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登高
“過去,為免身份暴露,你極少出府,快悶壞了吧?”趙嘉月挽起遮風的錦簾,讓身側坐著的許鳴玉可以瞧見長街上的繁華景象:“眼下塵埃落定,加之這天兒也暖和了許多,你得時常出來走走纔好。”
她想得周到又貼心,許鳴玉衝她感激一笑:“多謝郡主。”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二人說笑著,馬車卻猝不及防地停下,若非趙嘉月及時抓住許鳴玉的手臂,她怕是要一頭栽出車廂了。
驚魂未定之下,趙嘉月探出身子,一把攥住車伕後頸上的衣裳,咬牙切齒道:“不會駕車的話,就給本郡主滾下去!”
車伕忙告罪:“郡主恕罪,小人並非有意。隻是前頭的路堵上了,似乎是官差在拿人……”
趙嘉月聞言,抬眼朝前方望去,隻見數十名身著甲冑的士兵正將幾名書生打扮的男子押上囚車。
趙嘉月緩緩鬆開提著人衣裳的手,眼中攏著些許凝重:“此次罷考春闈所牽連之人,當真是越來越多了。”
“自保是本能,”許鳴玉輕聲開口:“被捕入獄的學子在威逼之下,挨不住的自然會供出其他人,以求脫罪,或是戴罪立功。”
略帶惋惜的嗓音瞬間消散在風中,就在此時,人群中突然出現一陣騷動,連帶著襄王府的馬匹也不安地踱起了步。
車伕見狀,忙收緊韁繩,馭著馬兒退讓至一旁,唯恐馬兒受驚。
“快看,摘星樓上似乎有人!”
“還真是,摘星樓增防了守衛,他是怎麼上去的?”
襄王府的馬車停在一個視野極佳的位置,正好能瞧見不遠處的摘星樓。許鳴玉聞言,當即拂開錦簾舉目望去,隻見一道頎長的身影站在摘星樓頂樓的闌乾前。
此人身著一襲月白長袍,身形單薄得幾要隨風而去。因離得遠,許鳴玉瞧不清他的麵容。
此前,琳琅父母在此鬨事之後,朝廷發落了幾名玩忽職守的守衛。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守衛自然不敢耽擱,提著長劍便往上衝。
身後木質的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他並未回頭,隻彎腰從身側書箱中取出幾本書,嘲弄的目光落在扉頁上許久。隨即手一抬,利落地撕下幾頁紙來。
略帶沙啞的聲音隨著那些輕飄飄的紙張一同墜下:“風蓬飄儘悲歌氣,泥絮沾來薄倖名。十有九人堪白眼……”
許鳴玉心頭一震,握著錦簾的手緩緩收緊。
那人朗聲大笑,笑聲中儘是悲涼:“百無一用是書生!”
紙張紛紛而下,飄搖著落入人群之中。
趙嘉月眼疾手快地接住一張,拿近一看才知此人撕的,便是寒窗苦讀了數年的聖賢書。
不知怎的,許鳴玉心頭悄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愈演愈烈,叫她坐立難安。一把扯住趙嘉月的衣袖,她神情中難掩倉惶:“郡主,此人怕是存了死誌!”
隻當許鳴玉是心生了膽怯,趙嘉月拍了拍她的手,寬慰道:“彆怕,我這就上去將人勸下來。”
“若是勸不下來……”
“那我就將他砸暈後扛下來!”
“萬事小心。”許鳴玉眼睜睜看著趙嘉月躍下馬車,隻身闖進了摘星樓。
樓頂上,那人撕完最後一頁紙,笑得麵上皆是熱淚。
“兄台,你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啊?”有人高聲道:“須知,這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你快下來吧!”
那人抬手隨意揩過麵頰,啞聲道:“清河魏春風……”
唯恐摘星樓下站著的百姓聽不清,他嚥下喉間乾澀,聲嘶力竭道:“在下清河魏春風。我本是……我本是清河解元,今赴京應試,冀登科甲,束帶立朝,以守一方生民之安。然鬻官一案懸而未決,吾輩恥附濁流,遂罷春闈之試,竟忤天顏,終見棄於朝野!”
聽到這裡,許鳴玉總算知道為何會冇有來由的惴惴不安了,她從車廂中步出,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半個身子探出闌乾的魏春風,心跳驟然急促。
她緊抿著唇,盼著趙嘉月能快些,再快些!
魏春風仰頭大笑,直笑得撕心裂肺仍不止,他抬手重重拍在闌乾上,熱淚自眼眶滾滾而落:“然,禦前有裴聞錚之輩,阿諛逢迎,是非不分。鬻官一案付其推勘竟無果。諸位可知,曾有不具名姓之英雄士犯死攔道,親呈賬冊於朝使,始令濁案得見天光。今,此案委於裴聞錚之手,猶投淨璧於汙淖!可悲可歎,可笑至極!”
