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城門

又是整整一日提心吊膽的趕路,但許鳴玉的法子確實有用,但凡瞧見流民蠢蠢欲動,許鳴玉便撩起車簾,不經意露出春櫻那張滿是墨跡的臉。

幾人終於在第二日晌午前趕到蘭縣,許鳴玉本以為蘭縣遭了災,入城之人定然寥寥,卻不曾想今日城門處卻已停著數輛馬車,馬車後還跟著十餘名隨從。

春櫻正拿著塊沾了水的手絹,仔細擦拭著麵龐上的墨跡,見馬車不再前行,她好奇地從馬車中探出頭去:“怎麼不走了?”

吳勇轉身,正巧瞧見她那張被墨跡暈染得斑駁的麵龐,眼圈那兒烏黑一片,他強自忍住笑意,一努下巴:“被前頭那隊人馬攔住了去路。”

春櫻對他的忍俊不禁毫無所覺,許鳴玉接過她手中已臟汙一片的帕子,又遞過去一塊乾淨的,指了指她的臉:“麵頰上還有,墨跡難以洗淨,待進了城,我設法去尋些胰子來。”

“無礙的,小娘子,我回頭多洗幾遍就乾淨了。”春櫻看著城門,見那些守城侍衛恭敬地站在一旁,而並非是在盤查,疑惑道:“馬車裡頭的人究竟是何身份,莫非是什麼位高權重之人?”

吳謀將腿搭上轅座,輕拍了拍衣襬蹭上的泥點子:“瞧著是有些不尋常。”

他抬起手肘,示意吳勇:“兄長,你覺得如何?”

“應當是個人物,”吳勇眉間落著思索之色:“從馬車的製式上倒是瞧不出什麼,但你們瞧那些隨從,他們腳上穿的鞋可都是官靴。”

“馬車中坐著的,莫非是哪位朝廷要員?”春櫻伸長脖子,配上她那張斑駁的臉顯得尤為滑稽。

“既是朝廷要員,此刻為何不入城?”許鳴玉打量著眼前的景象,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些陳年舊事,麵上頓時浮起諷笑來:“莫非是在耍京官的威風?”

“耍威風?”吳謀聞言,低聲複述一遍,隨即又抬頭向城門處瞧去,隻見幾名身著官袍的人從城中策馬而來,片刻後在城門處下了馬,隨即小跑到一架馬車前,躬身行禮。

許鳴玉一行人離得遠,此刻倒是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但瞧見為首之人身上所著官袍的製式,她神情倏然一暗。

吳勇心細,自然瞧出了她的變化:“想來,這位便是新上任的蘭縣縣令了。”

許鳴玉冇有作答,一旁的春櫻已義憤填膺道:“小娘子果然冇有猜錯,這一行人還真是在耍威風,敢情他們不入城去,便是為了等淮縣縣令出城相迎!”

許鳴玉難得冷臉,她垂下眼睫:“此前父親還在任上之時,有轉運使來此行監察之責,彼時那位大人也是如此倨傲地等在城門外,叫父親趕來迎接。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些上官的作派倒仍是一脈相承。”

不遠處,褚濟源躬身站在馬車側邊的小窗下,恭敬道:“大人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還望大人見諒。”

“無妨。”一道極為年輕的聲音從車廂中響起,細聽之下還伴著些沙啞:“儲大人公務繁忙,不必如此多禮,本官自行在官驛歇下即可。”

“那如何使得?您為蘭縣水患之後的重建事宜而來,此是蘭縣百姓之福,下官如何能不前來相迎?”褚濟源的腰又塌低了些,神情顯得極為諂媚:“下官府中備了幾桌簡單的席麵,欲為大人接風洗塵,還請大人與下官一同前往吧。”

“不必了。”車廂中好整以暇的一聲,叫人聽不出情緒來。

褚濟源的笑意僵在了臉上,他塌著腰,不可置信地將視線上抬:“大人?”

裡頭的人咳嗽了幾聲,並未再開口。

褚濟源不免有些尷尬。

而轅座上那位紮著高馬尾的男子笑嘻嘻地看向褚濟源:“褚大人,裴大人日夜兼程,途中感染了風寒,此刻正發著高燒呢。這席麵嘛,待大人身子痊癒了再吃,也不遲啊!”

褚濟源聞言,忙道:“應該的,應該的。不知大人可有用慣了的大夫隨行?”

“不勞褚大人費心,”那男子從袖中取出個青色的果子,在衣袖上擦了擦便吃了起來:“裴大人這兒,大夫藥材一應俱全。”

“那就好。”褚濟源站起身:“既如此,下官便遣人引著諸位去官驛吧,實不相瞞,官驛方纔修繕完成,還請諸位多多擔待。”

“勞煩褚大人。”那男子幾口吃了一個果子,隨即低聲抱怨:“這個果子有些酸,不好吃。”

……

眼見前頭那支隊伍緩緩入城去,吳謀這才扯著韁繩,馭著馬車緩緩前行。

在城門處,四人出示了路引文書,經過一係列盤查後,馬車才駛過城門,入了蘭縣城。

許鳴玉捲起車簾,看著道旁的景象,從前被洪水席捲的房屋已修繕了些,但遠冇有從前的繁榮。

施粥的棚子幾步便有一處,不少窮苦百姓仍在排隊領取果腹的食物。

春櫻從未瞧見過這樣的景象,淮縣雖不如盛京繁榮,但每次趕集之時,街道上也是極為熱鬨的,何曾如此衰敗。

“蘭縣百姓好可憐啊。”春櫻喃喃道:“要將蘭縣修繕成水患之前的模樣,怕是還要些時日。”

“少則三年,多則五年。”吳勇自然地接下話茬:“若是有幸,能遇見咱們大人那樣敦本務實的父母官,或能快些也未可知。”

“父親若是聽見你這番評價,定會高興許久。”許鳴玉抿著些笑意,隻見在他們前頭的那隊人馬緩緩駛向左側的街道:“官驛是在那個方向吧?”

吳謀思索片刻,隨即頷首:“不錯,順著這條道走上一炷香的時間,便到了。”

許鳴玉又看了眼最前頭的那架馬車,見瞧不出什麼,正要放下車簾,下一刻卻見那架馬車的小窗上伸出一截白皙修長的手來。

隻見那隻手慵懶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緩緩勾起車簾,隨著他的動作,一截硃紅色的衣袖便垂在窗畔。

有並不奪目的陽光從窗中灑進去,許鳴玉瞧著那隻手,突然很想知道裡頭坐著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