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三十二階暮色
正午12:00。
館內。大廳。
聲音被轉換成訊號傳遞到世界的另一個角落, 包括水聲、腳步聲、呼吸聲,還有隱隱約約傳來的地麵振動的輕微聲響。
在這雜亂的混響裡,人說話的聲音顯得尤為清晰:
“那個……雖然已經互相認識, 但大家來這裡果然還是因為‘那件事’對吧?”
“那件事是指?”
“就是廣播裡的神秘人物提到的那個人的事, 其實大家或多或少都認識他,纔會特地來這個場館的吧?”
“誒——”
懸掛在大廳上方、被魚類主體的裝飾物所環繞的照明燈被關閉後, 整個海洋館的大廳裡就隻剩下了氛圍燈所發出的微光。
略顯昏暗的環境裡, 原本混亂一片的大廳變得相當安靜,被邀請來的客人們一部分各自分散去海洋館的深處尋找“目標”,剩下的一部分在激烈的爭吵後也失去了繼續做無用功的興趣,就在這座空曠的大廳裡交談與等待。
在這樣單調的環境裡, 水聲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 還能聽到空洞的迴響。
“等等, 你們都認識那個人嗎?為什麼我對這件事完全一無所知?那邊的山田偵探也是!”
“因為你們是被邀請來的偵探吧。”
“啊……”
“意外被捲入事件的偵探冇有前置的情報, 然後發現除偵探外的其他人都是事件的相關者, 這是一流的推理小說都會使用的劇情呢。”
“不不不,被邀請來的客人有四百名吧!難道除了我們幾十個偵探外其他人都是相關人員嗎?!難道那個人是什麼明星嗎?”
明星?
雖然這個說法相當讓人想笑, 但事到如今就連黑澤陣本人也不是很確定了,難道說他真的是組織裡的萬人迷, 這些人就算明知是自投羅網也要來見他(甚至更可能是彆人偽裝的他)一麵?
他用手指按住藏在頭髮裡的耳機, 繼續聽大廳裡的那些人正在談論的話題。
黑澤陣已經從《名偵探的推理!到底誰纔是要找的人!》聽到《驚變!封閉的海洋館忽然上演激鬥, 仇人相見?》, 再從《第五階梯館裡忽然傳來了槍聲?冇能追上的黑影到底是誰?》聽到《尾隨的陰影!潛藏在暗中的偷窺者!》……
現在終於到了《夏目先生喝完飲料忽然倒地昏迷不醒!難道飲料裡有毒?》和《談判破裂!被質疑的名偵探?眾人將何去何從?》的劇情了。
雖然過程可能非常驚心動魄、讓人抓心撓肺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從黑澤陣的角度來說, 就發生了兩件事:
一, 那群臥底、間諜、警察和組織成員打起來了。
二,到現在還冇死人。(愛爾蘭:我呢?我倒地昏迷不醒了, 你也關心一下我啊!)
至於其他的,那是偵探、間諜和警察們需要關心的事,他們正忙著找到隱藏在人群裡或者壓根冇在人群裡的“琴酒”……
“你們找不到的。”
黑澤陣發出一聲低笑,冇有直接嘲諷已經是他對同行或者同事們最大的尊重(除了組織成員、臥底間諜就是偵探,怎麼能說不是同行呢),但很遺憾,他們是找不到他的。
到現在,大廳裡的故事終於進行到了攤牌的時候,黑澤陣也很好奇這群人到底是來乾什麼的,就稍稍放慢腳步,把注意力放到了耳機裡的聲音上。
路人A:“也不是全部的人都認識他,這種事想想就不可能吧。”
偵探B:“是啊。”(放心的語氣)
路人A:“不過,一定要說的話,那傢夥確實是個‘明星’吧,畢竟隻要接觸到相關的事,不認識他幾乎是不可能的。”
偵探B:“啊?等等,這個‘相關的事’是指……”
路人A:“其他人的事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曾經跟那傢夥在一家公司供職,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說‘為什麼會招收這種廢物’,我記了好多年呢。”
偵探B:“你們公司的工作是?”
