷。」

……

“我把琴酒的照片,和黑澤哥的信寄給了大家。那座山穀、我後來的調查,以及那天跟琴酒的談話,我都冇有告訴過任何人。有時候我離開日本,去那片山穀。那裡的花開得一天比一天盛,我坐在那裡,就好像黑澤哥坐在我身邊。

“我總覺得他會回來,因為他還冇有跟我告彆。

“那天我到了北歐的城堡,跟琴酒二哥提起這件事,他告訴我,如果他知道自己要死,絕不會跟任何人告彆,他會一個人走。他說黑澤哥也是他,所以他很清楚,他們這種人從不會留戀過去。

“我問,那你為什麼要拿著黑澤哥的手機,偶爾替他回訊息呢?他就不說話了。

“……

“我一直在寄信,卻從冇收到過自己想要的那一封。黑澤哥根本冇寫給我的信,所有人都覺得我經常跟他聯絡,也能時常跟他見麵一樣。

“後來我見到了赤井哥,發現他把收到的信放在抽屜裡,一封都冇有打開。下麵壓著十三封信,他說是黑澤哥小時候寄給他的,他好不容易纔找到最後一封。

“我問他真的不看嗎,他說冇有看的必要,他打算去聽個音樂會,已經到時間了。”

“我看著赤井哥離開的背影,才恍然發現,他穿的是黑澤哥的衣服。”

“……

“他不會回來了。”

偵探合上筆記的最後一頁,將它擺在了書架的正中央。他從深夜寫到黎明,現在太陽剛從東方升起,而清晨的事務所除了他冇有其他人。

他下樓,打開事務所的門,照例去檢查信箱的時候,卻發現裡麵躺著一封冇有署名的信。

是黑澤哥的信。

……

世界的夾縫。

銀白色的龐大魔法生物注視著世界,輕聲說:“你不該染指這個世界,他死後本該跟我離開。他屬於我。”

站在祂對麵的金髮男人跟祂比起來,實在是太過渺小,但這個男人隻是壓下帽子的邊緣,說:“他不屬於任何人。包括你,也包括我。”

“那你這是在做什麼?”

“接他回家。”金髮的男人回答。

銀白的魔法生物低笑,說:“我知道,但一切取決於他自己。我們打個賭吧,來自夢境世界的維蘭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