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真相 “這時候知道示好?”
程府西苑是主母沈氏的院落。
宋嬤嬤獨自在院內灑掃。
按理她是夫人身側的人, 本不該由她來做這檔子事。但自上回老爺打了院裡的大丫鬟後,將夫人院中的丫鬟嬤嬤全部清理了出去, 隻留下她們兩三個陪嫁的,維持最基礎的運轉。
夫人已在院中禁足半月有餘,就連少爺程麟也不能入內得見生母。
如今程府的下人們人人自危,知曉這回事情嚴重,不是夫人示弱便能輕易挽回得了的。
程摯一腳邁入院中,把宋嬤嬤一驚,忙迎上來就要通傳, 卻被程摯當臉狠抽了一個巴掌。
宋嬤嬤驚叫著摔倒在地。
沈氏的屋門旋即應聲而開。
“老爺, 您這是做什麼!”沈氏要撲上前去扯起宋嬤嬤,卻被程摯一把拎住了袖口, 大力掄回了房間。
“嘭”的一聲,門被從裡麵關上, 宋嬤嬤還來不及反應,主母便和老爺都被鎖在了屋內。
“老爺……怎麼了這是?”沈氏見程摯臉色不善,心中有些怯, “再大的事也先消消氣……妾來給您倒杯水, 您要喝什麼茶——啊——”
程摯一抬手,將一桌的茶水糕點全部掀翻在地。
他目光瘮人:“當年,是你派人汙衊中傷的趙氏?”
沈杏春渾身一震!
“老爺, 您說的什麼, 我竟是什麼都聽不懂——”
“聽不懂?你不如去和二姑娘說!”程摯將那一封信扔在她臉上, “你自己好好地看!二姑娘今日帶著太子找上門來, 若是你冇有個說法,我將你送去莊子裡過活都算輕的!”
“二姑娘……太子?”沈氏很快抓住了重點,瞪大眼睛問, “你是說,太子與二姑娘是……這是何時的事?”
“你管他們是什麼時候的事!還不明白麼?你辦的好事,早便暴露了!”程摯雙目發紅,“你這毒婦!我已許你嫡妻名分,她千裡迢迢過來隻是做妾,你卻都容不下她!”
“……毒婦?”沈氏猛然被程摯這句話戳中,頹然往床上一坐,剛染好的指甲死死掐住床沿,她用力實在太大,以至於直接掐得都開裂變了形。
“你說我……是毒婦?”
她在這院裡關了這麼久,連親兒子也不能相見,這些日子以來心中早就怨氣橫生,前兩日,她隻好著人偷偷去給二姑娘遞帖子,想著看能不能請她過來講和,在老爺跟前說兩句好話,放她看看兒子,卻也不被搭理……
這些都算了,她從前的確對二姑娘不怎麼地道,合該她認!
可他又有什麼資格這樣說自己!
“文遂啊……”沈氏目光裡帶著受傷,“當年時姝不過十歲,麟兒也才五歲,我父親屍骨未寒,兄長下獄,你便要趁機去尋回她們……你有想過我是怎麼過來的麼?”
“我管你怎麼過來的!我就問你,你如今還不滿足麼?”
沈氏愣住了。
丈夫的話無疑是一根尖刺,狠狠捅進了她的心底:“十八年前我嫁入侯府,你見我身懷六甲,還要日夜操持府中內務,你說此生會永遠體恤我的不易……”
“如今撕下麪皮,你卻隻有一句‘管我怎麼過來的’……”
她在父親最為風光時嫁給了他,她將最好的青春都給了他,可到頭來,他依舊還是惦記著那個女人。
他藏得那樣深,深到對那女人所出的女兒不聞不問,深到可以毫不猶豫地為了仕途,將她送入宮去做那女官!
她忽然意識到,七八年來,她一直將這個秘密藏在心底,日夜愧疚煎熬,對二姑娘耿耿於懷區彆對待……這些,都不過是她對另一個女人敵意的釋放。
她忘了始作俑者,就是跟前這個男人!
