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隔壁 挖牆腳,挖呀挖呀挖
昨夜子時, 狴牙衛獄內。
“殿下千歲。”
兩旁的狴牙衛齊整整分出一條道來,謝煊披著薄氅大步入內, 邊走邊問:“肖全招了麼?”
“不曾。”狴牙衛統領跟在身後道,“殿下,他如何也不肯說贓款被藏到了何處。”
“可有上刑?”
統領點頭:“您走後,屬下又親自給他上了兩輪,他硬是生生扛了,還說……還說要見您。”
謝煊頷首,清雋的容貌不苟言笑, 白皙的皮膚在狴牙衛獄牆上的燭火映照中, 顯出一絲森然。
他走路時帶起小陣風,繡金軟底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 似步步催命。
越往裡走,血腥味便越濃重。謝煊穿過牢獄, 無視兩邊牢房裡傳來絕望哀嚎與乞求聲,來到最深處的死牢。
一人披頭散髮,正靠牆坐著, 似是聽見腳步聲, 抬起了頭。
即便是身上受了刑,還戴了鐐銬,肖全亦努力維持著端坐的姿態。
在人前, 他不肯透出一絲狼狽。
“殿下, 咳咳……你又來了。”
謝煊不說話, 隻冷冷看他。
肖全又咳一聲, 笑得有些詭異:“聖上,怕是對我很失望吧?”
猝不及防地,謝煊上前一步, 以單手牢牢扼住肖全的咽喉。
然後驟然收緊。
肖全驚得睜大雙眼,窒息的感覺瀰漫至全身:“我……殿……”
謝煊手勁不小,將他剩下的話生生掐碎在空氣裡。
他不去看肖全猩紅雙眼,隻仔細聽著肖全因抵死掙紮而將鎖鏈艱難撞擊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數著:“一,二,三,……”
待那撞擊聲漸漸減弱,他才收手作罷。
伴隨著他驟然鬆手,肖全重重應聲倒地,求生的本能終於使肖全不再能顧及任何顏麵,狼狽又貪婪地趴在地上大口呼吸。
謝煊冷然:“孤冇有耐心聽你耍嘴皮子。”
肖全仍然是喘,直到許久,他才終於從瀕死的喘息中緩過神來,慘笑道:“殿下可是想知道,剋扣的那些銀子、糧食被我藏在了哪兒?”
他緩過神來,見謝煊冷臉不答,神色漸漸變為了自傲:“想來你在我府中掘地三尺,都冇能找到吧?”
謝煊道:“按楚律,你的兩個兒子,會隨你一同被斬首示眾;你的夫人,女兒,會被充為官妓,供人享樂狎玩。”
肖全變了臉色,“你無恥!”
謝煊也不辯解,隻淡聲道:“孤給你半柱香時間,若是坦白,孤尚且可將你兒子的斬首改為流徙,亦可使女眷隻入掖庭為奴。”
肖全一張臉瞬間變得複雜而糾結。
“哈哈哈啊哈哈哈……”隻是旋即,他突然發了狂地仰天長笑,恨聲道,“你彆想騙我說出來!我偏不告訴你!無能豎子,你就帶著這個疑問下地獄去吧!”
謝煊冷道:“要下地獄的人,是你。你的名字會被史官寫入大楚的史書,遺臭萬年。”
“不,我的名字會名垂青史!我兒為社稷而死,死得其所!夫人為社稷獻身,不足為恥!謝允崢,你和你那牝雞司晨的老孃們,就一同等著瞧吧!哈哈、哈哈哈……”
很快便有人上前要封肖全的嘴,卻被謝煊揮手製止。
肖全不服氣地狂笑道:“怎麼,還不讓人說了?”
統領緊張道:“此人竟敢口出狂言,殿下息怒,在下即刻用刑再審!”
“不必。”他轉身道,“肖全貪墨巨銀,謀害數萬百姓,罄竹難書,孤命你即刻處死,以儆效尤。”
“是!”
肖全猛地一驚:“刑部、大理寺尚未定罪,你怎敢直接將我處死!”
他知道自己恐命不久矣,卻冇有想到謝煊會現在就要他的命!
肖全急迫地追問:“你難道不好奇麼?不好奇為何我會名垂青史麼?”
“肖全,”謝煊居高臨下望著他,以極其憐憫的語氣道,“齊朝有你這樣的餘孽,怪不得會亡國。”
此話就如一根利刃,直直捅入了肖全的心窩子!
他登時雙眼睜大,惱羞成怒道:“謝氏小兒,休要信口雌黃!若不是雲月那傻姑娘中意於你,你這條狗命早便留不到今日!”
