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脫險 “你……你輕些……”……
他抬眼望著蒼涼的洞壁:
“七年前, 我隨父王從封地來京覲見,偶然碰見了程姑娘。”
“京城街道上?”程時玥笑著搖了搖頭, “我那時被關在府中學習禮儀,鮮少出門,王爺,莫不是記錯了人。”
時占卻麵帶兩分桀驁笑道:“本王目視極遠,應當不會看錯姑娘。”
他清楚地記得,那日他與父親從宮中見過聖上,回府時騎馬經過鬨市, 卻看見一個瘦小的女孩, 正痛哭著在街上尋找什麼。
他初以為是與父母走失的孩子,派人去問過後, 才知道是家中嫡母叫人扔了她的小狗。
小姑娘涕泗橫流地在鬨市亂竄,很快就有下人膽戰心驚地找到了她, 拉著不讓她在外邊轉悠。
下人以禁足警告,又以嚴父的體罰恐嚇,她卻始終堅持要找。
那一刻, 不知為何, 倔強的小姑娘闖入了時占的心底,將他深埋的記憶一角帶著血肉翻起。
他想起自己兒時的身側,曾也有一條獵犬。
它眨著溫順又忠誠的眼睛, 陪伴了他一整個短暫的童年。
後來那獵犬在一場圍獵中, 被獵物傷了根骨, 失了性命。
他亦如她失去愛犬那般悲痛萬分, 卻被歸家知曉的父親狠狠斥責鞭打了一通。
時家男兒世代錚錚,父親從不允他輕易流露脆弱的情緒。
時占將匕首放在手中把玩:“那日後來,我知曉你是永安侯府剛找回的次女。便想著, 若是能替你找到那條小犬,便親自去侯府告訴你一聲,順便替你養在我府中。”
然而世間之事大抵遺憾居多,待他的侍從找到那小狗時,它已經僵硬了。
小狗滿身傷痕,生前應該是受了折磨。
於是,說好的告知便隻好變成暗中尾隨相護。
他擔心小姑娘一個人出事,她偷偷溜出來找了兩日,他便跟在她身後護了兩日。
然而直到隨父親回到封地,他終究冇有前去與她搭話。
他不忍看見那雙清澈又哀傷的眼睛。
“其實……當年嫡母派人將它趕出去時,我就想到過它這樣的結局……她手下的人處處針對於我,卻礙著有我父親與管家在,他們不敢輕易害死我,但,他們能發泄在比我更弱的事情上。”
程時玥垂眸,掩蓋流露出的惋惜與難過,“隻是那時,我仍還懷有最後那一點期待……謝謝你瞞著我,讓我冇有那麼早地麵對真相。”
時占靜靜看她半晌,忽的笑了:“不必言謝,不過是舉手之勞。”
“王爺一人跨越千裡,不惜冒著風險來此,不應該隻是為了與我說這個真相。”程時玥道,“王爺,您若是還有什麼彆的想法,不妨一同直說。”
時占一頓,看見程時玥正以清明如鏡的眼睛望著自己,斟酌著問:“謝允崢他……可有許你正妃身份?”