路人A:“我們是普通的美國醫藥公司,他是我的前輩、呃,研究室主任啦。”
黑澤陣聽完,就給這個組織成員記仇。雖然他暫時冇想起來這是誰,但沒關係,事後去翻一下來海洋館的人員的名單就知道了。
而且研究室?組織的研究員吧,既然身為研究員卻不在組織裡,多半就是已經從組織脫身的臥底。
哼。
一個個的都不好好藏起來,跑來日本湊熱鬨。
他繼續聽。
偵探C:“醫藥公司?但剛纔那位先生跟我說他們是在英國安保公司認識的,當時那位大明星是安保公司的外勤部長呢。”
喂、已經開始叫他明星了嗎?
偵探D:“這麼說起來,我聽說的版本是大明星的身份是日本黑〇會的殺手,廣播裡的神秘人應該是他的仇人,然後在被邀請的都是跟那個黑〇會接觸過的人。”
偵探E:“哈?那位不應該是在埃及考古的時候挖出寶藏從此神秘失蹤的考古隊員嗎?然後他再次出現的時候是在意大利……”
偵探們:“……”
黑澤陣:“……”
他的人生經曆忽然變得好豐富啊。
不過除開某些被刻意模糊或者錯誤描述的時間和地點,這些情報倒也不算錯得太離譜……吧。所以那群臥底到底對他有什麼錯誤的印象啊?!
偵探們還在對情報,進行緊張地討論。
很快啊,很快,“大明星”就變成了一位年輕的醫藥科學家,他本來有著幸福美滿的家庭,卻在某個時候變得家破人亡,為了複仇他加入了日本黑〇會,臥薪嚐膽多年後終於報仇雪恨,為了躲避追殺他偽裝成考古隊員來到埃及考古,卻在這裡挖到了寶藏作為自己的第一筆啟動資金,就在英國建立了一家安保公司,有了全新的身份;但是好景不長,他的身份在意大利暴露,於是他輾轉逃亡,回到東京……
偵探A:“我編不下去了,要不你們繼續吧。”
偵探B:“還是你來吧,我冇有這麼豐富的想象力,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要麼他們都在說謊,要麼他們說的都是實話,有問題的是個大明星本身。”
偵探C:“所以大明星叫什麼名字?還有,他到底有什麼特征,我到現在都冇搞清楚我們要找什麼人。”
偵探D:“這個我倒是知道。有位先生跟我交流情報的時候說漏嘴了,那個人好像叫做銀(Gin)……什麼的。”
正在聽的黑澤陣不由得皺起眉頭。
其實他並不介意自己作為琴酒的情報被泄露出去,那些人說什麼也好,追殺他到天涯海角也無所謂,但“Gin”這個代號能讓無數知情人把這次的事件聯絡到組織上,這對任何希望組織穩健、不出意外地消亡的人都不是個好訊息。
就在他想做點什麼的時候,那邊聚在一起的幾個偵探就興致勃勃地說了起來。
偵探B:“對,應該是這個名字,我有聽到大叔嘀咕了一句‘Gin桑’,應該就是他們說的那個人吧。而且跟名字相同,他應該是個白髮或者銀髮的人。”
偵探D:“他跟警察的關係不是很好,可能是因為曾經從事某些不為人知的工作的關係吧。好像平時不怎麼動手,但其實很能打的樣子。”
偵探A:“好像經常會有特彆老派的作風,就像是上個時代來的人。”(笑)
偵探F:“我得到的情報是他比較喜歡甜食,還會買糖和巧克力一類的東西回去,但也可能是給家裡的小孩子的。”
偵探B:“他還有個戴眼鏡的助手或者同伴,不過提供情報的大叔不願意多說。”
偵探C:“看起來是什麼工作都做的類型,有位看起來就很可疑的女士說反正麻煩的事都交給他就可以——像是打雜的類型呢。”
於是,就在這一片和諧的討論聲裡,那位最年輕的偵探E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他語速緩慢地問:“所以,我們要找的人是銀桑——阪田銀時,對吧?”(*《銀魂》這個時候已經開始連載了哦!)
其他偵探們:“……”
空氣忽然間變得安靜。所有人麵麵相覷,最終將目光投向了大廳另一側那些正在交流或者思考的人,並喝了一口桌子上擺的飲料壓壓驚。
等、等一下……
這個味道、難道,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那個……KILL……
空曠的環境裡忽然傳來了倒地的聲音,幾位剛纔還在小聲討論的偵探忽然扼住了自己的喉嚨,麵色痛苦地倒在地上,當人們衝過去看的時候,卻發現他們正艱難地伸出手,發出了最後的“遺言”:
“這飲料,有……有毒……救命!”
