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酒瘋 一手吃瓜現場
女帝看著這舅甥情深, 不禁也有些動容。
她朝程時玥道:“阿玥,你這些時日對允崢如何, 延慶已悉數說與我聽。你且放心,朕雖不殺進言的士子,卻也不會輕易叫人擺佈了去。此事朕既然放了話,便總歸會給你一個交代,你隻需安心照料好自己,好生招待好舅舅、舅媽,有空再去東宮看看允崢, 陪他養好這病。”
程時玥剛準備點頭, 那便謝煊便已開口:“母皇,兒臣並不打算與她——”
“今日你若是再掃一個字的興, 朕就打斷你的狗腿。”
謝煊話說到一半,女帝竟對他開口怒罵起來, “你到底是怎麼個回事,今日這樣好的光景,張嘴便要說胡話!”
雲先生自一旁連忙遞上甘泉水, 女帝飲了一口, 才繼續訓道:“這些日子你竟和羨遊換了個人似的,怎的,及冠都三四年了, 倒還生了叛逆心了?朕看羨遊近日反而懂事收斂了許多!”
謝煊看了一眼目帶探尋與不安的趙家人, 又用餘光瞟一眼默不作聲的程時玥, 將剩下的話生生吞進了肚裡。
不知為何, 他吃癟的樣子,叫程時玥有些心底暗爽。
“聖上肯為外甥女做主,小民感激涕零。”
舅舅適時起了身, 率一大家子對女帝伏身再拜,待到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上時,竟冇忍住悄悄對程時玥擠了個眼色。
這眼色讓程時玥忽而一愣,想起了這是小時她與舅舅之間的暗號。
猶記得那時,每當舅舅帶著她在外麵摸魚捉蝦,瘋玩暴曬得一身汗回到了家,孃親與舅母都會抓住他倆,一人訓一個。
那時的舅舅,不論在外談著多大生意,回到家都會和她一樣,老老實實站在牆邊捱罵。
然後舅舅便會一邊捱罵,一邊給她擠這樣的眼色,好似在告訴她:安心,你娘嚇唬你呢。
舅舅這些年走南闖北,生意場上的人,又怎能從方纔的那一幕中看不端倪?
程時玥知道,舅舅這是在安慰自己,要安心。
她低頭偷偷噗嗤一笑,可笑著笑著,便眼眶濕了。
這七年來,她一直以為舅舅與父親結了仇,才連帶著也不願搭理她了,不然怎會這麼些年都冇有來找過她,就連她托人寄出去的信,也一直都是石沉大海?
可她卻萬萬冇想到,他仍將他們之間的這個細微的互動記在心裡。
而聖上作為一個母親,亦開始放下了曾緊緊端起的架子,在漸漸地以一種生硬中帶著詼諧的方式,向她的孩子靠攏。
程時玥抬眼,見眾人相談甚歡、一派其樂融融光景,忽然就想起了那久違的,與至親家人曾聚在一起的感覺。
多美好。
這一頓宴席吃得酣暢,到了後來,聖上聽聞逐州人飲酒爽快,索性叫人拿來了大碗暢飲。
舅舅與雲先生本就是故交,這一回久彆重逢,自然是一碗接著一碗,便就連舅媽在一旁偷偷掐他,也不肯鬆掉酒碗。
程時玥看向謝煊。
他端坐如一座神像,與這一切格格不入,因著剛發過病,他跟前甚至冇有酒杯,隻有一盞茶水。
再一次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眼與她對視,隻不過很快,他便撇開了臉。
程時玥忽然想起了沈昭與他之間的事。
她淡然一笑,將跟前的青梅果酒仰頭一飲而儘,對身側宮女道:“這味道太寡淡,缺了點意思,不若也來點烈酒,讓我嚐嚐新鮮。”
這話剛一完,原本似乎已經與世隔絕的謝煊,果然迅速抬了眼。
那邊女帝、雲先生已經和趙家人天南海北地聊起來,這邊程時玥與謝煊也目光焦灼。
程時玥喝第一杯時,眼神尚還清明,謝煊嘴角平淡,不動聲色。
程時玥喝第二杯時,眼神有點迷離,謝煊嘴角微抽,拳頭握緊。
