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聞錚

“今晚先歇著,咱們明日去拜訪重謙叔也不遲。”許鳴玉見春櫻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勸,隻抹平了枕頭上的褶皺,仰麵躺了下去:“將蠟燭滅了吧。”

“好。”

房中歸於黑暗,唯有一抹月色從窗外透進來,照在許鳴玉的麵頰上。她覺得有些刺眼,便側過了身去。

春櫻聞得動靜,支起身子:“小娘子,您可是睡不著?”

“冇有,”許鳴玉睜著眼,雙眼漸漸適應了黑暗,她看著不遠處繡著花草的屏風,低聲道:“春櫻,不知為何,我心不安。”

“您定然是被那些流民嚇著了。”

許鳴玉擁著錦被,下意識就想否認。

“淮縣的日子安穩,但蘭縣城外那群流民與亡命之徒無異,您被嚇著也實屬正常。”春櫻答得理所當然:“您安心睡吧,我守著您。”

許鳴玉聞言,隻閉上眼:“一切,等我明日見過重謙叔再說。”

“好。”

……

蘭縣的盛夏,還是晴天更為多些,枝頭之上,蟬鳴聲聲。

官驛中,謝珩快步繞過廊廡,高馬尾下,墨色髮帶隨著他的走動一搖一晃。他口中叼著個青色的果子,眉眼間稍有些嫌棄之色。

走到一間房門口,守衛見著他頓時眉開眼笑:“謝大人,您今日起得倒是早。”

謝珩拍了拍肩上,不知何時沾染上的灰塵:“我認床,到陌生的地方便會睡不好。”

“原來如此。”守衛恍然大悟。

謝珩故作惋惜地歎了口氣:“若是大人願意與我同床共枕,想來我定能睡個好覺。”

話音落下,房間中頓時傳出一聲嗤笑,一道稍帶著冷意的嗓音響起:“想得美。”

“喲,大人醒了啊。”謝珩又咬下一口果肉,隨即把剩下的大半個果子扔給一旁的守衛:“我的牙都快酸倒了,回頭叫驛官換些甜的來。”

“是。”守衛慌忙應下。

謝珩從懷中取出塊帕子擦了擦手,含糊道:“裴大人,屬下這便進來了。”

說完,也不待房中人回答,他抬手推開門便走進了房中。

裴聞錚剛好穿上外袍,轉身見到來人,好看的眉心一蹙:“冇規矩。”

謝珩湊上前:“屬下向來守規矩得很,您可莫要冤枉屬下。”

裴聞錚淡淡看他一眼,也不與他爭辯,隻輕笑一聲。

謝珩被他這一聲笑得有些發毛,他立即收起吊兒郎當的姿態,等著裴聞錚淨完麵,這纔開口:“大人,您的嗓子可舒服些了?”

“歇了一晚,已是好多了。”

“便說您這身子文弱,不能日夜兼程地趕路......”

眼見他又要長篇大論,裴聞錚看了眼房中的滴漏,打斷道:“時辰尚早,你若當真閒得慌,便與我一同去城中轉轉。”

“屬下職責所在。”謝珩躬身應下,抬眼瞧見他身上那件漿洗得發了白的外袍:“您這招真是高啊,大人。”

裴聞錚挑眉:“高在何處?”

“您這是打算趁蘭縣尚無人見過你的麵容,去聽百姓講實話呢,屬下猜得可對?”

“還好,”裴聞錚睇他一眼:“還不算蠢。”

說完,裴聞錚便大步走出房門,謝珩看著他的背影,兀自搖頭道:“這衣裳倒是在其次,裴大人怎不知自己那張臉纔是禍患?”

眼見裴聞錚走遠,謝珩忙大步跟上:“裴大人,等等屬下!”

……

客棧中,許鳴玉喝下最後一口稀粥,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案上後,便站起身。馬車已套好,吳家兄弟早便用過了早膳,此刻正站在外頭餵馬兒吃豆子。

見許鳴玉與春櫻出來,二人迎上前。

吳勇接過春櫻手中沉甸甸的茶包,笑道:“這茶葉是為劉大人準備的吧?”

“小娘子說,劉大人此前最愛喝咱們淮縣的金毫春茶,出門前便特意去買了些。”春櫻小心地鬆開手:“這一路以來,我都小心保管著,唯恐茶葉受潮。”

“茶葉受潮,茶香便淡,茶湯便冇了滋味,是要小心保管。”吳謀看了看劉府所在的方向:“咱們徑直去見劉大人嗎?”

“嗯,”許鳴玉攀上馬車,扶著車廂坐穩:“重謙叔知曉我要來蘭縣,怕是已經盼了多日了,我們這便走吧。”

“好。”吳家兄弟在轅座上坐好,一扯韁繩,馬兒快步向前跑去。

這一路,與昨日所見並無不同。施粥的棚子前,許多衣衫襤褸之人捧著碗等候著,他們的麵上臟兮兮的,眼神也失去了光彩,活著於他們而言,顯然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不遠處,幾名衙役駕著板車,疾馳而來。板車上整齊擺放著四個木桶,此刻正朝外冒著熱氣,道旁等著的百姓頓時湧上前。

吳謀見狀,忙勒緊韁繩,將馬車停在空曠之處。

“想來是施粥放糧的時辰到了,”吳勇看著眼前的景象:“這樣多的百姓,一時半會兒定散不去,咱們怕是要在此處耽擱些時辰了。”

許鳴玉看了看天色:“時辰還早,等一會兒也無妨。”

隻見不遠處,衙役將粥桶抬去棚子中,隨即揚聲道:“都排好隊,每一戶人家遣一人來領粥即可。”

有十餘名衙役在一旁管理秩序,混亂的人群頓時井然有序起來。

百姓一個接一個的上前,領到粥後便快步往住處走去。

“官爺,小人家中有六口人,這粥可能多領一些?”一名老媼滿懷希冀地看著眼前的衙役:“家中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還請官爺開恩。”

“自無不可。”衙役接過她手中的陶盆,大勺子舀了滿滿幾勺粥後,才遞還給了她。

“足夠了足夠了,”老媼頓時感恩戴德:“多謝官爺。”

春櫻見狀,感歎道:“看來這蘭縣的官府,還是有人情味的。”

“我看,不儘然。”

許鳴玉輕飄飄地一句話,被夏天燥熱的風吹著捲上半空,隨即又緩緩落下,清淺的聲音與不遠處那架馬車中一名男子的話音重合。

“大人何出此言?”謝珩坐在轅座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馬鞭。

裴聞錚理了理衣袖:“蘭縣官府若真有如此作為,又怎會有那麼多流民背井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