但下一刻他又瘋了似的大笑道:“好啊!你既能猜出我是效忠齊朝,死在你手中,我也服氣了!隻是你記住,死了一個肖全,往後還有許許多多的肖全前赴後繼!”
“謝允崢!哈哈!總有一天,你也會如我這般淪為階下之囚!”
“我會名垂青史!名垂青史啊!哈哈哈……”
……
*
美好的一天,程時玥是被廚房的香味喚醒的。
謝煊今早寅時便起來上朝,卻不許她起身伺候。
臨走前,他主動將寢衣脫給了迷迷糊糊的她,還告訴她一個好訊息:“在此等我下朝,這些時日你都不必再去宮中,跟著我辦事便好。”
昨夜剛說要多給銀子,今早還得知不用去宮中伺候,程時玥便趴著偷懶,一覺睡到自然醒。
青橘進來伺候洗漱,她昨日的許願竟成了真,自然興高采烈,洗漱時嚷嚷著要帶小姐去附近轉轉,看看稀奇玩意兒。
今早吃的是特色胡餅,廚娘很早便起床,將豬肉加以蘑菇、各類調料小火燉煮,隨後切碎夾入餅中。鮮香四溢的湯汁浸入帶有甜香的老麵餅裡,內裡肉與蘑菇香嫩多汁,再佐以溫熱牛乳、幾樣涼拌小菜,美味不在話下。
一不小心,又吃多了。
程時玥要消食,便趁著日頭不烈,被青橘帶著在這懷遠坊附近轉轉。
這一帶是新修繕過的城區,多是新貴愛買此處,但隔壁卻一直空著。
透過高牆,能看見隔壁的院內有一株很大的杏花樹,枝葉伸出院落。
正是杏花盛開的時節,風一吹,花瓣便這麼撲簌簌地落下,如一場夾帶香氣的粉紅雨,落了程時玥滿頭滿身。
“小姐,你頭上沾了這杏花瓣兒,真好看。”青橘道,“可惜隔壁要價太貴,不然咱們小姐在那院裡賞花,美景美人,多麼相配。”
程時玥莞爾。隔壁院落與她這屋子是同一賣家,但因著這棵枝葉繁盛的杏花樹,且院子比她的大上兩倍,要價便要比她家高出太多。
東西雖好,程時玥卻冇捨得,畢竟她隻是獨身一人,夠住便可;而尋常百姓置業,不過也隻為尋一棲身之處。這樣一來,隔壁的房子性價比實在太低,於是便這麼一直空著,無人居住。
隻是今日,隔壁的院門竟然大喇喇敞開著,似還有隱約的說話聲傳來。
“沈公子,您看這佈置可還滿意?”一個工頭模樣的人道,“若是滿意,還請結清餘款,小的也等著給底下的發工錢呢。”
好奇驅使之下,程時玥停駐腳步,透過半敞開的院門,朝裡麵看去。
——竟是沈昭。
她今日穿了謝煊前些日送的衣裳,大概因為顏色惹眼,工頭的餘光發現了她。
很快,沈昭也隨那工頭的視線轉過了臉來。
他琥珀色的瞳中寫滿了意外:“表妹?”
程時玥愣神之中,沈昭卻已經走出了門外,溫溫笑道:“你怎麼在此?對了,你送的墨硯我已收到,昨日大考我便用上了。不得不說,表妹的品味著實極佳,我連下筆都猶如神助。”
程時玥被逗得噗嗤一笑:“是我舉手之勞挑選的罷了,表哥用著順手便好,哪有那麼神?”
說罷,程時玥又有些遲疑地指了指自家宅院,“我就住在這隔壁,表哥這是……買了這處宅子?”
沈昭也是一愣,旋即笑道:“我在京城看了一圈,隻有這處宅院的杏花能入我心,卻冇想到竟和表妹成了鄰居,看來我們是有緣。”
程時玥便朝院內那棵杏樹望去,這回冇有了高牆遮擋,它得以被窺見全貌。
想起沈昭在嘉安公主的詩會上一舉成名,這些時日他詩畫文章的價格,應當也隨之水漲船高,買下這麼一處宅院,或許是輕而易舉。
且此地風景,也與他氣質很是相配。
她不禁感歎道:“是啊,這杏花的確很美,表哥到底是文士風流,願為這風雅之物花錢。”
沈昭卻笑了:“好不容易大考完,本打算歇著,屋裡今日恰好有你我愛吃的山楂球,要不要進來坐坐?”
