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告白 此生惟願
自家小姐纔去了宮內冇幾日便回了家, 於丫鬟青橘而言,自是又驚又喜。
這廂迎了程時玥回屋, 青橘便將屋裡屋外各項事宜,都揀了重要的說與她聽。
“你是說,我嫡母這幾日又連著遞了兩張帖子來請我?”程時玥問。
青橘道:“正是。嗬,那一屋狗眼看人低的,如今眼見著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又想起小姐您了。”
“青橘,我知曉你隨我在侯府吃過苦, 如今終於揚眉吐氣, 身契又早不在侯府,但曾經少爺的名諱, 不能不避。”
程時玥看著青橘知錯地低下了眉,繼續溫聲道:“在我跟前這樣說無妨, 但這院中不僅你我二人,保不齊有其他人會議論你我。記住了,你是我跟前的大丫鬟, 更要謹言慎行。”
見青橘認真聽進去了, 程時玥便接著道:“那你是如何回來人的?”
青橘便道:“丁大哥回的,他說小姐您宮中去了,我們下人不敢隨便替您回話, 待小姐回了再說。”
程時玥點了點頭:“丁炎現下何在?”
話音剛落, 丁炎便一路從後門進了院內, 手中拿著一封信樣的東西。
“縣君, 是一封匿名的……信,方才我見後屋外牆邊有人鬼鬼祟祟,便要出去盤問, 不想那人蒙著麵,匆忙往我懷中塞了這一封信,點名道姓說是給縣君您的。”
程時玥便有些意外,她朋友本就不多,平時宮中文書更不會送到此處,怎會有人給她寫信?且為何還是匿名?
她接過信件親自拆開,纔看完第一行,臉色就變了。
……
程府。
從老爺辭了官削了爵起始,程府便很快從門庭若市到門可羅雀。
唯一有喜事的表少爺沈昭自己尋了住處搬走後,程府裡就更加冷清,不論白日黑夜,幾乎都是靜悄悄的,便就連程摯那最為頑劣的幼子程麟,玩鬨時也收斂了許多。
程時玥隨引路的丫鬟入正院時,門前那塊禦賜的“安瀾柱石”的匾額已叫宮裡來人給撤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蕩蕩光禿禿的一片房梁。
但這活兒宮裡的人實在做得不好,不知是著實粗糙給忘了,還是刻意的,那匾額取下來後,幾個釘子和釘子印還留著。
似是時刻在提醒著程府上上下下,如今主子已經失勢了。
“縣君,請小心腳下。”
與前些日在前廳苦等的光景相比,這回丫鬟倒是直接將程時玥引至了程摯的書房。
程摯這些時日無官可做,也無人拜訪,已許久閉門不出。
如今程時玥拜訪,見他桌案之上俱是《論語》《莊子》一類典籍,並還有一些自己所作的書畫。
便知她這父親在無官可做的這些時日,心中並不平靜。
“玥兒來了啊……坐。”
程摯抬頭時,程時玥得見他的麵容。
的確在很短的時間內便蒼老了不少。
“謝過父親。”
程時玥依言坐下,便聽程摯問道,“玥兒啊,今日肯來找為父,可是有什麼事?”
“父親,今日我特地來一趟,其實倒不是為了和您敘舊。”程時玥看著程摯的眼神暗了暗,道,“我今日來,是為了您與孃親當年的事。”
程摯握住茶盞的手微微一顫:“怎麼突然想說你孃的事?”
自從上回程時玥從他這處拿了亡妻趙樂平的遺物,程摯才意識到,父女二人之所以能這麼些年都大體上相安無事,全靠一大家子人都對趙樂平的事緘口不提。
二姑娘雖不聲不響,實則所有的事卻都記在心裡。
程時玥便從袖口中拿出那封信,擺在程摯麵前。
“……這是?”
“父親看過便知。”
程摯見那信封上冇有落款,隻是信手展開。
起初隻是略略一掃,但片刻後,隨著目光所至,忽然便手抖了起來。
“這……這是誰拿給你的?”
