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女分離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種莫名的不適感纏繞上了我。
起初,我隻是比平時更容易疲倦。
跟在媽媽身後漫步竹林時,我的腳步不再輕快,總會落後一小段距離。這時媽媽會停下來,用關切的眼神望向我,而我就努力追上去。
後來,疲憊感越來越重,身體裡彷彿藏著一個看不見的小偷,在悄無聲息地偷走我的力氣。
漸漸地,咀嚼對於我來說,也成了費力的事情。連最愛吃的嫩竹筍放在嘴邊,都好像失去了往日的誘惑力。但為了不讓媽媽擔心,我會勉強吃幾口,卻咽不下去。因為,胃裡一陣翻騰,有點噁心。
我一天天消瘦下去。原本圓滾滾的身體漸漸癟了,隱約顯出了肋骨的輪廓,隻有腦袋顯得比以前更大。
媽媽看我的眼神充滿了焦灼。她舔舐我的次數比以前多了,也會更用力,彷彿想通過這種方式,把健康和活力傳遞給我。
更糟糕的是,我的肚子開始脹大,摸上去鼓鼓的,連走路都變得笨重。
“媽媽,我是不是生病了?”有一天,我實在沒有力氣爬樹了,靠在媽媽的懷裡,虛弱地問。
媽媽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用下巴輕輕摩挲著我的頭頂。過了好久,她才說:
“孩子,咱們不怕! 你可能是被夏日裡的某種‘壞傢夥’纏上了。要記得,以後得避開那些濕潤的腐葉堆和陰暗角落。但我們會好起來的,媽媽一定會找到辦法。”
她也確實想盡了一切辦法。
她帶我去尋找有特殊氣味的草藥,嚼碎了餵給我;也嘗試帶我去更遠的地方,尋找新的水源。她說,“清澈的水對身體好,或許能趕走你的病痛。”
她還會花更多時間,去找那些剛剛破土的竹筍,然後幾乎是懇求般地推到我麵前,隻求我能多吃一口,“再吃一點,孩子,吃了纔有力氣。”
我看著媽媽,因為奔波和焦慮,她有些憔悴了。
我很難過,而我能做的是,努力張開嘴,強迫自己吞嚥那些食物,但曾經的美味,此刻味同嚼蠟。
日子久了,我發現,連進食都作用不大。身體裡那個“小偷”太厲害了,吃下去的東西並沒變成力氣,反而讓鼓脹的肚子更難受。
媽媽沒有放棄我,從來都沒有。
她把我安置在最溫暖的巢穴裡,用龐大的身軀為我擋住夜間的寒涼。
她哼唱著隻有我們才懂的歌謠,那歌聲低沉溫柔,竟真的讓我的不適緩解了些。
有一天清晨,媽媽像往常一樣,把我藏在一處隱蔽的岩石縫隙裡。
“乖乖待在這裡,別出聲,也別動。萬一覺得不對勁,就躲好,等媽媽回來。”她輕抵著我的額頭,仔細叮囑著,“媽媽得去遠一點的山穀。聽說那裡長著一種紫色漿果,或許能幫你趕走‘壞傢夥’。等我,很快回來。”
我聽話地點點頭,把自己縮成一團藏在石縫裡。
媽媽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身影消失在密林深處。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我清楚感覺到身體的無力,腹部的脹痛也在一刻不停地折磨著我。昏昏沉沉地,我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突然被一陣節奏規整的踏步聲驚醒,風中還飄來一種我從未聞過的複雜氣味。
恐懼在一瞬間攫住了我。
我屏住呼吸,貼緊岩石縫隙。
縫隙外的光線被兩道龐大的身軀擋住了。
那是兩個直立行走的生物,身披彩色“皮毛”,臉部光滑無毛。他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藏身的地方。
我嚇得渾身僵硬,連媽媽叮囑過的“萬一跑不了就躲好”都忘了。幸虧他們沒有靠近,隻在不遠處指著我,用高低起伏的聲音交談。
“看,石縫裡……是不是一隻大熊貓幼崽?它好瘦啊!”
