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宴席
而此刻,遠在數裡之外的官驛之中,裴聞錚一身硃紅色官袍,正端坐在圈椅中,閒適地喝著茶。
身前的書案上,一冊奏摺攤開,上頭隻字未落,再往前一些的硯台上斜靠著一塊墨錠,空氣中隱有鬆香。
謝珩自外頭急急而來,快步行至裴聞錚身側,氣尚未曾喘勻,瞧見他氣定神閒的模樣,頓時氣笑了。
裴聞錚見狀,自一旁端起一盞茶,放在他身前:“可是查到什麼線索了?”
謝珩一副“算你有良心”的神情,他接過茶盞,站在原地豪飲了一口,這纔開口:“今日我獨自去了城郊,尋了幾戶人家盤問。”
“如何?”
“大人,你所料果然不錯,”謝珩尋了張圈椅,矮身坐下:“這些百姓俱對那褚濟源交口稱讚,稱他是救世的菩薩,他們說,自水患以來,褚濟源心繫百姓,勉力恢複農耕、修繕城池,賑災的糧食也是從未間斷。”
“倒真是小瞧他了。”裴聞錚將茶盞擱在桌案上,眉心緩緩擰起:“為官一方,政績卓著之人,得百姓稱讚本是理所應當,但利民之策的施行,不患寡而患不均。褚濟源初來乍到,又適逢天災,他竟能做到人人滿意,若非能力出眾,那麼便隻有一個可能。”
謝珩攥著杯盞:“可他是如何讓這樣多的百姓為他撒謊欺瞞的?”
“尚且不知。”裴聞錚看了眼天色,隨即站起身,他本就生得一副好樣貌,硃紅色的官袍更是襯得整個人的氣質愈發淩厲:“時候不早了,隨我赴宴。”
謝珩歎了口氣,搖頭晃腦:“赴的什麼宴,鴻門宴啊。”
裴聞錚聞言,眼中浮起幾分笑意:“到了褚府,可知道該怎麼做?”
“自然。”謝珩緊跟著裴聞錚往外行去:“這樣好的機會,屬下定會抓住,就是不知他府上是否藏著有價值的線索?”
裴聞錚冇有回答,他走到官驛外登上馬車,帶著數名護衛朝城中而去。
夜幕降臨,明月高懸。
裴聞錚一行人抵達褚府時,時辰已不算早。聞得動靜,褚濟源自府中快步而來,他身後跟著的,俱是公門之人,裴聞錚雖不是個個都認得,但也算眼熟。
倒是不見劉重謙的身影。
“裴大人駕臨寒舍,下官頓覺蓬蓽生輝。”褚濟源躬身一禮:“宴席已備好,您快請進。”
“褚大人客氣。”裴聞錚略略頷首。
眾人一道行至花廳,花廳兩側各自擺著幾張矮案,案上已擺著些新鮮瓜果。
裴聞錚視線淡掃過去,嘴角難得抿了一絲笑意。
褚濟源隻道他心中滿意,殷勤道:“裴大人,您請上座。”
安排好裴聞錚,褚濟源又看向謝珩:“這位大人,下官也為您安排了席位,這邊請。”
謝珩擺擺手:“褚大人不必如此客氣,我是裴大人的近衛,自不會離開他半步。”
“裴大人,您看……”褚濟源覷著裴聞錚的神情,見他並不接話,便知道他的意思,忙笑著朝謝珩道:“那便委屈大人了。”
待眾人落座,褚濟源招來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隨即舉起酒杯:“裴大人,請。”
“本官不擅飲酒。”裴聞錚握住茶盞,絲毫不給旁人再勸的機會:“今日便以茶代酒,謝過諸位。”
……
後院廚房中,許鳴玉身著粗布衣裳,低著頭跟在一眾婢女身後。
灶台上煙燻火燎加之差事繁忙,也未有人注意到她。
她眼疾手快地攥了隻漆盤在手。
“快上菜,磨磨蹭蹭的,宴席上諸位大人該等急了。”一名管事模樣的男子連聲催促著:“先上這道素鵝,褚大人特意吩咐要讓京中來的欽差大人,嚐嚐咱們蘭縣獨有的菜肴。”
許鳴玉聞言,麻利地將瓷盤放在漆盤上,隨即快步朝廚房外走去。
那位管事就在她身前不遠處,許鳴玉刻意又低了低頭,擦身而過之際,她提在喉間的那口氣正欲吐出,卻聽到他開了口。
“慢著!”
許鳴玉心中一凜,此刻隻敢當作未曾聽見,又加快了腳步。
“噯,說你呢。”
聽得那管事的聲音越來越近,許鳴玉無法,隻得頓住步伐,腦海中拚命思索著對策。
“你這丫頭,衣裳破了個這麼大的口子也不自知。”那管事到聲音在她身後幾步響起,許鳴玉心猛的落了地,她略略側過身。
見管事正拎著她身後那位婢女的衣袖,眉眼間滿是嫌棄:“褚大人並未苛待咱們這些坐下人的,你穿著這破衣爛衫去呈菜,若是叫欽差大人瞧見,豈不是丟大人的臉麵?”
許鳴玉見狀,隻長長舒了口氣,她再不敢耽擱,端著漆盤快步離開了廚房。
夜風迎麵吹來,許鳴玉覺得後背沁出些涼意。
一路順著廊廡往燈火通明處走,許鳴玉聽見了鼎沸的人聲。
而此刻去往後院的垂花門已近在眼前,但她身後還跟著數名婢女,一時脫身不得。
來不及了!
許鳴玉腳下一歪,突然“哎喲”一聲,抱著小腹蹲下身來,神情中隱含痛苦之色。
一名婢女見狀,忙關切問道:“你怎麼了?”
“這位姐姐,”許鳴玉低著頭,神情赧然:“我今日貪涼多飲了些冷茶,現在肚子有些疼。”
道中燭火昏暗,那婢女也未曾瞧清楚許鳴玉的模樣。
“那可如何是好?”
眼見身後的婢女陸續離開,許鳴玉抓著她的手,將漆盤塞給她:“姐姐,煩請你替我將這菜呈去宴上,我得去方便一下。”
說完,許鳴玉不顧身後那婢女如何跳腳,一頭栽進垂花門中去。
往後院走了幾步,那些喧鬨之聲漸不可聞,許鳴玉四下環顧,見少有人影,便又加快了腳步。
……
宴席上,酒過三巡,褚濟源仍舊十分清醒,見裴聞錚端坐在圈椅中,一杯接一杯的飲茶,不由笑道:“裴大人,這茶您覺得如何?”
“尚可。”裴聞錚握著碧色茶杯,淡聲應答。
“茶壺中的茶已放了多時,此刻該涼了,下官這便遣人來替您換一壺。”褚濟源說完,雙手一拍,立時便有一名女子自門外而來。
她長髮披散著,身上的紗衣包裹著勻婷的骨肉,一張巴掌大的麵龐上,一雙眼脈脈含情,視線投來之際,已滿是風情。
褚濟源瞧見來人,忙道:“牡丹,還不快給裴大人換壺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