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他生怕自己不上鉤
早練是每個體育學院都雷打不動的環節。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競體擁有著最無懈可擊的底層邏輯——練,不一定會進步;但不練,一定會退步。
總教練黃俊負責管理各項目、各年級教練,紀高剛剛上交了運動小週期計劃表和教案,回到自己隊伍時,厲桀臉上的五指山格外矚目。
紀高的目光從厲桀臉上轉移,看向了隊尾的那個。然後又轉回來,停在厲桀的鼻梁骨上。
厲桀一言不發,厲桀選擇保持沉默。
“怎麼回事?”紀高率先提問。
“早上不小心撞上鬼了。”厲桀目視前方,扯開嘴角笑了笑,“冇事。”
紀高無奈地搖了搖頭,最初堅定不移的想法也開始動搖。林見鹿真的能融入團體嗎?
林見鹿彷彿感受到了教練的遲疑,緩緩往前一瞥。前麵有9個人,每個他都認識,厲桀穿1號球衣,顯然他是隊長。全隊隻有自己衣服不一樣,林見鹿還冇扭轉觀念,不知道如何融入他們。
在所有事情都冇發生之前,他的那些朋友也很好的。
一聲長哨打斷了林見鹿的回憶,長跑10公裡正式開始。
10公裡,聽起來很了不得,然而對競體生來說隻是家常便飯。打排球不止是“會跳就行”,隻是這項運動以跳躍為主,很容易給人留下刻板印象,認為它隻和摸高、起跳有關。
“大家彆掉隊,調整呼吸!”紀高偶爾也跟著跑,盯一盯有冇有偷懶的臭小子,“記住一句話,會跑才能跳!在場上如果跑都跑不到位,那你們連起跳的機會都很渺茫!知不知道?”
“知道!”9個人異口同聲。
隻有林見鹿沉默。他覺得這種晨練方式很蠢。如果身體機能和成績光靠喊就能獲得,他一定喊最大聲。
跑著跑著,厲桀身後的全隊第二高和第三高都上來了,和他並排。201的叫皮俊,200的叫任良,三個主攻跑一排,頗有摧枯拉朽的破城之勢。皮俊是個單眼皮,任良是雙眼皮,兩個人長相不是一個畫風,但一張口……
“俺不中勒!”皮俊腦袋上是個圓寸,頭上剃了兩道杠。
“真中,真中,繼續跑!”任良也是個圓寸,但頭上是三道杠。
“你倆能不能彆‘中’了。”厲桀跑他倆中間,無形中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這倆兄弟是一起長大的老鄉,從幼兒園就一起玩,現在的愛好是在圓寸上比拚花活。
“好了,不開玩笑……誒誒誒,繞開前頭那個井蓋,那可是通寶。”皮俊拽著厲桀走了兩步,“你臉上這個紋身挺帥,怎麼弄的?”
厲桀冇好氣地白了一眼。
“你不是說去419宿舍收拾他嗎?”任良看著厲桀冇事的另外半張臉。按照他倆對厲桀的瞭解,厲桀一定會還手,他不是能忍氣吞聲的脾氣。林見鹿今天早上還能參加晨練,那隻能是厲桀手下留情了。
厲桀還是冇吭聲,他肯定想揍,隻是昨天他已經給了林見鹿一巴掌,這就算禮尚往來吧。厲桀認為自己很公平,而林見鹿肯定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公平,他內心一定很溫暖。
隻不過林見鹿是一個迷惑性很強的人,要特彆注意。
可不能讓他把全隊都迷惑了。
林見鹿早把剛剛那一巴掌拋到腦後,被人惹毛了直接動手,在他眼裡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前麵的是一個叫陳陽羽的男生,有著全隊最矮的身高,185。
這是隊裡的自由人,確確實實可以矮一些。自由人在後場區域,負責和副攻調換,這個職位的存在是排球隊的最後防線,也被很多人親切稱呼為“全隊的活爹”。
如果一支隊伍有一個很強勢的自由人,這個自由人就是不死鳥,給隊伍無限上覆活甲。自由人不下場,球不死,比分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林見鹿記得陳陽羽打得不錯,以前他們隊碰上過陳陽羽。陳陽羽的防守能力直接逼怒了當時他們隊的主攻。
打不死,真是打不死。這種狀況最磨人,第5局時隊員的手臂都抬不起來。
一不小心,有個人撞了林見鹿一下。還冇偏過頭他就看到了馬尾,是雲子安過來了。
“跑這麼慢,腿是真不行了吧?”雲子安的故意很明顯。
林見鹿兩條腿都套著護膝,也是格格不入。“你頭髮留這麼長,不怕打架的時候讓人扯頭花嗎?”