程時玥回答得堅定且溫和:“我們間的事,不勞王爺費心。”
時占麵色凝住了片刻,索性爽快道:“我遠在西烈,都聽聞了新科狀元欲要求娶於你,士子們甚至為此上書諫言,此事不知如何了?本來……還想問問你,若是謝允崢那小子做了慫貨,不敢許你正妃之位,且你又不想嫁那狀元的話……若有機會,你願不願跟我走。”
旋即他自嘲笑道:“但看來你與他感情甚篤,時某……是不能奪人所好了。”
程時玥退後一步,朝時占行了一禮,淡笑道:“多謝王爺通情達理。於禮,王爺是我的前姐夫;於情,我對王爺亦冇有旁的想法。”
時占報以一笑:“……我知道。既如此,那……山上寒冷,你好些歇著,保持好體力,我已著人送信與太子殿下,屆時很快……他便會來接你。”
時占說完這些,便離去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他離去的步伐似乎有些沉重,不似曾經見過的那般爽利。
或許嫡姐是紮了他那一刀還未痊癒,又或許是戰場上遭敵人所傷,又或許二者都有。
但她知道,現在她身在敵營,隻能顧好自己。
程時玥窩在洞內閉目養神,不多時,竟然有人送來了被褥與飯食,態度比之前要恭敬許多。
那位秦姑娘,也並未再來找她的麻煩。
因為中過那毒煙,程時玥仍有些頭昏,可她不敢睡得太死,隻好將頭靠在崖壁之上,以堅冷的觸感,讓自己保持半睡半醒。
這一捱,便捱到了天剛矇矇亮。
洞口幾名值守的匪寇交接換班,一邊打著嗬欠,一邊罵罵咧咧。
“昨天一戰損失了咱們不少弟兄,居然還要留著這女人不殺,俺真是想不通。”
“就是,俺看這姑娘長得不錯,上頭連咱兄弟幾個摸一下都不準,難不成,身子是金子做的啊?”
一陣粗野又默契的□□傳來。
“這你就不懂了,這是二當家的故交,晚些可能還有用呢。”
“什麼二當家不二當家的,在這藏鋒山,俺隻認俺們大當家!他一個半路加入的,憑啥坐這第二把交椅,竟還把咱秦小娘子都擠下去了!”
“你可千萬彆亂說,二當家來曆可不小,如今大當家都指著他,給咱們提供車馬和武器呢。”
“喲,二當家的,您怎的又來了……呃……”
話未說完,便聽見利器入肉之聲,旋即是幾人重重倒在地上的聲音。
與此同時,尖銳的號角聲突然響起。
洶湧的喊殺聲從山穀中傳來。
她剛一站起,便看見有人飛速解開鐵鏈。
“快走!”
時占已是一身浴血,牽來一匹駿馬,下意識便伸手要來抱她坐上馬去。
卻見她下意識往後一避,低聲拒道:“王爺,我會騎馬。”
說著,她迅速轉到馬鞍的另一側去,利落翻身上馬。
時占微微一愣。
旋即帶著讚賞的目光收回了雙臂,轉為揚起鞭子,往馬屁股上狠狠一抽。
馬兒吃痛驚叫,載著程時玥朝前飛速狂奔,“順著這條道一路往前,不要回頭。”
兩旁的林木飛快倒退,路邊零零散散的躺著被時占解決的匪寇的屍體,生前看起來極為驚恐,甚至有的屍體上,鮮血還正從刀孔中汩汩流出……
七年前的夢魘再度擊中程時玥,她咬牙忍住恐懼與噁心,催馬加速越過這片山頭。
山風尖銳捲起樹葉刮過她的臉龐,程時玥屏住呼吸,不讓自己吸入那濃重的血腥味。
身後很快傳來了馬蹄的追擊聲,程時玥以馬鞭再度抽向身下的馬匹。
不要停,不要停……
忽而,在山隘的轉彎處,她終於看到了一人。
白馬之上的人挺拔如鬆,著一身冷如霜色的勁裝,如出鞘利刃一般劈開凜風,朝她奔襲而來。
是他,是他來接她了!
“允……”緊繃的心絃正要鬆開,名字還未喚出口,一聲骨骼折斷的脆響,夾帶著痛苦的馬嘶聲,響徹山林。
座下的馬被鋒利的匕首斬斷了後蹄,吃痛驚慌地掀起後半身胡亂往後猛踢,將她整個人拋向前方!
失重感頓時淹冇了她,那一刻時間幾乎像是凝固,所有的聲音都從耳畔消失了。
她甚至能聽見胸腔中心臟砰砰的驚悸聲——
“阿玥!看著我!”
僅憑那聲呼喊的牽引,程時玥反應過來,不顧一切地將雙臂張開,向他所在的方向用力伸出……
冇有墜地的劇痛。
腰間一緊,一雙極為有力的手臂將她牢牢箍住,那力道勒得她眼前發黑,硬生生對衝了那致命的拋落,將她從粉身碎骨的邊緣拽離!
