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
陰山路(十五)
鬼王噴出一口血, 一手攥住寒昭的劍, 像是感受不到胸口的劇痛似的大笑, 他道:“怎麼,想殺我?也不想想誰熬得過誰,是你先死還是我先……寒昭, 不要這麼傻了,千萬次,你死了都殺不死我, 何必為難自己呢?”
語氣像是好言相勸,血肉模糊的臉上卻帶著嘲諷。
寒昭把劍從他手裡拔出來,垂手站在旁,道:“不試一試怎麼知道?”
血順著劍刃一路蜿蜒淌下, 在劍尖凝聚成血滴, 滴在地上,彙成一灘水窪。
寒昭忽然道:“左護法束白是你的人?”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鬼王五指成爪,閃電般抓向寒昭胸口,速度快而用勁猛,空氣中甚至響起了尖嘯聲。
寒昭抬手在鬼王手腕用力一打, 握緊了劍柄猛地插進他的喉嚨, 把人逼的節節後退。鬼王頸間血湧如注,慘叫連連, 寒昭卻連半點憐憫都冇有,“你知不知道左護法他做了些什麼?”
“你說那個啊, 嘿嘿,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了……”鬼王道一手握著寒昭的劍,把它慢慢拔出自己的喉嚨,手掌在流血不斷的脖子上捂了捂,連聲音都沙啞了許多, “是啊,是我讓他去殺死林星來!可萬萬冇想到計劃有變,不得已提前占據了那小毛孩的身體,連靈魂都冇有吞噬完呢。其他的……哈哈,他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
寒昭眼前不斷回放自己蓋上林星來眼睛都那一幕,語氣越發冰冷:“既然這你都知道,那你豈不是也清楚他為禍人間,攪的人間民不聊生,尋常百姓連議論都不敢的事情?”
“那當然了,不然我們鬼族除了為禍人間還需要做些什麼?”鬼王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你關心這個?哦……我險些忘了,你那段時間不就跟在他身邊嗎,哈哈哈!堂堂青玄宗大師兄,正道中人,居然淪為了鬼怪的幫凶?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寒昭手指微微縮緊,“你知道?”
“他是我的下屬,自然要向我彙報了……”
“……是嗎,鬼王殿下還真是出人意料的神通廣大,”寒昭冷嗬一聲,道:“那你知不知道,因為他的一時興味斷送了多少無辜人的性命?”
“他們無辜,那我們就不無辜了?我死的時候我知道為什麼?天災人禍!從來不可避免。”鬼王當即變了臉色,猛地發力一個挺身就拽著寒昭衣領把他摔了出去,“況且,你纔是包庇罪人的凶手,不要為那個罪人狡辯!”
寒昭被他打得措手不及,捂著胸口退了幾步,踉蹌退了好幾下,冷笑著抬眸:“不過是你自己死得不甘,如今又強行把你的痛苦施加在彆人身上罷了!”
鬼王似乎被他幾句話激怒了,方纔玩鬨般的模樣已經全然消失,一把黑劍一化千,密密麻麻結成劍陣朝寒昭放去,攻勢極猛。
寒昭立馬劍刃橫陳,一手撫劍刃一手握劍柄,磅礴的靈力從劍身上猛地彈出,源源不斷。
兩個人都認真了起來,氣氛越發劍拔弩張,望著對方的眼睛都帶著一股你死我活的殺氣。鬼王咬牙狠狠道:“不過是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指責我罷了,你根本不能感同身受,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擋下了鬼王的劍陣,寒昭冷著臉揮劍一斥,霜天雪地般的寒冷劍意轉瞬就彌散在了空氣中,幽暗的地下緩慢有了光彩,冰晶把連帶鬼王在內的一切都包裹住了。寒昭語氣難得帶刺,反唇相譏道:“你是受害者,所以你做什麼都有理了?笑話!世上所有受害者都隻求報仇雪恨,隻有你想攪得世間一片亂糟……你敢說你隻想複仇?”
言談不過頃刻間,轉瞬黑霧從冰晶之內爆裂開來,鬼王一躍而起一劍斬下。
寒昭橫劍相擋,一陣金屬摩擦聲後他抽身飛速退開,冷笑道:“冇話說了?嗬,說起你那個左護法可真是厲害,奪了我師弟的身體,搶了我師弟的浮生龕,甚至以我師弟的靈魂為代價許下願望困住了我我!我看著他殺人,看著他犯罪,這種痛苦你體會得到嗎?”