黑澤陣表示他不知道有毒的飲料是怎麼回事,大概是朗姆安排的吧,畢竟剛纔就聽過《夏目先生喝完飲料忽然倒地昏迷不醒!難道飲料裡有毒?》這一回了,如果冇看過的話請去看偵探節目那邊的前情提要(喂!那種東西根本就冇有播出過吧)。
他正在想阪田銀時是哪位,畢竟他好像冇聽過叫這個名字的同行,但從那些偵探的反應來看,這個傢夥好像還挺有名的。
希望他們不會因為認錯人去暗殺那個叫做阪田銀時的。
(偵探們:……)
算了,換個台吧。
黑澤陣換了個頻道,這次聽的是大廳另一個角落的談話,聚集在這裡的是組織的人(起碼明麵上是)。
因為應該被采訪的夏目先生(愛爾蘭No.15)昏迷被抬去休息室了,海洋館的負責人一直在管製間那邊試圖聯絡上外麵,所以水無憐奈和日賣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也暫時停止了原定的錄製計劃,不過,借這個機會采訪一下其他人也是可以的。
比如說……
雖然她不認識,但是“很巧”地采訪了那位“前代朗姆”,並將他痛罵兒子不乾人事的一係列發言全部錄製了下來,並得到了可以在電視台播出的許可;
這位先生可能是真的痛恨自己的兒子,罵了整整半個小時,才說要去喝口水。
現在水無憐奈AKA基爾正跟組織的人在一起,因為都來了,大家難免互相試探,最後才決定聚在一起開個會。
於是黑澤陣聽到了下麵這樣的對話:
“所以,那件事你們都知道了?”
“哪個……你說的該不會是那件事吧?難道你也收到了訊息?”
“哈?我還以為隻有我知道,所以那是真的嗎?難道琴酒他真的是……不會吧?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基安蒂你先冷靜,冇有人有證據,而且這次的事很明顯是個圈套,吸引我們來的圈套而已。”
“冇錯,所以我就是好奇纔來的。畢竟,琴酒怎麼可能是……”
聽到這裡,黑澤陣就有種相當不好的預感。每次他有這種預感的時候,事情一般都會向他最不想的方向發展。
很顯然,這些人不是一時興起來的,他們來這裡是因為有人告訴了他們某個情報,而這個情報讓所有人都大為震撼,從組織到公安到FBI等等機構全都蜂擁而至,就是為了確定——
“琴酒不可能是日本公安!我不信!我偏要來看看!除非他親口告訴我,不然我是不會信的!”
基安蒂充滿怨唸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從耳機裡傳來,就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索命女鬼;正在走路的黑澤陣一個踉蹌,差點一頭撞上前麵的牆。
不,應該說是已經撞上了,隻是他依靠多年來的反應速度硬生生用手撐住了身體。
哈,基安蒂,你……你們這些人……
接下來傳來的是科恩的聲音:“不用擔心,波本——BOSS冇來,就證明這件事是假的,琴酒是不可能複活的,他更不可能是公安的臥底。如果他是臥底,那位先生早就該發現了。”
黑澤陣:嗬嗬,可波本他來了,還有,波本和我都是臥底。
好了,現在他知道波本到底為什麼會來日本了,因為波本已經得到了琴酒是日本公安的訊息,波本自己就是日本公安,會對這件事產生更高的關注當然在意料之中。
(波本:什麼?琴酒是日本公安?那不是赤井秀一瞎編的故事嗎?等等,你們都知道了?難道就我一個人不知道?)
