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春風
在場眾人皆是人精,對趙澤言下何意已瞭然於心。
千餘名學子永世不得入朝為官,這樣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些。曾山敬心有不忍,他執著笏板上前一步,委婉開口:“聖上,學子對舉薦製心有微詞,並非對朝廷懷有不臣之心,微臣以為眼下不如先行安撫?”
趙澤盯著他:“依曾相公之意,朕該如何安撫?”
“著大理寺加緊審理鬻官一案,查實之後,嚴懲不貸,以安學子之心!”
裴聞錚聞言,正要出聲附和,卻聽見趙澤冷哼一聲:“曾相公之意,是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以罷考春闈相挾於朕,朕還需寬容以對?”
裴聞錚瞬間會意,他抿緊了唇,肩頸緩緩沉下。眼中是一派瞭然之色:看來,今日聖上心意已決,怕是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聖上,這些讀書人是社稷之將來啊!”曾山敬言辭懇切:“倘若勒令他們此生不得入仕,或是社稷之失啊!”
曾山敬向來受人敬重,他開了口,便有不少朝臣附和,周湛亦在此列。
“臣附議!”
“臣附議!”
……
“笑話!”趙澤看著殿中屈膝跪著的身影,心頭惱怒難抑:“江山代有才人出,有才學之人便如過江之鯽。今日少了他們,明日也會有後來之人。我泱泱大國,何愁無人報效?”
“聖上……”曾山敬緊握笏板,還欲再勸。
“夠了!”趙澤拂袖:“曾相公之意,朕聽明白了。但此事事關大齊和朕的臉麵,絕不該輕輕放下!”
眾朝臣拜倒:“聖上息怒!”
姚琢玉微微昂首,瞥了禦座前的趙澤一眼,隨即挺直腰身:“微臣以為,此事著實不該輕輕放下。日後人人效仿,又當如何是好?諸位臣工,一時的惻隱之心,或會為將來招致災禍啊!”
忍無可忍之下,周湛反對道:“姚大人又何必危言聳聽?”
“危言聳聽?”姚琢玉側過視線,睨了周湛一眼,神情極冷:“周大人當知,凡事不患寡而患不均,治國理政亦是如此。你不讚同,那是因你年紀尚輕,未經磨礪而已!”
見周湛還欲反駁,裴聞錚眼皮一抬:“不知姚大人有何高見?”
周湛心中惱怒,猝不及防觸及裴聞錚的視線,瞧見其中的勸阻之意,他才極不情願地閉上了嘴。
“聖上,微臣之見……”姚琢玉思忖片刻:“這千餘名學子中,或真有滿腹才學之人。聖上素有愛才之心,微臣以為,不如殺雞儆猴得好。”
“殺雞儆猴?”趙澤神情若有所思。
“不錯,隻需對生事的禍首嚴懲不貸,其他人便不予追究了吧。如此一來,也能彰顯聖上與朝廷的胸襟,兩全其美,何樂不為?”說到此處,姚琢玉一頓,隨即又道:“還有,大理寺也需立個期限,這鬻官一案何日能厘清,也不能一直拖延下去不是?”
他這一番話有理有據,便是曾山敬也挑不出錯兒來。
裴聞錚若有所思地看了姚琢玉一眼,少頃,又沉下眉眼。
趙澤摩挲著指尖,少頃,他沉聲應允:“就照姚愛卿的意思辦,裴愛卿。”
“微臣在。”裴聞錚起身,步出隊列。
“鬻官一案,進展如何了?”
“已有眉目,還請聖上再寬限微臣幾日。”
“再給你十日,倘若還撬不開孫翮的嘴,你便卸了項上的烏紗帽,引咎辭官吧!”
此言一出,眾朝臣當即驚疑不定,打量的、取笑的目光,自四麵八方而來。
裴聞錚視野裡隻望得見那道明黃的袍角。本該忐忑不安的心,不知怎的,此刻卻極為平靜。
無視周遭的一切,他隻握著笏板俯身拜倒,以首觸地,領旨謝恩:“微臣領旨!”
***
今日朝堂上因春闈而起的爭執與博弈,自然傳不到那些學子耳中。他們如今,已然人人自危。
姚琢玉與秦觀並肩臨窗而立,垂眸看著對麵的客棧,眼中絲毫憐憫也無。
身著甲冑的士兵押著手無縛雞之力的學子,推搡著他們往門外走,但凡遇上不聽話的刺頭兒,提起沉重的刀鞘猛的砸向讀書人單薄的脊背。身子弱些的,當場便吐了血,昏死過去。
“拖走!”領頭之人抬起腳,將皂靴上不慎濺上的血擦在那人的衣襬上,看著書生的目光宛如看著一群螻蟻一般。
“你們憑什麼拿人?”有一名書生被反剪著手,竭力反抗卻無果:“我等自知才疏學淺,不堪入仕為官,這才春闈未試。這究竟觸犯了哪一條律法?”
“倒是嘴硬,”領頭之人來了興致:“你叫什麼名字?”
“魏春風!”
“好名字,隻不過你現下不知緣由不要緊,”領頭之人提著刀行至他身前,對上他怨恨的目光絲毫不以為意,隻抬手拍了拍他的麵頰:“待到了獄中,你便會一清二楚了!”
“你們……你們這是打算屈打成招?”魏春風不住地喘著粗氣,胸膛不住起伏著,眼底已然赤紅。
“可見,你定然高估了自己的意誌力,”領頭之人一笑:“說不準,是你自己願意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呢?”
“走狗!”魏春風恨恨啐了他一口,後者麪皮霎時繃緊。
粘膩的痰順著麵頰緩緩滑下,他眼皮顫動著,竭力忍住當街殺人的心,惡狠狠道:“帶走!”
外頭喧鬨得很,姚琢玉抬手將支窗的杆子拿下,將窗戶鬆鬆闔上,隨即轉身笑望向秦觀:“侯爺,本官請你看得這場熱鬨,可還合你的心意?”
秦觀眸色沉沉,手中茶水已然冷透:“姚大人心思深重,恕本侯琢磨不透。”
姚琢玉聞言,長眉一挑:“這麼鋒利的刀,侯爺竟然未曾看見?”
“刀?”秦觀神情一動,他不住回想著方纔的情形,眉心已然擰緊:“姚大人指的是方纔那位武將?”
“怎麼會?”姚琢玉似乎聽見了什麼笑話一般,當即沉聲笑開:“那人空有一身蠻力而已,並無何難得的特質。”
“那你指的是何人?”
“魏春風,那名弱不禁風的書生。”
秦觀百思不得其解,他的視線落在姚琢玉麵上,欲從中瞧出些什麼來。
但姚琢玉絲毫不顯山不露水,隻抬手接過秦觀手中的冷茶,轉身倒入一旁的花盆中。他語氣愉悅:“莫非,侯爺還是想不通?”
看著他為自己斟了杯茶,秦觀接過,姚琢玉的神情在氤氳的熱氣中顯得更為模糊。
雖然心中極不想承認,卻也無法,秦觀接過茶盞:“嗯。”
“方纔那場熱鬨之中,隻有他魏春風一人問了緣由。”姚琢玉將茶壺放下:“而本官,向來願意為人答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