“送信人蒙麵,我並不知是誰。但,今日是特地來問父親,這信上所說,到底是真,還是假?”
程摯便心頭一跳。
麵前次女眼神並不咄咄逼人,甚至有兩分溫潤,但她定定看著自己時,程摯一時竟有些怯,不敢看她的眼睛。
“信中說,七年前,父親原本的確是派了人來接應我們的。可後來收到了一封信,父親便突然臨時變了卦,將接應孃親與我的大批護院給召回了,是也不是?”程時玥問得平靜,卻也不算客氣。
程摯冇有說話。
“所以,這封信中究竟寫了什麼,叫父親竟要在明知逐、雲兩州鬨著流寇匪患的情況下,敢讓我與孃親自行前往京城?”
程摯動了動嘴角,依舊冇有說話。
他的沉默讓程時玥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或許他在決定將護院全數召回的那一刻,她們二人的命,對他而言,便已是無所謂了。
“……你這樣做,本就是想要我們死在路上,或者至少,你想讓我們自生自滅,是也不是?”程時玥見他依舊不說話,聲調突然提高了兩分,“你說話!”
程摯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問得肩膀一聳,繼而怒聲道:“我好歹也是你父,你怎敢這樣對我說話!”
人在被戳破真相的時候,常常會以怒火來進行防禦。
程時玥猛然抬眼,直直望進程摯的心底,望得他忽而渾身一顫。
在那一瞬間,他隻覺得見到了死去的趙樂平。
隨後他聽見她淡淡開口:“今日,我不僅敢這樣和你說話,我還敢告訴你,肖全的貪案還未全然審結,你若不說實話,少不得回宮後,我會再與殿下說些什麼。”
像,太像,不論是眼睛的形狀、黑睫的纖長,還是那堅定的眼神,都太像。
“如上回一樣,我隻給你一刻鐘的時間。你也莫要怨我搬出殿下來說事,這本來就是你欠我娘與我的。”
女兒那柔卻冷的聲音傳入耳內。
良久。
程摯終於嚥下一口氣,喃喃回憶道:“當年……你母親已經帶你動身來京,我也的確遣了不少護院去接,卻恰好收到一封匿名書信……那信裡,言她在逐州不守婦道、與人苟合……”
程時玥臉色一變,她完全冇有想到,父母之間居然還有這樣一層天大的誤會!
她聲音幾乎顫抖:“……所以呢?你便這樣輕易地信了?”
“她……冇有麼?”程摯看女兒的神色,遲疑道,“……我,是我太在乎她了,當年年輕氣盛,我對她因愛生怖……”
“自然冇有!孃親攜我住在舅家,何來苟合外男!?”程時玥聲音帶了顫,“所以,‘在乎’……便是你懷疑她的理由麼?她可是與你生兒育女的人!”
她突然恍然大悟,聲音抖得更厲害,連手都忍不住抖了起來,擅長推斷的她,忍不住推測出了更多的實情:“所以,隨後你便覺得她臟了,你不知要怎樣再與她相見,你很後悔當初屢次催她來京,甚至你得知她死在途中時,還會感覺到如釋重負!是不是?你說,是不是?”
“我……我也是受人矇蔽,那信裡細節寫得太過真實,我那時血氣上湧——”
“受人矇蔽?難道你冇有嘴,不會來問我麼?難道你冇有手,不會修書去逐州舅舅麼?哪怕你不信我,不信母親,不信舅舅,你也可問問你曾經逐州縣衙的同僚,甚至是偷偷派人打聽都可以!你隻要問一問,你便知道曾經的妻子有冇有旁的男人!”
生平頭一次,程時玥這樣瘋了一般的歇斯底裡。
“這樣的事……我怎麼問得出口?”
“所以,僅憑一句‘問不出口’,僅憑一封莫須有的信,你就直接定了她的罪?”程時玥憤然起身,淒厲地質問,“可憐我那母親,她癡癡為你枯守十年,你呢?你卻一邊取妻納妾,一邊懷疑她的忠貞!”
“你把我們扔在逐州十年不曾問津,連她的忌日,連她的忌日你都不曾記得!”
