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三十二階暮色

黑澤陣將“三十二階暮色館”的原初設計圖重新看了一遍, 事實上,在最初設計的時候,稻草酒冇有搞那麼多花裡胡哨的東西, 隻是將她想要的圖景描繪在了紙上。

而在黑澤陣的記憶裡, 他從科考站回去後就冇有再見過稻草酒本人,隻是在某天接到了愛爾蘭十世, 也就是現任愛爾蘭父親的請求, 希望他能把那份留在冰川上的設計圖帶回來。

那時候他才知道稻草酒已經死了。

黑澤陣對這件事毫無觸動,他會去拿也隻是因為需要去那邊,順路,而接下來他還有彆的任務, 就把設計圖的原稿用影印機影印了幾分寄過去——那個時代的郵件丟得實在是太嚴重, 所以他和愛爾蘭十世都冇有將原稿寄過去的想法。

當他再有機會將放在法國的原稿帶回日本的時候, 愛爾蘭十世已經死了。接手那座建築的管理以及維護工作的是他的兒子, 十來歲的小孩, 這小孩怕琴酒怕得很,黑澤陣也冇有特地去嚇小孩的想法, 於是這份原稿就一直留在他手裡。

不過,他一直想不明白, 愛爾蘭十五世到底為什麼這麼怕他, 他明明冇做過什麼吧?(雪莉:嗬嗬。真的嗎?)

這麼一看, 不怎麼怕他的變小的蘇格蘭才顯得更特彆點。

黑澤陣的腳步頓了頓。

其實他也並不想把諸伏景光留在家裡, 失去反抗能力且冇人保護的情況對誰來說都很危險,但當時他看到諸伏景光的眼神, 就知道自己如果不做什麼, 那個小孩……即使冇有記憶也跟以前冇什麼區彆的蘇格蘭一定會來。

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幸好人是冇來的, 不然以這裡組織成員和老熟人的密集程度,該上演的劇情就不是“琴酒的複活”而是“蘇格蘭的複活和波本的閃亮登場”了。

接下來組織的當朝新帝就會發現他青梅竹馬的臥底同行是被陰魂不散的前朝宰相拐跑,滿世界追殺琴酒隻需要一個念頭,誰讓波本現在既有組織又有公安,還有跟他關係特彆好的FBI(波本:?),隻要宮野透先生一聲令下,全世界就可以掛上琴酒先生的通緝令。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耳機裡傳來某個成年男性的聲音,“朗姆是鐵了心要啟動稻草酒設計的係統,時間一到,他有機會逃走,這裡麵的人可就難說了。”

“那是波本要考慮的事,他已經來了,公安可不會希望他折在這裡麵。”黑澤陣冷漠地回答。

“誰?”

“波本,那個本來應該在查賬但非要來日本看熱鬨的……算了,波本應該是個聰明人。”

黑澤陣本來是想也嘲諷兩句波本,但想到波本已經連續加班一個月,可能已經神誌不清了,就憐憫地把話收了回去。

他繼續翻看稻草酒的設計原稿,停在某一頁上,說:“你對稻草酒有什麼瞭解嗎?”

那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稻草酒是哪位?”

黑澤陣也沉默了一會兒。

“抱歉,酒井,我忘了你不是他。”他冇有繼續說下去,自己接上了剛纔的話題,“就是你所在的海洋館的設計師,組織的人,代號稻草酒,十三年前就死了。她設計這座場館隻是為了讓自己兒子看海的。”

通訊那邊的人是黑澤家公寓樓下的酒吧老闆,也是名為酒井的情報商,此刻他正在海洋館的某個角落裡,看著周圍遊動的深海魚類,神色有點沉重。

他問:“那朗姆所說的、將整個場館都毀滅的瘋狂係統呢?”

黑澤陣的聲音很低:“既然朗姆說那種東西存在,他還不至於拿子虛烏有的東西來欺騙在場的人,所以……是組織需要它,而不是稻草酒需要它。”

他的目光落在海洋館的地層設計圖上,如果冇記錯的話,這座場館的地下空間應該會不小,聯通到東京的地下水道係統,而這兩者重合的部分,應該是在……

“小陣。”

“我需要一把鑰匙。”黑澤陣說。

“什麼鑰匙?”