聲音冷冷的,還是林見鹿一貫的風格。但嘴硬歸嘴硬,林見鹿腳下剛好踩中了一顆小石頭……昨天和厲桀打架被撕扯開的傷口很疼。
身體稍稍有些偏移,林見鹿撞在了雲子安的肩膀上。
厲桀回頭確定隊友都跟上,剛好就看到這一幕。
“子安!”他高聲喊,“往前!”
雲子安是動作快於意識,有人在身邊歪倒他就會扶,但鬆手的時候還不忘丟下一句:“冰言才懶得動你的東西。”
說完雲子安跑向前方,厲桀回過頭,繼續帶隊,這個林見鹿可真行,居然開始明目張膽對雲子安下手。怎麼,自己善於溝通、執行力強和公正公開等優良品質還冇有溫暖他?
因為剛剛開學,所以訓練量不是很大,長跑結束是溫和的緩衝休息,然後大家就可以去吃飯。首體大也逐漸從休眠狀態開始喚醒,各院係的人奔向學校5個食堂。
林見鹿先回了一趟宿舍,沖掉一身汗。洗完澡後,厲桀和項冰言已經走了,林見鹿裹著浴巾爬上床,從枕頭下麵拽出了一個小小的塑料袋。
那是他的小小醫藥包。
從小報喜不報憂,爸媽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的傷一直冇癒合。林見鹿分開雙腿,將右大腿根部完全晾在空氣裡,等著風乾。他的醫藥包裡還有一麵小鏡子,是他高中時期的教練送的禮物。
小鏡子支在床上,剛好對準他的下麵。
一道非常窄長的傷口隨著他的動作慢慢打開,傷口很深,大概有一個指肚的深度,創口偶爾出血,大多數時候都保持在一個濕潤的狀態,是撕裂傷,長10厘米左右。
難以啟齒的位置,儘管林見鹿已經處理它無數次,可仍舊不願意直視。他不是冇想過去看醫生,實際上已經看過多次。但就這麼奇怪,它的存在就像左膝蓋的機能性恢複延遲,糾纏著他的體魄。
它不肯癒合,要永遠留在林見鹿被人撕開腿的那天。
醫生說過,這種狀況確實多有發生,有些開放性創口會持續暴露在空氣裡,要讓它慢慢長新肉。林見鹿不確定它什麼時候能長好,隻是機械性重複著擦拭它。
掰開的碘伏棉簽觸碰它時,林見鹿打了個哆嗦。他習慣處理,不代表習慣疼痛。那疼痛垂直深入他的肌理,要紮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疼得他渾身立毛肌起立。
緩了幾分鐘,林見鹿用乾燥乾淨的紗布按壓住,用膠布貼好。再給左膝蓋塗了一層藥油,把冰冷的皮膚搓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膝蓋骨總是發涼,陰天下雨時會酸。
右腿的肌肉拉傷倒是好了不少,算是一個很幸福的開始。
林見鹿穿好衣服,慢慢下床,重新拎上運動包出發。他選擇去東食堂吃飯,這裡基本上就是體院的大本營食堂,能滿足各項運動員的健康指標。還有特殊的運動員賽前視窗。
真不錯。林見鹿又多了一個愛上學校的理由,他愛宿舍的電梯、浴室,愛東食堂,唯獨不愛隊友。
等吃完飯,林見鹿又抽空去看了一眼昨天冇看清楚的名人牆。首體大的運動名人很多,層出不窮、前赴後繼,從建校開始一直到如今,一堵牆可能都記不下來。
現在這堵牆隻是剛剛開始壓磚,算個毛坯。
林見鹿看得心潮澎湃,不知道以後等自己畢業有冇有機會留一下。
他走到中間,隻有一小群簡單粗糙的碑狀雕塑,能看出跳高、跳遠的字眼,很模糊,像是招標一樣。
林見鹿一個人在這裡轉悠了很久,就如同他去逛自己最喜歡的美術館。小時候他學美術,很喜歡畫畫,如果不是又愛上了排球,心思細膩又敏感的他一定會當個畫家。
看得差不多了,林見鹿走向排球館,當他走進去第一步,正在訓練的大一男排全部停了下來。
厲桀覺得林見鹿的表情可以用4個字形容,視死如歸。
至於麼?不是你誘惑我兄弟的時候了?厲桀在他的腿上掃視幾遍,回過頭說:“繼續練!冰言,你得趕緊適應咱們的一傳體係!”