“確實是。這麼瘦弱,怕不是生病了……怎麼獨自待在這兒呢?”
“我們在這兒守一會兒吧,看看熊貓媽媽會不會回來。”
“行。如果真是因為生病被遺棄了……咱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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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那裡待了很久,從陽光熾烈到夕陽西下。他們有時坐下,有時站起來走動,但目光始終沒有完全離開我藏身的石縫。
他們還拿出一些奇怪的食物放進嘴裡,頓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陌生的香味。
我害怕極了,也困惑極了。
他們是誰?為什麼守著我?我的媽媽呢,她為什麼還不回來?
天快黑了,山林裡的夜晚很危險,我的媽媽從來沒有離開過我這麼久。
夜幕降臨,那兩個兩腳獸似乎也累了。他們在遠處生起了一小堆火,在火堆旁蜷縮著休息,但我知道,他們仍然在注意著我的動靜。
那一夜,在極度的恐懼和期盼中度過。
媽媽始終沒有出現。
第二天太陽升起時,那兩個兩腳獸重新動了起來。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目光又一次落在我藏身的縫隙,壓低了聲音繼續交談。
“一整夜了……熊貓媽媽還沒回來。”一個聲音響起,帶著不解。
“這小傢夥,該不會真的被遺棄了吧?”另一個聲音透出更加明顯的擔憂。
“我們再等等。如果到傍晚,熊貓媽媽還不出現……”先前的聲音頓了頓,“恐怕得送它去救助站了。”
“好,再等等看。”
時間在沉默的等待中流過,從晨光初透到日影西斜。終於,在暮色漫上肩頭時,他們再次對視。這一次,兩人臉上露出了下定決心的神情。
他們朝我走過來了!
我想逃,可身體軟綿綿的,根本不聽使喚;我想叫,喉嚨卻像被堵住,隻能擠出細弱的“咿咿”聲。
他們用柔軟的編織物,把我整個包裹起來。動作算不上溫柔,但也沒有傷害我。
然後,我被抱著離開了那個岩石縫隙。
一路上,熟悉的景物飛速後退:樹木、溪流、岩石……所有我認得的一切都在消失。
我被放進一個會移動的鐵皮怪物裡,在顛簸、轟鳴和刺鼻氣味裡,更加頭暈目眩,噁心的感覺也更強烈了。
我蜷在編織物裡瑟瑟發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媽媽,你在哪裡?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就在我被帶走的次日清晨,一個疲憊的黑白身影出現了。
她的嘴裡叼著幾串罕見的的紫色漿果,還帶著新鮮的露珠,正急匆匆地趕回那片岩石區。
那是,我的媽媽。
她幾乎是撲到那個藏身縫隙前的。
當她看到空無一物的巢穴時,愣住了,嘴裡的漿果掉在了地上,黑亮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她開始用鼻子瘋狂地嗅聞,但隻捕捉到空氣中殘留的陌生氣味,還有……還有我微弱的氣息,卻唯獨沒有了我的蹤跡。
“孩子?我的孩子?”她發出近乎悲鳴的呼喚。
她循著那陌生氣味追到了路邊,但那裡除了幾道深深的車轍印,什麼也沒有了。
她沒有放棄尋找,在竹林裡反覆穿梭,一遍遍地呼喚,一遍遍地尋找,隻盼能找到一絲與我有關的痕跡。
然而,沒有,什麼都沒有了。
她最終直立而起,向著空曠的山穀,發出撕心裂肺的長嚎。那聲音穿透晨霧,在群山中回蕩,充滿了絕望與不解,還有,刻骨的悲痛。
我們之間的連線,就這樣被無情地切斷了。
她不知道,我被帶到了一個叫“救助站”的地方,那裡有很多穿白大褂的兩腳獸。他們驚詫於我的瘦弱,給我做一係列詳細的檢查,正試圖揪出我體內的“小偷”。
而我也不知道,媽媽其實帶著她找到的藥草回來了。但她帶著希望回來,卻陷入了更深的絕望。
命運的齒輪,就在那一天,因一場陰錯陽差的誤會,轉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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