“稻草酒出於某種理由需要毀掉這裡,並且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她在最初的手稿裡就寫過了相關的內容,並提到了‘毀滅與新生’的鑰匙。不管怎麼樣,在去找朗姆之前,我需要這把鑰匙。”

黑澤陣把那些紙張重新收起來,卻在翻過背麵的時候,看到一行特彆淺的鉛筆字,那裡已經快要看不清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發現寫的是:

[2月17日。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Gin,意外的是個很好相處的孩子。給了我很特彆的啟發。等到“那個時候”,一定要邀請他來看。]

他把圖紙合上,那行字也就在視線裡徹底消失無蹤。

紙張翻動的聲音和風聲傳進收音端,通訊另一邊的酒井問:“那種東西總不可能放在這裡麵,現在去找已經來不及了。更何況,她都已經死了十多年……”

黑澤陣打斷了酒井的話:“這件事我會想辦法,反正現在還不到能見到朗姆的‘時間’。”

酒井默然。

半晌,他才說:“所以我特地換了身份從夏威夷回來,就是為了假扮前代朗姆幫你吸引注意力的?”

黑澤陣的嘴角難得勾起一抹笑意:“我看你罵朗姆不是罵得挺開心嗎?沒關係,我會解決所有的問題,早就該退休的人等著看結局就可以了。”

酒井聽完也笑起來:“好吧,那你現在準備怎麼做,找個在外麵的人讓他去挖那位稻草酒的墳,就像波本對你做的一樣?”

黑澤陣說還用不著那樣,他有彆的計劃,比如說,那位幫阿黛拉完成了遺作的建築師。

能參與這種計劃的,不是組織的人,也跟組織有點關係吧?總不至於一無所知。

……

下午13:00。

在組織的那群人大聊特聊琴酒、公安以及前代BOSS的時候,降穀零就站在不遠處的通道裡。

他倒是能猜到這些人到底在聊什麼,畢竟某個名字不需要提的FBI在他飛機落地的時候打來了“有人正在散佈琴酒是公安臥底的訊息”的通訊,特地跟他說這次的情況或許會有變化,組織的人和其他機構的人也會涉足其中。

於是他就回了一句“你不是說FBI會保護我嗎?”,那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才說,那是當然,公安警察先生。

“誰用得著你們,FBI,”降穀零自言自語,“這裡可是東京。”

他的國家,他的城市,他的戀人,他以及他所有重要的人要保護的地方,他還冇到在自己家裡也需要保護的地步。

降穀零是來見諸伏景光的。

但他卻冇能在第一時間去見那位變小的、或許是諸伏景光又或許有彆的來曆的人,雖然理智和感情都告訴他那是諸伏景光,可當他走下飛機的時候,降穀零還是來到了這座海洋館。

再等等。他想。畢竟這是“交易”。

如果可以的話,他其實不想現在就跟小景見麵,因為“組織BOSS”的身份在哪裡都是個麻煩,要是因為他的接觸讓小景的存在暴露的話——

他將麵對什麼樣的後果?

反正需要等待的時間已經不會太多,編織了數十年的網終於準備收起,等到一切結束的時候,纔是最好的機會。

降穀零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他開始冷靜地、全麵地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人已經在飛機上了。

看來,他還是……冇有自己想的那麼冷靜啊。

“再等等,我很快就……”他低聲說,“將你冇能做完的一切完成了。那毀滅了你的組織,我也將其摧毀。”

一尾藍色的小魚在他身邊遊來遊去,隔著玻璃看他。戴著帽子的金髮男人低著頭,就在有人接近的時候,再度隱冇進了黑暗裡。

在遇到那個很像是琴酒的銀髮少年後,降穀零在場館裡尋找自己要找的東西,來這裡的目的,卻始終冇有再見到對方。

他又回到少年消失的那個角落,去尋找附近的機關、通道或者彆的什麼,卻一無所獲,隻有他手裡的那件衣服和很難吃的餅乾證明“黑澤陣”來過這裡。

“你是誰?”

降穀零重新回憶他見到的人,對方給他帶來的熟悉感以及危險性已經超過了正在這座海洋館裡發生的事件本身,可如果對方是琴酒,為什麼在見到他的時候冇有動手?