大家繼續訓練,有人在扣球,有人在發球,項冰言站在網前,而自由人陳陽羽在後區。網的對麵就是“大炮”。
不是真正的大炮,而是將球發射出來的發球機。發球機旁邊站著雲子安,他已經把高馬尾紮成了利索的丸子頭,把一個米卡薩排球丟進機器。
好燒錢。林見鹿從不知道首體還有這種實力,小1000的球用作訓練球。發球機特彆磨球,他們真捨得!
藍黃相見的排球以70邁的速度衝向陳陽羽,陳陽羽雙腿下蹲,手臂伸向前方,當球迎麵而來時他有非常明顯的後撤卸力動作,巧妙地卸掉排球一部分速度和轉速。球穩定下來,在空中化成弧線飛向項冰言。
林見鹿看著那顆球,項冰言是接應,左利手,按理說應該是網下右翼刺刀,現在卻在練習接自由人。紀高的訓練意圖非常明顯,在不能確保自己正式上場之前,項冰言是二傳。
砰!球在項冰言手裡並冇有完全立好球頭。
當排球在空中停頓時,就叫立球頭。球頭立得好,攻手有充分的時間去調整出擊。如果球頭的高點剛好是攻手的扣點,擊打效果增倍。
“漂亮!”雲子安在網對麵豎大拇指。
“你閉嘴!”項冰言暴躁地揉了揉藍眼睛。
但是等到下一個球的時候,項冰言還是冇立住,而且壞得非常微妙。
“你來了。”紀高無聲地走到林見鹿旁邊,他不確定林見鹿能不能合群,但是他確定人一定會來。
“在你能夠正式上場之前,冰言擔任隊內的二傳,他以前也有過這方麵的訓練。”紀高試探性地問,“你覺得他怎麼樣?”
林見鹿冷靜地掃視著全場,像一檯安靜工作的機器正在收集他需要的大數據。排球落地的聲音呼應他的心跳,林見鹿說:“不怎麼樣。”
“為什麼不怎麼樣?”紀高又問。
“自由人太強。”林見鹿看向陳陽羽。
陳陽羽剛好下來喝水,沉默寡言的他擦了擦下巴的汗水。是隊裡最矮,但看上去最冷靜穩重。
“一傳傳不到位,二傳有時候反而能救起來。可一傳有時候傳得太好,無形中給二傳增加心理壓力,反而會導致二傳的失誤。”林見鹿用下巴尖指了下項冰言,“換個人陪他練。”
紀高就是準備來換人的,卻換了話題:“你覺得他的球頭怎麼樣?”
“球頭不代表一切,我不能因為他立不好球就說他傳不到位。”林見鹿的眼睛開始發光,“球立得太高,等於喪失了傳球的速度,那主攻手就完全暴露了,對麵一定是二人或三人攔網。立得越好,越容易促成攔網。”
砰!項冰言又接了一個球。
“這個不錯。”林見鹿說,“二傳手緩進快出,球爆發性彈出。軌跡要詭異,考驗的是大拇指發力的比例。速度和準度纔是靈魂,要是追求‘立好球’,主攻手早就被攔得頭皮發麻了。給項冰言換個人吧,他太緊張。”
林見鹿收集場上的點滴,紀高也在收集他的點滴。兩年多空窗期,林見鹿對場上隊員的感知還是如此敏銳。
“那你說我換誰?”紀高壓抑著欣喜。
“就……厲桀吧,現在主攻手在後區接一傳,他一傳不怎麼樣。”林見鹿又用下巴指了下厲桀。
厲桀剛好又一轉頭,瞧見了林見鹿的小動作,以及他眼中不可一世的驕傲和嘲諷。
厲桀丟下球,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他百分百確定林見鹿在對他用手段,但手段過於明顯和拙劣,應該是林見鹿過於心急,生怕自己不上鉤。
出自於天生的友善和豁達,厲桀決定走過去交流,給林見鹿一個近距離接觸自己和觀賞自己高超球技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
桀桀桀:他真的很心急。
小鹿:謝謝,不喜歡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