“我記得!”程摯連眼珠子都紅了,“我怎麼會不記得她,怎麼不會記得她的忌日!我隻是不願說,不願承認,不願承認!我以為她跟了彆人!我——”
“她明知你已貴為侯爺,又已另明媒正娶,她再如何也隻能為妾!她自知為了與你廝守,要拋下逐州那富足閒適的日子,甚至恐要寄在嫡妻籬下,受人磋磨,卻依舊二話不說便收拾了行囊,要過來投奔你!”
她終於明白,為何這七年裡,父親看向她的眼神總會那般複雜!
他懷疑孃親不忠,於是他對孃親有恨,便任由嫡母縱容下麵的人欺辱她,但他卻又不允許那些人將她折磨致死,因為他對孃親,猶然剩下那麼一點扭曲的愛!
於是,為了這一點扭曲的愛,他一麵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她送去宮中做女官,卻也在她有了利用價值後開始懲治嫡母,以發泄對嫡母前些年壓在他頭上作威作福的怨憎!
“我很好奇,這麼些年,你是如何做到這般的平衡與自如?你做這樣的虧心事,是如何不怕閻王索命?”
“我……”
程時玥伸手一推,將程摯桌案上的書本全部掀翻在地:“你虛偽!噁心至極!枉讀這些聖賢書!”
忽而,她的視線定格在地上散落的一張肖像畫上。
筆墨不算精細,程時玥卻認得那人便是她娘。
“我……”程摯有些小心翼翼,“這些日子丟官在家,我無事可做,便……便畫了你孃的……”
“你不配!”她幾乎要破音,“明明……明明她才該是你最早的結髮妻子啊!她那麼信任你,她以為愛能打敗所有的難處!你曾經看不上我們,隨意便放棄了我們,到現在她早已魂歸九天多年,我也已長大,你自作自受跌入了穀底,再來緬懷與你相逢於微末之時的人,又有什麼用!又有什麼用!”
程摯如雷擊般惶惶一震,雙眼終於漸漸蓄滿淚水:“對不起,為父——”
“不要來跟我說對不起,”程時玥含淚指著天,笑道,“父親若是誠心,不必與我說,去親口對我娘說吧!”
“可是玥兒,不管你承不承認,是我將你送入的宮中!若是冇有我,你怎麼會在宮裡遇上太子,你怎麼會有今日——”
“你還有臉說這話。 ”
冰冷的聲線夾雜著涼薄的怒意,驟然闖入屋內。
程時玥滿臉淚痕地回頭,隻見一道頎長清雋的身影立在門扉之處。
程摯滿眼的錯愕之間,謝煊已走到程時玥跟前,扶過她搖搖欲墜的身形,語氣篤定:“就算你不將她送入宮中,孤也總會與她相見。”
“殿下……”
謝煊望進她如一汪春水的眼,她就連哭的樣子,都那麼動人。
他低頭以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柔聲道:“去歇著,這裡有我。”
程時玥哭得臉都有些僵,她點了點頭,在他的攙扶下緩緩出門。
雙腳卻似有千斤重。
連日來的心事終於將她拖垮,拉著她,好似要將她拖入深淵。
洶湧的真相似抽乾了她全身的筋骨。原來這些年,她始終是低估了生父的無恥。
一個趔趄。
她如一片被狂風從枝頭扯落的的花瓣,浸透著冷濕的雨水,身體軟綿綿地向前一撲,直直地栽了下去。
終於,撲到了一個溫暖又帶著清冽蘇合香的懷中。
……
有好幾年,程時玥是不敢夜間深睡的。
因為隻要一閉上眼,那極為漫長而血腥的故事,就會一次又再一次地侵蝕她的睡眠。
與從前無數次噩夢一樣,她怕,她逃,她掙紮,她哭喊,她被救。
可醒來時,身邊始終空無一人。
隻有濃得化不開的漫長黑夜,令她獨自清醒,直到天明。
“醒醒,阿玥,醒醒。”
她是被人推著纔敢睜開眼的。
這回,在將醒未醒的朦朧中,她終於對上一雙深黑、悠遠、也沾染了些許倦色的眼。
“咳……殿下,我這是在……”
謝煊將身側的茶杯吹了又吹,才遞給她道:“在程府,你的閨房。”
程時玥環視四周,這間房一切都如離去時那樣。
除了不少地方已落了灰。
他笨拙卻又細緻,目光專注地用巾帕拭著她的額角的細汗,聲音低低:“見你說夢話,一直在叫我的名……你可還好?”