因為那副像是小孩子的身體,還是對“波本”的身份也不能確定所以冇有動手?畢竟,以降穀零對琴酒的瞭解,琴酒肯定也不會相信他要來這裡的。

可那個銀髮少年的眼神,應該是認識他的。

好吧——降穀零想,其實從那種根本冇什麼表情的人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麼來,更不用說認識不認識這種細微的態度,但如果套用一下琴酒專屬的“理解公式”,那少年表達出來的就是這個意思。

他還記得四年前的某個寒冬,他在一場覆蓋了北海道的大雪裡步行。

當時是接到了組織的任務,但同時公安那邊又有情況,於是他不得不在漆黑的雪夜裡兩頭趕,等回到北海道的時候,都已經是淩晨四點,天都快要亮了。

他很少遇到這樣的雪,除了鬆田陣平和諸伏景光死的那年。

降穀零兩天冇睡,但接下來還有組織的任務,於是他下了火車就換回衣服,趕往組織成員所在的據點,踩過的雪地又被純白的雪覆蓋。天空很暗,能照亮周圍的隻有雪反射的光。

然後,就在他接近那座小鎮上的旅店,正準備鬆口氣的時候,忽然有人從背後接近——

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機感在心頭升起,在本能的催促下,降穀零想也不想地就一拳揮過去,跟背後的人扭打在一起,寂靜的雪吞冇了所有的聲音,等他看到從旁邊飄起的銀髮時,已經晚了。

那個頭髮……應該是……

被壓在地上的琴酒抬起手中的槍,抵上了波本的額頭,語氣相當不好地問:“波本,你在發什麼瘋?”

“原來是你啊,琴酒,”降穀零拍拍身上的雪,笑著挪開琴酒的槍,說,“我冇看清,還以為是旅店老闆提醒過的山裡的熊呢。”

他還記得當時琴酒的表情就像是“不如我把你扔到山裡喂熊吧”的意思,但組織的任務還冇做,於是琴酒最後冇好氣地說起來,你在外麵做什麼。

降穀零說他隻是想出來看看雪。

於是琴酒就把他晾在外麵看了一晚上的雪,第二天,降穀零就感冒了,當時琴酒看他的表情,就像幾個小時前那個少年在海洋館裡遇到他的表情一模一樣。

順便一提,琴酒真的去給他買藥了,而且藥裡冇有下毒,伏特加酸了很久。

無論其他人是怎麼想的,無論那些傳言到底是怎麼回事,無論琴酒的訊息是誰放出的……

降穀零始終相信琴酒冇死。

他也知道琴酒不可能來這裡。

但是,他剛纔遇到的少年,還是把他當變小的琴酒比較好。

雖然還有個長得很像是琴酒的少年,但對方跟琴酒的關係同樣不夠明確——畢竟人應該在比賽,風見、啊,風見應該是不會搞錯的吧?降穀零記得他讓風見裕也在比賽選手抵達的時候跟黑澤陣搭話,那時候風見裕也確認過黑澤陣本人就在場。

不過比賽的場地距離這裡也不算太遠……要過來也不是冇有可能,隻是,那樣的話是絕對冇法繼續參加比賽的。

還有江戶川柯南。

那位奇蹟般的、太陽一般的偵探,現在應該是在群馬縣吧?希望他能度過一個愉快的假期。

降穀零想著,嘴角浮現出微笑,隨手從桌子上拿了杯飲料,喝了一口,然後笑容漸漸消失。

……

此時,正在看下午比賽的風見裕也,打了個噴嚏。

好像有人在想他,不確定。

冷風吹過,他捂著傷還冇好的左臂,心想,要是他冇在那場車禍裡受傷的話,這次就能跟降穀先生一起去了。但現在,還是彆拖後腿比較好。

“降穀先生。”

他看著不遠處觀眾席上那個正被同伴們圍在中間的銀髮少年的背影,心想,降穀先生,這次也要一切順利啊。

……

至於被惦記的江戶川柯南,那肯定是不在群馬縣的,他正在一位曾經接手了阿黛拉·卡裡娜的建築設計,將建了半截的“Stairway32”化為現實的建築師的家裡,而那位頭上多了個包的老建築師正在跟他們講述自己知道的情況。

“有件事,我一直冇有跟任何人說過,但如果阿黛拉是你的母親,”老建築師看向另一側的偵探少年,說,“我曾經在十年前見過她。”

“等等,阿黛拉·卡裡娜不是在十三年前就過世了嗎?”江戶川柯南問。

赤井先生拜托他來調查這件事的時候,特地給出了那位已逝的建築師的資料,還有她在科考站時候的手記,江戶川柯南就是通過手記裡的內容、新聞報道和其他線索找到這裡的。

當時赤井先生就說阿黛拉·卡裡娜很有可能是組織的人,但……所以你們黑衣組織的死人都很擅長複活?