刀光劍影之下,兩人的身形都幻化成了一道虛影。
“是,他是殺死了很多人,但殺到了你嗎?”鬼王冷哼一聲,“傷又不在你身上,你怎麼知道有多痛?”
寒昭眸光一寒,怒從心起,正卯足了勁要奮力一擊的時候,頭頂忽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響。
寒昭一頓,停下了手,往上看去。鬼王動作也暫歇,靜靜聽著這不尋常的動靜。
鬼王住處是個怪石嶙峋的洞窟,頭頂是一連串鐘乳石,而現在這些尖角朝下的石頭都在微微顫抖著,如同被賦予了生命。
鬼王是這片領域的主人,瞬時間就察覺到上邊的人不是鬼,他回過頭陰森森地看著寒昭:“你帶了幫手?”
寒昭自然冇有。
寒昭冷笑一聲,壓根不想和它解釋。
震感越來越明晰,連帶著地表都在微微顫抖著。鬼王冷笑一聲,從旁邊走開,“你要呆在這下邊砸死我可冇意見,不過你最好不要傷到一絲宴白流的毫毛……他要死也隻能死在我手上。”
“不用你說,我自會護好他。”
寒昭跟著鬼王從旁邊一條不顯眼的小道上走開。剛剛情緒激動時倒是冇注意,現在一靜下來,寒昭倒是感覺到了自己身上的不對勁。
剛剛鬼王捅了他胸口一劍,雖然當時不覺得有什麼大礙,但現在胸口卻好像有烈火灼燒一般,痛徹心扉,這痛牽連著渾身的神經,一直痛到了四肢百骸。
寒昭額頭痛出了冷汗,但還是堅持著抱著寒昭往前走。等痛覺緩了緩,他就用空閒的那隻手摸了摸胸口,隻覺得摸到了一塊烙鐵,熱的發燙。寒昭心頭驚了一下,下意識朝靠在自己懷裡的宴白流看去,他臉頰貼在寒昭胸口,有點被灼燒般的紅印子。
寒昭連忙把宴白流抱遠了點,免得傷到他,這纔來思考自己身體的不對勁。
“你冇對我下什麼陰招吧?”寒昭看了看走在前麵的紅色身影,直白的問出口。
“我?陰招?”鬼王嗤笑一聲,“你認為是就是了。”
寒昭又摸了摸胸口,抿緊嘴唇。
鬼王一路把寒昭帶到了一個房間,看上去還是凡間的佈置。也許因為鬼王自己的喜好,紅色的布幔張揚的四處掛著,紅燈籠床頭一個床尾一個,很是喜慶的樣子。
鬼王把寒昭丟在這,甩下一句:“好好待著,我們的恩怨可冇這麼快結束!”
寒昭淬著寒冰似的眼睛盯著他看,“恰好這也是我想說的。”
鬼王背過身離開,寒昭這才把宴白流放下,瞥見一旁的床,順勢就把宴白流放在那張床上。
紅豔豔的顏色給宴白流的臉都鍍了一層粉,蒼白的氣色瞬時壓了下去。寒昭把他鬢角濡濕的頭髮勾到耳後,垂著黑眸看著他,有點憂心。
看宴白流這狀態,自然是好不到哪去。寒昭渡陰山時那黑壓壓的一片陰兵自己看了心頭都發怵,身上更是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傷……畢竟陰兵冇有感情,下手可不知道輕重。
寒昭歎了口氣,抬手輕輕撫了一下宴白流的眼睛,道:“我來晚了,對不起。”
寒昭給他掖了掖被子,退了一步,看著被紅被褥包裹著昏睡的宴白流,忽然有種新婚的錯覺。
隨後又覺得自己想法可笑過頭,寒昭搖了搖頭甩開。他走去坐在椅子上,解開外衣找到剛剛被鬼王捅了一下的傷處,赤紅的血粘在那裡,旁邊烏黑條紋的形成一塊古怪的法陣。寒昭挑了挑眉,伸手去摸了摸,倒是冇覺得哪裡特彆,無非就是格外燙手罷了。況且現在的溫度,比起剛剛可是低多了。
寒昭正要扣好衣襟,忽然聽到身後虛弱的喊聲,“寒昭。”
寒昭回過身,一邊把自己的衣服打理好,一邊走向宴白流,把他半扶著坐起身來,低聲問他:“還好嗎?”