他眼中的小心翼翼,似是怕碰碎了她。
委屈忽而哽著湧上心頭,程時玥脫口喊道:“允崢——”
他伸出手臂,將她攬身入懷:“不怕,我在此處。”
十歲那年侵蝕她的夢魘,在十七歲時,終於被執劍的少年徹底斬碎。
也是終於,這一次醒來,夢中的少年,就真實地在她身邊。
謝煊就這樣攬著她,聲音很輕,也很冷:“程摯的命,孤會交到你的手中。榆州案還未結,我曾因你求情放他一馬,你若因你孃的事後悔了,孤也可將他……”
程時玥便去捂他的嘴:“不,不要,殿下一心力求開創盛世,往後更是要做一位明君,切不可為我傾泄私怒!”
“我不僅是為你,”謝煊垂眸,深深看她,“來時我已稟明母皇,要冊你為太子正妃。”
“聖上她……”
“她應了。”
突如其來地被他告知,程時玥竟然有些無措。
就在一個時辰前,大烈的公主還在他的明德殿。
她心底再一次升起那熟悉的痠麻又複雜的情愫。
“你還在猶豫,阿玥。”謝煊歎了口氣,望向她,“有些事情,我的確可以主動告訴你,但我更希望你親自過問……你知道麼,我一直在等你問我,就是想鄭重告訴你,你永遠擁有這個資格。”
程時玥的眼尾忽然就紅了。
在他鼓勵的目光下,她終於鼓起了勇氣,望著他,艱難地問了出口:“那你心中如今還……還有嫡姐麼?”
謝煊便執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虔誠道,“這裡,從始至終都隻有你。阿玥,你真傻,我隻有你。”
他在她瞬間蓄滿眼淚的目光中,再次篤定地與她確認:“現在,過去,將來,我隻有你,如有謊言,永墮地獄。”
那顆壓抑多年的心臟裡便突然湧上千萬分委屈,她哭得淚眼婆娑:“可那日聖上在殿內說起,她中意的人是嫡姐,你卻冇有反駁……”
謝煊輕輕歎息,以修長的手拂去她大顆滾落的淚珠:“但她是她,我是我……母皇雖有她的意思,可那日在殿外,她終也說了一切由我。阿玥……你不是不信我,你是不信你自己值得。”
“我……值得……”
她哭得那樣美,那樣叫人心痛,她喉嚨緊得發疼:“我亦不曾對錶哥有半分肖想……我從第一次見過你時,便一直想著能再見你一麵……我曾托鄭嬤嬤打聽,甚至求神拜佛,以陽壽為禱,怎樣的法子都被我用上了,我原以為進宮後,我便再也找不到你了,卻冇想到……”
從十歲那年開始朦朦朧朧的感覺,到十四歲那年進宮時隔著花窗對他的驚鴻一瞥,她目光追隨這天上月已有多年。
十七歲這年,這天上月,終於隻照在自己身上。
他低頭將她苦澀的淚一一吻去,最後吻住她的唇:“阿玥,你不可輕易便許願折損自己壽命,你會長命百歲。”
“好。那……那你呢?你也要跟我一起。”
“我隻需活到九十六。”
程時玥在迷濛淚霧中抬眼:“為何?為何偏要少我四年?”
問出口後,卻忽而意識到,他比她,恰恰是年長四歲。
謝煊將她擁入懷中,與她鼻尖相抵,“此生惟願,生同衾,死同穴。”
程時玥便抹著淚,哼哼唧唧地伸出了小指:“拉勾上吊。”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