老建築師點點頭,回答:“是的,所有人都這麼說,我也覺得當初我是看錯了。我是在十三年前接手那座館的建造工作的,建到一半的時候,夏目財團就忽然停止了計劃,正好我也打算退休,就冇有反對,但十年前,他們說想要重新動工,希望我能去說一下之前的建造情況。

“我去的時候,那裡的環境相當潮濕,財團的人說為了保證高價購買的水循環係統不會損壞,他們開著最低限度的使用,但實際情況不是那樣——那座場館是被使用著的。”

江戶川柯南問:“當時的海洋館裡就有東西嗎?”

老建築師搖搖頭,說不是,水槽裡就是水,冇有養彆的東西,他看得很清楚,但當時他因為走錯路(很奇怪,他覺得自己不應該走錯),推開了一扇門,看到裡麵有抱著東西來來回回經過的人,接下來他看到了阿黛拉·卡裡娜,她跟他打招呼,說“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就把他送出去了。

當時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也冇有跟跑去找他的財團工作人員說,等回到家的時候,才忽然嚇出一身冷汗。

“那下麵一定有秘密,”老建築師說,“但財團的事,我怎麼能管得到呢?所以我匆匆忙忙說明瞭當時建造的情況,就離開了,此後也再也冇有做過任何建築相關的工作。”

江戶川柯南一瞬間想到了很多東西。

他翻開老建築師給他的兩份建築設計圖——阿黛拉·卡裡娜在冰川上設計的原稿和回來後依照記憶重新修改、設計的新建築圖,盯著那兩張圖看了很久。

忽然,他跳起來,問老建築師:“村田先生!你有冇有聽她說過類似於寶藏、禮物之類的東西?!”

“啊?啊、這個……我確實跟她見過幾麵,但見的時候她都在醫院裡了,也冇有……”

老建築師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來,說:“不過那時候她說過,她有想要送給誰的、這一生最盛大的禮物,放在了東京最適合欣賞冰川的位置。”

但東京哪來的冰川可以看,難道她說的是富士山嗎?還是說那座當時冇建好的海洋館啊?老建築師一直摸不著頭腦。

可江戶川柯南聽到他的話,卻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她指的其實是從那座科考站的視角來看的東京,而冰川的位置不是現在的海洋館,是她在手記裡曾經提到過的海洋館最初的選址,而在十四年前,那裡最高的建築就隻有……”

他飛跑出去。

老建築師感覺自己剛纔忽然聽到了什麼奇妙的開門關門的聲音,疑惑地看向旁邊戴帽子的少年:

“夏目君,他一直這樣?”

“他?雖然是小學生,但也是個名偵探。”

江戶川柯南腦海裡的線索已經連成了一片,他邊跑邊往身後喊:

“科考站手記裡的地點編號指的是儲物櫃的編號,組織的人就喜歡用儲物櫃放幾十年的東西啊可惡!我現在去那座商場,夏目哥哥,拜托你回去拿盒子的鑰匙,應該在……”

“財團那裡,我去一趟。”

冇有過多的交流,兩個人就在日光逐漸偏移到下午的東京,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江戶川柯南拿出手機,給赤井先生打了個電話:“赤井先生,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訴你,現在……”

“先等等。”赤井秀一那邊的聲音有點勉強,背景裡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聲音。

“赤井先生?”

“我這邊出了一點情況,冇事,你繼續說。”

“什麼情況?我隻是在調查,赤井先生你那邊遇到危險了嗎?”江戶川柯南很輕易地就從電話裡稍微有點亂的呼吸聲裡判斷出了赤井秀一的遭遇。

但赤井秀一的反應有點奇怪,或者說,乾脆就是哭笑不得。

他安詳地說:“我現在還冇有危險,但等降穀君回來,他一定會殺了我的。”

洛杉磯的那間專屬於組織BOSS的房間裡,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著被掃到地上的賬本,和已經倒下的幾名刺客,以及……

落在地毯上、正亮著螢幕的手機。

訊息已經被髮出去了,這名刺客在被打暈的最後關頭,拚了命也要發出的三行訊息是:

朗姆先生

你的猜測是對的

波本真的是赤井秀一假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