這番慷慨之言幢幢入耳,許鳴玉無端想笑,但又笑不出來,眼底乾澀一片。
她耳邊嗡嗡作響,心中不禁想:真是糟糕,我要如何讓世人知曉,他們口中惡之慾其死的裴聞錚,便是犯死攔道的那位英雄士啊?
……
曾府書房,裴聞錚與曾山敬相對而坐。
案上茶香嫋嫋。
“曾相公,這屆舉子之中,胸有丘壑不在少數,無論如何,我等都要設法將他們保下。”裴聞錚從袖中取出幾份策論,恭敬呈於曾山敬麵前:“金陵馮敏行,洛陽杜若,還有清河魏春風,這三名舉子的策論,當真是錦繡文章。否則,定然是大齊之失啊!”
曾山敬接過,按在身側桌案之上:“眼下聖上正在氣頭上,待過了這兩日,我再去勸一勸。”
“好。”
“眼下當務之急,是孫翮。”曾山敬提醒道:“怎麼,他還是不肯開口麼?”
提起孫翮,裴聞錚麵上也有些許挫敗,他歎了口氣:“還是油鹽不進。”
“莫急,我幫你一道想想法子。”
二人正說著話,一名小廝奔至門前,氣喘籲籲道:“不好了,曾相公,有名叫魏春風的舉子登上了摘星樓,似有自絕之嫌!”
曾山敬險些冇反應過來,片刻才訝然道:“誰?”
“魏春風,”裴聞錚放下茶盞,迅速起身,眉宇間攏著許多凝重:“曾相公,您彆急,我去瞧瞧。”
***
摘星樓上,魏春風一條腿已懸在闌乾之外。
身後的守衛唯恐他被逼急了往下跳,紛紛駐足在一丈之外,有人大著膽子開口勸道:“魏春風,你千萬不要衝動啊!”
趙嘉月落在守衛身後,見他們躊躇不前,心下更是焦急。視線不經意地一瞥,目光落在魏春風身後,心中主意已定。
摘星樓四麵皆是闌乾,她躡手躡腳地退後。
魏春風仰頭看著天上的日光,今日日頭不大,卻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高處風大,身上單薄的衣裳被風吹得鼓起來,頭上束髮的絲帶未曾繫緊,被風吹走。頃刻間,墨發已亂。
他毫無所覺,隻口中喃喃:“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裴聞錚的車駕堵在街尾進不來,見摘星樓外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許多人,他心下一沉。思忖片刻,索性棄了馬車,隻身走入人群。
一襲硃紅官袍,分外惹眼。
許鳴玉一眼便瞧見他的身影,眼底蓄著的薄淚突然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滾而落,她揪緊身下衣裙,指尖泛白。
“裴聞錚……這不是裴聞錚麼?”
“他來做什麼?”
許鳴玉不欲他再被人侮辱痛罵,便自轅座上躍下,擠過人群,朝他所在之處走去。
瞧著不過咫尺,但她走了許久,仍未能走到他身邊。
樓下人們的議論聲被風高高揚起,砸入魏春風耳中,他斂了笑低頭瞧去,果然瞧見那道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身影。
嗤笑一聲,魏春風雙目赤紅:“怎麼,不過死個名不見經傳的書生而已,也值得勞動裴大人大駕?”
裴聞錚步履未停,他肅著眉眼,高聲道:“魏春風,要扳倒本官,需得先活著!你寒窗苦讀十數載,白白捨棄,不可惜麼?”
“活著還如何扳倒你?”魏春風神情已然有些癲狂:“我雖未入仕,也願效仿前朝文臣,以死為諫!”
聽清魏春風的話,趙嘉月心頭狠狠一震。見勢不好,她疾步朝魏春風奔去。
雜亂的發被風揚起,魏春風朗聲一笑,身子一動,整個人已站在闌乾外的屋簷上。
樓下眾人瞧見這一情景,紛紛尖叫著後退。
他反手鬆鬆握著闌乾,眼底平靜如一潭死水,隻揚聲高呼:“昨有無名英雄士犯死攔道,揭鬻官一案於世;今有我魏春風血濺摘星樓,以薦軒轅。惟願大齊正氣長存,肝膽不絕於後繼,則社稷猶有望也!”
趙嘉月整個人撲倒在闌乾前,但也隻來得及撕下魏春風的一道衣角,粗糙的布裹在她指尖,似乎還帶著主人的一點鮮活。
裴聞錚方行至人群之前,便聽見眾人驚呼一聲。抬眼便見那道月白身影自高處飄搖而下,隨後如一團破布一般,重重砸在他眼前。
飛濺而來的熱血頓時汙了他的衣袍與皂靴,鼻尖滿是濃鬱的血腥氣,他僵硬著視線,整個人宛如被抽乾了力氣的木偶一般。
眼前麵目全非之人分明胸有溝壑,本該登高,何以……短折而死?
一隻手遮在他眼前,五指並得很緊,唯恐透進一絲天光一般。許鳴玉強自壓下心頭的顫抖,啞聲開口:“虛懷,這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