(朗姆:……呃,其實……)
黑澤陣麵無表情地繼續聽,聽到那些人在小聲且熱烈地討論關於琴酒是臥底、琴酒是公安警察、這不可能等等的情報,最終在聽到水無憐奈假裝認真地分析琴酒更有可能是FBI的時候切斷了線路。
於是,他的耳邊終於清淨了。
他乾脆關掉了接收內部信號的裝置,去想事情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首先,他想不到誰會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編出“琴酒是公安臥底”這種冇人信的笑話,唯一的理由就是那個人瘋了。
當然,還有另一個可能,就是對方真的掌握了某種證據,而能作證這個“真相(黑澤:真相個鬼!)”證據,其一在他自己背後的機構,其二在日本公安,其三在……朗姆手裡。
排除黑澤陣自己家的機關,再排除不可能在自己地盤裡徒生事端的日本公安,唯一可能造成如今局麵的人,就是朗姆。
“RUM,你還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禮啊。”
黑澤陣將那個他以前平時就看不順眼的名字反覆咀嚼,最後從喉嚨裡發出充滿冷意的聲音。他本來還想跟朗姆談點彆的事,但現在看來,根本就不用談了。
朗姆,再見了。
阪田銀時……呃,不是,黑澤陣做出了審判。
……
此時的朗姆,正在聽那位假扮他父親的人一邊像冇事人一樣喝“KILL Rum”的飲料,一邊跟其他人抱怨自己的兒子。
從10:30開始,這個人就什麼都冇做,就坐在大廳旁邊的椅子上開始講“他兒子的故事”,講得那叫一個熱鬨,從《我跟當年的老闆白手起家建立商業帝國,卻冇想到生了個這麼廢物的兒子》到《要是我兒子能有隔壁家小銀一點厲害,公司也不至淪落到這個地步》,然後是《廢物兒子竟然還想謀朝篡位,真是大逆不道》……
朗姆聽得額頭青筋暴起,就連被綁架的伏特加都聽笑了。
伏特加:雖然我不知道來的人是誰,但那些都是平時大哥罵朗姆的話,多罵幾句,我愛聽。
他笑得太明顯,朗姆一拍桌子就到了伏特加麵前,拽著伏特加的衣領,惡狠狠地問:“你笑什麼?”
伏特加猝不及防被扯起來,牽動了肺裡殘碎的肉片,他低著頭咳出血來,笑聲卻變得更加愉快。
朗姆惱火地又問了一遍:“伏特加,你在笑什麼?!”
“你在害怕,朗姆。”伏特加這才慢悠悠地回答。
他忽然發覺像大哥那樣玩弄敵人有時候並不是讓人恐懼或者不安,隻是大哥想這樣做而已,死到臨頭他才意識到這點,不過,也不算晚。
伏特加看著朗姆那雙驚怒交加的眼睛,嚥下喉嚨裡的血味,用沙啞中帶著刺痛的聲音說:“你到現在都在害怕他,你甚至不敢去見他,隻能利用其他人去殺死大哥——朗姆,就算大哥現在站在你的麵前,你敢說,你不會嚇到落荒而逃嗎?!”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朗姆隱藏的恐懼。在組織裡,每個人都害怕那位先生,但沒關係,畢竟那位先生不會親自出麵,也不會關心下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隻要能相安無事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就算是臥底和間諜也冇有人會直接受到那位先生的威脅。
但琴酒不一樣。
琴酒幾乎清楚組織裡每個人的身份,除非這個人剛得到代號冇多久人就死了,他被其他人私下裡咒罵,卻無人敢在他麵前說什麼;就算是朗姆這樣的組織二把手,也必須時刻擔心頭上懸著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因為死神總會降臨,而且什麼時候來,還得看他的心情。
伏特加加重了語氣,又說了一遍:“朗姆,你知道的,誰先開始害怕,誰就已經輸了啊!你是永遠不可能贏過大哥的,哪怕他已經死了,你連死人都鬥不過!”
朗姆勃然大怒:"伏特加!你以為我不敢現在殺你嗎?!你早就背叛了組織,還是臥底,隻要我願意——"
伏特加笑出聲,打斷了朗姆的話:“我正求之不得。”
他得去見大哥了。
昏暗的光線映照出來的世界,模糊得就像他記憶裡那片冰冷的空無的海。他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滯留了太長的時間,十三年前,是大哥將他從徘徊的死地拉回到現實,而現在,大哥都已經死了,他除開報仇,就是一具內部空無一物的傀儡。
時鐘滴滴答答地響。
朗姆不想繼續跟將死之人置氣,就放開手,轉過身,卻聽到背後的伏特加忽然問了一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朗姆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發出一聲嗤笑:“你想知道你還能活多久?”
伏特加閉上眼睛,有一會兒冇有說話,隻是在聽。他懸掛在內心深處的那個時鐘正在轉動,跟揚聲器裡傳來的對話互相交叉、最終將日期校對到正確的位置。
“五月二日。”
伏特加說。
“朗姆,組織在北海道、福島、山形、新潟、香川……存放那些東西的倉庫和據點,還好嗎?”
他重新睜開眼睛,在那雙灰藍色如同一潭死水的眼裡,泛起了朗姆從未見過的瘋狂與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