這個和她同床多年的男人,其實愛的既不是趙氏,也不是她。
他隻愛他自己。
“所以,如今你那二姑娘飛黃騰達、得太子青睞了,你突然便懷念起你那亡妻了?”沈杏春想到這,突然便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配合著她那因常年壓抑而裝出的柔和笑意,叫程摯看來,竟覺格外的詭異。
“是啊,那信就是我派人寫的,事到如今,有什麼不好承認的!但你以為自己就能置身事外了麼?程文遂,我實在是太瞭解你了!”
“你勢利,猶豫,懦弱,疑心太重,我隻不過是對你這心性稍加利用,你就將那些人全部給召了回來……你說,到底是你更毒,還是我更毒呢?嗬嗬……”
程摯一個巴掌扇在沈氏的臉上,打得她珠釵上亂飛落地,“你這個賤人!”
沈杏春捂了臉坐在床上:“我賤?我這輩子最賤的事便是嫁給了你!如今你待拿我如何?是她自己短命而亡!也是你自己不信她!”
她笑得諷刺,字字戳心:“難道你還想讓我償命?程文遂,你竟不覺得,最該給她償命的是你麼?”
程摯被質問得陡然一震。
他這輩子也冇想到,沈氏雖一向看不慣二姑娘,可她們的話在此時,竟如此驚人地重合!
是他自己不信她……
是的,是他自己不信她!
程摯忽然覺得一顆心被撕扯開來,痛徹的時候連呼吸都難以維持。
當年趙樂平的死訊送來時,他因早已“知曉”她與人通姦,並冇有太難過,或者說,他強行將滿腔的難過壓抑在了他所極為看重的的顏麵之下。
可如今真相大白,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一輩子是如此的荒誕。
“是我……是我害了樂平的一生。”或許當年他不曾接過侯府便好了。
如此他便也不會以一個不受寵的庶子之身,忽而嚐到那花團錦簇、眾人將所有的利益、資源全部聚集在他一身的,那種飄飄欲仙、欲罷不能的滋味。
而那種滋味一旦嘗過,他便回不去了。他開始融入、開始學著身邊的世家嫡子的做派,以一個上位者的姿態冷眼觀妻妾爭鬥、坐享齊人之福,往後畢生精力,隻一心為家族之望、自身之名,爬到更高之位。
“隻有她麼?”沈氏眼神幽怨到失了焦,“我的一輩子,也被你毀了啊……你不愛我,卻為何要求娶我?”
“都是當時父母親的意思,我……”
“你當年若是敢為趙氏以死相拒這門婚事,公爹與婆婆或許最終也會拗不過你,我或許也會另嫁給一位不錯的男子……隻是你妥協了,你看上我沈氏的門第,我父親的官職,舍了髮妻,而後我家門敗落,你又出爾反爾……”
沈氏的指甲早已折斷,鮮血淋漓,“你知道麼?其實我等這一天也很久了……既然你與我攤開了說,那我便也告訴你!程文遂,這一切都是你當年自己造成的!你缺德事做儘,也合該你如今削爵奪官,叫六親不認!”
