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初的我
我是在黑暗中醒來的。
或者說,我最初感知到的世界,是一片溫暖的黑暗,以及一聲聲沉穩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怦……”那節奏像山林深處最古老的脈動,讓我感到莫名的安心。
後來我知道,那是媽媽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無法抵抗的力量推著我,離開了那片安穩的黑暗,闖入一個明亮而嘈雜的新天地。
冷,是我第一個清晰的感知。我有些驚慌,發出響亮的唧唧聲,開始了對世界的第一次試探。
“我的孩子……”一個低沉而充滿憐愛的聲音響起。
是媽媽。
媽媽用毛茸茸的大掌,小心翼翼地將我捧起,圈進懷裡。隨即,她用溫熱粗糙的舌頭,一遍又一遍,急切地拂去了我身上的黏膩。
我本能地朝她懷裡鑽,很快觸到一片溫軟的所在。我循著本能進一步靠近,媽媽立刻調整姿勢,讓我能毫不費力地吮吸。
那帶著竹子清香的乳汁,是我對世界最初的味覺記憶。而媽媽的懷抱,對那時的我而言,便是整個宇宙。
接下來的一週多,那片溫暖幾乎從未離開。
我困了就睡,醒了就吃,偶爾笨拙地挪動一下。媽媽總是立刻察覺,她會用鼻尖輕碰我,或是調整姿勢,讓我能貼得更舒服些。
但她自己,除了必要的飲水,幾乎不動。
差不多十天後,媽媽才開始小心翼翼地吃點東西。
她把我安頓在乾燥的樹洞裡,用樹葉輕輕蓋好,然後快步走到不遠處,啃食鮮嫩的竹枝。
她吃得很快,常常咀嚼幾下便吞嚥下去,耳朵卻始終豎著,捕捉著周圍的動靜。
隻要我發出一絲不安的哼唧,她便會立刻拋下食物,飛奔回來,用舌頭一遍遍安撫我,直到我安靜下來。
“媽媽,”很久以後我問她,“你那時候不餓嗎?”
她用下巴輕輕摩挲我的頭頂,溫柔地說:“餓呀!但你還那麼小,我得先保護好你。因為我是媽媽呀!”
一個多月後的那個清晨,我眼皮上的那層朦朧感,終於褪去。
我奮力睜開眼,闖入視野的是一團巨大的黑白陰影,還帶著一種令我心安的氣息。
她正用圓溜溜的黑眼睛望著我,全神貫注。發現我的不同之後,她用鼻尖碰了碰我,溫柔地說:“太好了,小傢夥睜眼了。”
原來這就是我的媽媽,圓圓的耳朵,黑亮的眼圈,乾淨的臉頰。
我伸出小爪子,想去碰碰她的臉。
“慢點,小傢夥,”她用鼻尖抵住我的小爪子,笑了。
世界一下子清晰起來。
我們的家是一個寬敞乾燥的岩洞,洞口垂掛著藤蔓,像天然的簾子。白天,光柱斜斜照入洞裡,能看見塵埃在其中飛舞。
我漸漸長大,四肢有了力氣,第一次搖搖晃晃地走出山洞。於是,便看見了整片山林。
後來我知道,這裡叫汶川,是我們的家。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甜,竹葉的清新,以及各種野花混合的香氣。眼前有翩翩起舞的蝴蝶,棲落枝頭的鳥兒……
對我來說,這裡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媽媽開始成為我的第一個老師。
她帶我到一處岩壁下,那裡有清澈的水珠從石縫滲出,匯聚成一小汪淺潭。
媽媽說,“水要喝流動的,從石頭或地底自己冒出來的最好,流動的溪水也不錯。”
她教我採食竹子。
“吃竹子要有耐心,”媽媽慢條斯理地掰下一根箭竹,用牙齒剝去堅硬的外皮,露出裡麵的竹肉,“外麵的皮硬,得去掉,裡麵的竹肉纔是我們吃的。你還小,看看就好。如果有筍,倒是可以吃上一點。”
我學著媽媽的樣子,用還不是很鋒利的乳牙去啃。結果,外皮果然堅韌,我費了好大勁,竹子才破了一點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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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會教我辨認植物,哪些是我們的食物,哪些隻是小調劑品。
“記住這個味道,”媽媽說,“平常別多吃,隻在身體不舒服時才吃一點。”
我的爪子有了些力氣之後,她教我爬樹,那是我最喜歡的課程。
媽媽選了一棵傾斜的冷杉做我的“學校”。她先做示範,爪子扣住樹皮縫隙,後腿一蹬,“嗖嗖”幾下便到了低低的樹枝上,然後退下來。
“來,孩子。”媽媽用爪子拍了拍粗糙的樹榦,“試試看。”
我模仿她的樣子,前爪死死抱住樹榦,後腿蹬地,笨拙地向上蹭。可我隻離開地麵一點就滑下來,摔了個屁股墩。
媽媽用鼻子把我拱起來:“不急,再試。”
一次,兩次……我累得氣喘籲籲,直到身上沾滿了泥土和碎屑。
就在我想要放棄的時候,終於找到了一個牢固的著力點,後腿猛地發力,終於,我爬上樹了!