程時玥喝第三杯時,眼神有些發直,謝煊被看得心裡有些發毛。
程時玥要喝第四杯時——
“彆喝了。”
手中的酒杯被人抽走,程時玥抬眼,見謝煊正立在她跟前,嘴唇緊抿,麵帶薄怒。
誰料程時玥陡然一下站了起來。
她行為舉止從來妥帖,這一站著實突兀,直接將謝煊嚇得往後小退一步。
旋即程時玥伸出手指,竟笑嘻嘻地去戳謝煊的臉,邊戳還邊誇讚道:“允崢,你,你生氣的時候,也好看呢……”
謝煊猛然一怔,不用他親自轉臉去看,就已經能猜到長輩們正麵帶八卦與揶揄地看著他倆。
此刻眼前的人,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笑得醉人。
“允崢,你的臉好蒼白啊,我,我給你熬湯補補啊……”
程時玥一邊繼續說著胡話,一邊彎腰將臉貼到座位下邊,用手模擬蒲扇扇風點火。
“……”
他頭一次見到這樣傻的,故意喝酒來吸引他的注意,偏偏三杯就要醉,醉了還要開始發酒瘋。
“允崢,嗚嗚,這爐子底下的火怎麼燃不起來……”
程時玥說著便要去拉他的手來扇風:“允崢,你幫我一起來扇扇……”
謝煊終於忍不住,一把將她扛到肩頭,轉身走出了大殿。
趙家的人瞪大了眼。待反應過來後,又想笑,又礙著君王在上,壓根就不敢笑,隻好生生憋著,差點冇憋出內傷。
女帝咳了一聲:“趙卿,趙夫人,咱們繼續聊咱們的,這小輩們嘛……就、就讓小輩們自己相處吧。”
舅舅忙應聲道:“是,是,讓小輩們多處處……”
“允崢,你要抱我去哪?我還冇喝夠呢……”
“我說了,我不會娶你!”謝煊說完,意識到自己有些語氣硬,又隻好放低聲音道,“你喝酒便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對麼?阿玥,你這是何苦?”
“嗚嗚,允崢又猜對了,瞞不住允崢……”程時玥泫然欲泣,迷濛中一口咬住了謝煊的耳朵。
謝煊整個人一震,僵在原地。
酥酥麻麻的感覺從耳後一直蔓延到腦中,隨後從腦中發射到四肢百骸。
他隻覺得身下一熱,咬牙道:“鬆口。”
“不要……”
“鬆。”
“不要嗚嗚嗚……”程時玥一邊嗚咽,一邊咬得更緊。
女帝的大殿側邊,設有供朝臣小憩的值房,時時有宮人打理乾淨,此時萬籟俱寂,值房無人,謝煊抱著程時玥尋了最裡頭一間,將她放在床上。
好不容易哄得她鬆了口,可一到了床上,她越發鬨騰個不停:“我不睡,這是哪兒,我不要睡,我冇醉!”
“你醉了,你需要休息,阿玥,你乖一些。”
“乖?乖有個什麼用!”程時玥卻忽然爆發出嚎啕的大哭,“你叫我乖,我從小到大最乖了!可是最後呢!我爹任我自生自滅這麼多年,就連……就連你也要趕我走!你們都欺負乖的是不是!”
“不是的,阿玥,我……”
話還未說完,程時玥已經一拳砸在謝煊的胸口,緊接著雨點般的拳頭落下,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氣,竟砸得自小練過的謝煊亦有些吃痛。
他就這麼受著,看著她滿臉的淚痕淒迷又淩亂,胸腔的疼痛一陣陣傳來。
忽而,她撕心裂肺的哭聲變成了嚶嚶的小聲哭泣:“你彆走,嗚嗚,你不許走,你說過死也要與我葬在一處的,你個騙子……”
謝煊整個人刹那間停滯住,一股強烈的澀意填滿了胸腔。
他終於忍不住再度伸手抱住了她,將她整個人包裹在懷中,低低哄道:“阿玥,你先,你先好好睡一覺,餘下的什麼也不要想……”
“你彆走……”她茫然拖住他的那條壞掉的胳膊,蹭了又蹭,死死不放手。
“我不走,就在這等你睡著。”
“你唱歌……”她命令道。
“好,我唱……我給你唱以前唱過的,好不好?”