“你……我……”程摯伸出一隻手,想要去握沈氏的手。
沈氏卻憤然甩開,殘破的指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驟然劃破了程摯的臉。
她笑道:“你還真以為我願意呆在此地麼?這麼些年在侯府蹉跎,當年那個對你懷揣著愛慕的沈杏春,早就死了!你以為送我去莊子便是對我懲罰麼?不,是解脫!我再也不用管這一大攤子爛事,再也不用日夜伺候你洗漱穿衣羹湯,再也不用和二房那邊、和肖氏那邊虛與委蛇……”
沈氏忍痛撕下那片脫落的指甲,緩緩打開門栓,“話說至此,隻看你要不要給時姝和麟兒留最後的臉麵,休書也可,和離也罷,請便吧。”
說罷,她靜靜看著他,做了個“請”的動作。
門一打開,光線便朝著程摯的臉刺了過來。
多年來的鬱積、悔恨、害怕與自責交織成一團,全部堵在胸口,程摯忽而覺得頭暈目眩。
接著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驟然噴了出來。
*
與此同時。
即使是謝煊好好地護著,忽然知曉當年這真相,程時玥整個人依舊有些懨懨。
謝煊也不催促,隻派人將程府裡屬於她的這一方小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殿下,人帶來了。”
丁炎大步流星入內,身後兩個婆子推搡著一個捆成粽子一般的女人,直至她走到二人跟前,兩個婆子往前一推,那女人便跪坐在地上。
她抬起頭來的那一刻,程時玥也有些錯愕:“姨娘,你這是……”
肖氏見了程時玥與謝煊二人,竟如見了救星一般地直起身來,涕泗橫流地邊磕頭邊道:“太子殿下,縣君!求你們這次饒了妾吧,妾身、妾身本意絕非是要惹縣君如此!”
程時玥看了看謝煊冷淡如冰的臉色,遲疑道:“那信……是姨娘派人給我送的?”
“不敢相瞞……正是妾身!”
因著頭一回見太子,且謝煊整個人帶著與生俱來的冷凝與壓迫感,肖清溪嚇得不行,連哭聲都斷斷續續,“天地為鑒,妾身隻是想與縣君示一分好,不想卻叫縣君受了刺激,叫殿下生了氣……求二位貴人開恩,饒我這回吧……”
“你知道多少當年的事,都如實說出來給縣君聽,”謝煊淡聲帶了威壓,“你且好好答,若答得叫她不滿意……”
肖氏頓時如受驚的獸,隻被嚇得一味磕頭道:“妾幾乎都知道!妾嫁入侯府……不,程府也有十幾個年頭了,都是沈氏……沈氏害的!”
如果說沈氏目前尚且還能依靠著侄子沈昭替她說兩分話,那麼肖全的轟然倒台,使得肖清溪冇了任何倚仗。
她如今衣鬢散亂,眼睛紅腫失焦,全然冇了曾經的潑辣精明相。
“當年妾身纔剛進門,有一日去給沈氏請安,偏偏去得早了些,便在外間聽宋嬤嬤,給底下賬房塞了銀子,要他寫一封信……”
“當時妾身並不知道是什麼信,隻是覺得那兩人神神秘秘。但那拿銀子寫信的賬房,當年恰與我陪嫁的丫鬟看了對眼,便將此事全告訴了我的丫鬟。”
“我聽我那丫鬟說起才知,老爺在逐州時早有一位妻子,還得了個女兒,當時已派人去接母女倆。沈氏怕那母女倆過來撼動她的地位,便叫那底下人寫信捏造,”
肖氏道,“我那丫鬟是認得幾個字的,她說,那信是以逐州那女人的姘夫口吻所寫,當中有許多烏糟邪淫內容,細節鑿鑿,實是不堪入目!”
“……你那丫鬟何在?”程時玥問。
許是聽出了她的顫聲,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她的,緊了緊。
也叫她又心下安定了不少。
“那時我哥哥隻是小官,尚未入京,沈氏在侯府後宅一手遮天,我怕橫生事端,自是不敢將那丫鬟留她在身邊,便尋了個由頭將她打了出去。”
“實際上呢?”
“實際她被我給安置在城外的莊上,替我照看著老爺賞的那一畝三分地……至於那賬房,後來也辭了侯府的差事,與我那丫鬟成了婚,生了兒女,一併住在那莊上,深居簡出。”
謝煊使了眼色,丁炎便會意道:“小的這就去帶人來。”
“所以,你是為何突然要將此事抖出來?”謝煊放慢尾句的字音,一字一頓問,“這時候知道示好?早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