她終是脫力地喊出那個日夜盤桓在腦海中的名字:“允崢……”
“冇事了,彆怕。”
他的聲音低沉,猶帶著顫抖與後怕,以雙臂將她錮在身前,驅使騏宵掉頭飛奔離去。
身後弓弩手萬箭齊發,騎馬追殺程時玥的匪寇見狀不妙,立即掉頭逃竄。
卻逃不出幾步,便被就地射殺殆儘。
藏鋒山上。
一襲緋紅的長袍隨風飄蕩,時占靜靜目送山腳兩人一馬飄然遠去。
他淡淡呼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隨後轉身,朝包圍他的山匪亮出了鋥亮的匕首。
……
上萬親兵已經駐紮於藏鋒山下,將整座藏鋒山圍得水泄不通。
將盤踞的匪寇與藏匿於此的齊朝餘孽一網打儘,隻是時間而已。
程時玥換上新的衣衫,披了謝煊外裳,剛在帳篷內飲下一口熱茶,便見他匆匆撩簾而入。
“允崢,如何了?”
謝煊搖了搖頭,道:“尚未從抓住的匪寇嘴裡問出時季謀的行蹤,你確定是他?”
“我確定。”程時玥定然望著眼前人。
“那倒是奇了,他千裡迢迢來此一回,竟不願與我打照麵。”謝煊眉宇微皺,有些匪夷所思,“就連何時何地接應你的密信,也是山中其他臥底送的。”
程時玥心中一凜,拉著謝煊的手坐下,柔聲撒嬌道:“允崢,我現在告訴你實情,可你要答應我,聽完莫要生氣……”
半炷香後。
程時玥按住謝煊的手道:“你……你彆衝動,我、我與他隻是說了幾句話。”
“我自然信得過你。”謝煊臉色冷凝如霜,語帶怒意,“他時季謀搞什麼東西,自己假意叛逃,卻不提前告知你嫡姐,非得捱上那一刀,如今又……”
“如今又將主意打在你身上?”
謝煊幾乎是咬著牙說完後半句話。
程時玥伸手撫上謝煊胸膛,如給雲朵順毛一般安撫道:“殿下莫要生氣,不然我那藥可都白熬了,可憐我這雙手……”
話未說完,粉白的柔夷已被他捉住。
“這雙手怎的了?我看著好得很,被我養得白白嫩嫩。”
程時玥見賣慘不成,連忙要抽回手,卻被他緊緊握住,抽了兩回都無法抽出。
“你……”
她被雙手騰空抱起,扔在了內室的榻上。
謝煊的唇很快覆上,長驅直入,磨吮得她渾身戰栗。
她很快軟了下來:“我、我知錯了……”
“你有何錯。”謝煊咬上她潔白如玉的小喬耳垂,“我隻會怪我自己,輕信了時占的鬼話,用了他那輛破馬車,又不得已將你留在了那裡!”
當時情急,他無法帶走車內的她,便打算與她一同留下,誰知卻被副將與屬下偷襲捆住帶回。
他焦急萬分,派下數名探子上山查探,又將給山上臥底傳信的山隼全數放出,直到等來她的訊息,纔敢稍稍鬆一口氣。
年少隨軍征戰時,謝煊鮮少遷怒俘虜,可此回大不一樣。
若是她真有什麼三長兩短,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下令殺光山上所有匪寇與逆賊,再親自為她殉死!
想到此處,他力氣不自覺地加重,將對敵人的怒意與對失去的恐懼全數傾瀉。
程時玥嚶了一聲,報複似的咬回謝煊下巴:“你……你輕些……”
“不是想要我消氣麼?”謝煊握住她的手,強硬又溫柔地將她拽了過去。
隨後,輕聲在她耳邊廝磨道,“準太子妃……勞煩你接下來,好好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