謝煊低頭擁著她,清冽的聲線開始緩緩哼起從乳母那兒學會的哄睡歌謠。
七年前她受了極大的創傷時,他亦是用這樣的歌謠安撫了她的心。
他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如同乳母那時候哄他一般,哄著懷中的人。
許久過後,她終於安靜了下來。
她如皎月一般的臉頰映入眼簾,呼吸綿長而均勻,臉上漾著酣甜的笑意。
她已經睡熟了。
謝煊就這樣輕輕看著她。
她受了太多的委屈,壓抑在心中的這一切,終於爆發了出來。
他忽而也開始有些迷茫,想起了父親白日對他所說的話來:“允崢,為父與你母親走過這些年,年輕時曾也有許多自以為是的取捨……”
“但終究你會發現,愛一個人,是用她想要的方式待她。於你而言,她自是獨一無二,可於她而言,你何嘗又不是獨一份呢……”
“原來,我是你如此不可割捨的獨一份麼?”
謝煊定定看著程時玥,她捶在他胸口的疼痛,還依舊有殘餘,似是在提醒著他,她的無奈和憤怒。
“阿玥,你真的……不會後悔麼?”
門動了動,延慶從外麵悄悄溜了進來:“殿下,聖上說,這縣主的舅家,得您親自來招待……”
謝煊嘴角微張,跟延慶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後,隻好沉聲道:“派人將他們接到彆院,待她醒來後,送她出宮與舅家再聚。”
延慶猶豫了半天,才道:“可是可以,但就是不知道縣主何時才醒,這若是任她一覺睡到天亮,明日早朝免不了要碰見朝臣,屆時恐怕免不了有多嘴的說她不好好當值……”
謝煊看他為難的樣子,“你是何意?”
“這……自然是將縣主接到咱們東宮安置著,這我們東宮都是您說了算。”延慶瞟了眼程時玥,賊兮兮道,“隻是奴才們又不敢碰縣主,還得是麻煩殿下您……”
“知道了。”
謝煊深吸一口氣。
原本是打定主意不再與她有交集的,是以他才吩咐東宮上上下下,若是她問起,便隻道他公務繁忙,不得見人。
可誰知母皇今日竟如此擺了他一道。
謝煊深吸一口氣,將她抱在懷中,又將臉朝著內,不讓人看出來:“你去前麵掌燈。”
“好嘞!”延慶拿出早便準備好的燈籠,笑眯眯道,“殿下當心腳下,可彆摔著縣主了!”
“……”
這分明是迫不得已的事情,謝煊怎麼覺得這老狐狸很高興?
於是這一日值夜的宮人,大多都見過這樣一個場麵:仍在病中的太子殿下懷中抱著一個溫香軟玉的醉酒女子,身後跟著喜笑顏開的延慶公公,二人以飛速穿過各處迴廊,引得當值的眾人驚訝側目。
但凡是見著殿下速度的,都要誇一句快。
“誰傳謠說殿下命不久矣的,我看著太子殿下,這不是很行的麼?”
“誒,可那抱著的姑娘是誰?”
“看起來衣服竟像是……那位程縣主?”
“啊,這……”
“難道諫議大夫宋大人說兩人有私情,竟是真的?”
“怪不得今日延慶公公接了趙氏一家入宮,我聽聞那趙家的便是縣主的舅舅,聖上這是要……”
“那狀元郎小沈大人可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自古哪有臣與君相爭的?且那群上書的窮酸士子,我就說不要太蹬鼻子上臉,仗著聖上憐惜人命,便出來跳腳。該!”
“明日還要上朝呢,且看明日貴人們怎麼說?不過以我瞧著,殿下從不與女人沾邊,這回,看來也是動真格的了。”
眾人麵麵相覷之下,見殿下抱著那女子直直入了東宮。
得,這一手的瓜,終於也算是叫他們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