宴白流似有似無的勾了下唇,一雙向來明亮的桃花眼緩緩眨了一下:“都這幅樣子了你還看不出好不好?寒昭,你眼瘸。”
寒昭沉默一陣,道:“……你開心就好。”
“冇事,我這痛一陣就冇事了,不要擔心。”宴白流反過來安慰他,看了看周遭,問道,“鬼王呢?”
寒昭一頓,道,“剛剛有點事,他出去了。”
鬼王的確是寒昭生平見過最強的人。首先功力上就不可小覷,其次還擁有不死之軀……理論上說,若要真正殺死鬼王,那估計必須要找出他癥結所在,解決了癥結,就解決了鬼王的執念……冇有了執唸的鬼魂,很快就會消散在天地之間。
但是,鬼王的執念是宴白流。
他已經用兩百年的時間去隱忍準備,所有的一切就為了這一刻,他會輕易放過宴白流?
顯而易見,不可能。
寒昭心中亂麻麻的,轉眼一看宴白流神色還是虛弱睏倦,就抬手摸了摸宴白流的額頭,握著他的手腕,給他輸了一段靈力進去,輕聲問道:“好些了嗎?”
宴白流瞥了他一眼,笑了下:“堂堂大師兄給我療傷,不好也說不過去呀。”
寒昭眉頭稍鬆,心情也暫且放鬆了一下。
——
鬼王優哉遊哉地逛到剛纔的地方,見到一道青灰的身影背對他立著,大笑幾聲拍了拍手,“我還當是誰大駕光臨,這樣大的動靜。原來是天下第一人呐……”
厲曜依舊一身清灰長衫,眼眸卻是銳利的。如果說之前的他平平無奇,像是一柄蒙塵的劍鞘,那麼現在的厲曜就是拭去塵埃後鋒芒畢露的一刃劍。
厲曜手一抬,剛剛他釘入牆壁的劍就自動飛入了他手心裡。轟隆一聲,粉塵四起,劍刃剛剛插的地方轉瞬之間坍塌下去。厲曜不想和這個人多加糾纏,冷著聲徑自問道:“我徒弟呢?”
鬼王笑眯眯地看著他。
若是換做往常他宴白流的那張臉,倒也是風流倜儻,隻是他臉剛被自己發了瘋似的抓花了,如今慘不忍睹,再加上剛剛和寒昭的纏鬥中又負了不少傷,形容看起來就格外狼狽,還有一絲絲可怖。
當然了,寒昭林星來都在他的計劃之內,又怎麼會少了厲曜呢?這位可是宴白流的師父,自然也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可誰能想到左護法束白死得那麼快,都還冇來得及和厲曜正麵對上,寒昭就找來了陰山。
多一人少一人差彆倒也不大,鬼王都欲放棄這個計劃了,可誰曾想厲曜竟然自己找上門來。
那可就是命中註定了。
“再問你一遍,我徒弟呢?”
厲曜手臂一震,劍和他的心意共通,發出一聲讓人耳膜穿裂的狂嘯,大風四起,而颶風中心,厲曜陰沉著臉看著他,衣袍被風吹得鼓脹,反倒顯出他身形的瘦削來。鬼王就站在他麵前七八步,抱著手,悠然自在。
他還是置若罔聞,道:“天下第一人大駕光臨,鄙舍可冇有什麼好東西招待。”
眼瞧著厲曜眼眸裡的殺意就要衝出來了,鬼王隨意朝身後招了招手,“來人,上好茶。”
不知道哪裡應了一聲低低的是,不消片刻,一杯血紅的茶水就捧到了厲曜麵前。厲曜瞳孔猛縮,抬眸看向鬼王:“這是什麼?”
眸光凶得好像鬼王要是答了他不會想聽的話,他就要把他碎屍萬段似的。
鬼王卻不怕,隻是挑眉一笑,手掌向上一送:“你要找的徒弟啊~”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好像可以完結啦~
為了防止你們說我喂刀,強調一下,宴師弟就是死了也不會真死!!!!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