雖然離地隻有一米多,但當我顫巍巍站在樹上,俯瞰下方時,我看到了與以往不同的畫麵。地麵鋪開的苔蘚像絨毯,而仰頭望我的媽媽,身影變得龐大又清晰。
帶著一絲自豪,我低頭看向媽媽。
媽媽看著我,眼裡滿是笑意,“很好,我們要經常爬到樹頂上曬曬太陽。陽光對小熊的發育好,它照在身上,能讓你的骨頭長得更結實。以後啊,你就找這樣的樹,爬上去曬太陽。”
天氣漸漸變冷,在一個嗬氣成霜的清晨,媽媽把我從頭到尾舔舐了一遍,然後輕輕叼起我的後頸,帶著我離開住了許久的岩洞。
“冬天要來了,我們該搬家了,孩子。”
我在媽媽的嘴下,本能地蜷起身體,心裡有點慌。但媽媽的步伐很穩,於是,我又漸漸放鬆下來了。
她叼著我,穿過一片片山林,走過乾涸的溪床,我感覺她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在一處背風的岩洞口,把我放下,隨即一刻不停地銜來乾燥的苔蘚和落葉,堆成柔軟又厚實的窩。
“這裡暖和。”媽媽把我攏進新搭的窩裡,用身體圈住,“冬天,我們就住這兒啦!”
我窩在她懷裡,聽著洞外呼嘯的北風,感受著她的體溫,安然入睡。
我們在那裡,度過了一整個寒冷的冬季。
第二年春天來時,媽媽讓我學著吃筍。
她看著我笨拙地搜尋,好不容易找到一顆筍,費了全身的力氣拔出來,嗷嗚一口,卻咬不動堅韌的筍殼,一副要哭的樣子。
但媽媽沒有笑我,隻是耐心地用牙齒幫我剝開,把最鮮嫩的部分推到我麵前。
我咬了一口,“媽媽,真好吃,清甜多汁!我還想再吃一根。”
關於搏鬥和躲避天敵的課程也開始了,但常常都帶著一絲緊張。
媽媽會突然做出撲擊動作,讓我練習翻滾躲閃;她教我如何藉助茂密的竹林隱藏自己,如何通過氣味和聲音,判斷附近的動靜。
“孩子,記住,”媽媽叮囑我,“有些動物對我們,尤其是幼崽來說,很危險。就比如,那些帶著陌生氣味的豺狗、天空中盤旋的老鷹,還有,看起來可愛卻可能隨時發起襲擊的黃喉貂。遇到它們,你要學會避開。”
“真正的勇敢,不是硬碰硬,”她常常這樣提醒,“而是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能冷靜地做出最有利的選擇,保護好自己。”
我們還在春天裡遇到過其他大熊貓。
一次在山澗邊,我們碰到一隻體型比媽媽還大的雄性。他渾身上下散發著壓迫感十足的氣息。
我害怕地縮到媽媽身後,媽媽立刻繃緊身體,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將我牢牢護住。那隻大熊貓看了我們一會兒,最終默默轉身離開。
事後,媽媽告訴我:“我們的同類,並不都是友善的。要保持距離,尤其是帶著幼崽的時候。”
在媽媽的嗬護與教導下,我就這樣無憂無慮地成長。山林裡的每一天都是新奇的,媽媽教會我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夏天到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隻能在黑暗裡蠕動的小不點了。
我的皮毛黑白分明,身子圓滾滾的,充滿力氣。我能靈巧地爬上高高的樹頂曬太陽,能準確找到最甜的山泉,也能挖到最嫩的竹筍。我知道如何避開危險,也懂得要與同類保持恰當的距離。
“媽媽,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一天晚上,我睡意朦朧地問。
媽媽舔了舔我的毛髮,沉默了片刻,接著,她溫柔的聲音沉入我的夢裡,“睡吧,孩子。”
睡著後,我依然本能地依偎著媽媽。她的懷抱,對我來說,就像是這世上最堅固溫暖的堡壘。而洞穴外,山林彷彿也已沉入夢鄉。
那時我以為,這樣的幸福,會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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