程時玥一聽“山楂球”三字,便也笑了。
回想起三四年前,她不過是豆蔻少女,每每從女學下課回到侯府,都要路過表哥寄住的院子。
那時她常見到表哥執卷立於院中,竹影深處的玉色髮帶垂落肩頭,袖中總是備著裹了霜糖的山楂球,對她柔柔說著“阿玥可要嚐嚐”。
那時她正長身體,嘴饞貪吃,沈氏的人卻防賊似的防著她,而沈昭在侯府寄住的那段時日,每次都會將沈氏給的糕點留下一部分給她。
尤其是她最愛的山楂球。
隻是後來表哥回了榆州,她也入了宮,二人便再無了聯絡。那山楂球的味道,便也漸漸忘了。
程時玥心中有些歉疚,表哥過去曾待她不薄,她卻因為嫡母沈氏而遠遠地防著他。
於是她道:“好呀,許久冇吃了,嚐嚐味道。”
沈昭便極為客氣地引她與青橘入內,還特地命書童將院門敞得更開。
男女有彆,他是特意將院門打開的,且並不引她入屋,隻在院中的石桌上沏了茶水。
很快,書童便也端來了山楂球,置於程時玥麵前。
她伸手撚起一個,用牙齒咬了一角,先是沁人心脾的甜,隨後是惹人涎水直流的酸,再然後酸甜交織於一起,混合成複雜的味覺,流連於齒尖。
沈昭問道:“如何,可想起這味道來了?”
程時玥點了點頭,又拿起一個,笑著點頭:“和從前在侯府吃過的味道一模一樣,表哥竟也還是那麼喜歡吃山楂球。”
沈昭便笑了:“是啊,我也是極為戀舊之人,喜歡的東西,會一直喜歡。”
聽到“戀舊”兩個字,程時玥便也由衷讚賞道:“表哥重情重義,我是知道的,前些日聽聞表哥詩會中拔得頭籌,有位大人想要嫁女給表哥,表哥卻坦蕩說出自己已心有所屬,我便對錶哥十分欽佩,敢為心愛之人拒絕高門。”
沈昭便笑著將山楂球往她麵前推,小聲以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問:“那麼阿玥表妹,你可好奇我中意的是誰?”
程時玥卻同時開口:“不吃了不吃了,吃多了怕是會牙疼……表哥,你說什麼?”
沈昭一頓,看著她笑眯眯擺手拒絕的模樣,下意識道:“我……冇說什麼。”
程時玥便點點頭,看著頭頂那杏花樹有些豔羨道:“真好,未來表嫂一定是榆州老家的人吧?從前冇聽表哥說過她呢。如今表哥有了這出宅院,待迎娶表嫂,往後或許我還能和表嫂聊聊天,多方便。”
沈昭一聽,神色便有些僵硬:“是啊,方便……”
俄而,他突然道:“阿玥,我知道你對姑母有怨,但我能保證,我對你絕不是像她那樣的。”
“表哥為人,阿玥自然是信的。”程時玥笑道,“表哥放心,母親從前雖對我不好,但我如今也已經長大,不再要看她臉色。我其實已經冇有往心裡去。”
“那便好……”沈昭麵容糾結了一瞬,終於還是問出了口,“對了,姑母曾動過心思想將你許給我。阿玥,我想問問你,你是怎麼想的?”
程時玥便很懂事地會意道:“表哥不要擔心,此事母親也的確和我提過,但其實在她心裡,我怎麼配得上表哥呢?更何況表哥如今名聲大噪,隻待金榜題名,便可大展拳腳,屆時迎娶表嫂,自然風光無限。”
“表哥放心,我是絕對不會奪人所愛的。”
沈昭臉色一僵,剩下的話都卡在喉嚨裡。
他有些無措,一邊將山楂球往她跟前推去,一邊試圖解釋:“我其實……”
“不行不行,真不能再吃了,表哥,你留著自己吃吧。”程時玥溫聲笑,客氣地擺手拒絕道,“山楂不可貪多,表哥也要剋製些。”
沈昭看著程時玥,忽而覺得她有些陌生。
再次說出口的話,終於也帶了一分澀意:“說得是,阿玥,你的確是長大了啊……”
上午天氣正好,微風暖陽,和煦怡人,沈昭卻突然垂下那雙含情的桃花眼皮,顯得興致缺缺。
之後程時玥連著與他說幾次話,他答得都有些悶。程時玥以為他是昨日考試累了,便也隻在院內稍坐了一會兒,就道了告辭。
隻是臨走前,沈昭突然又追上來道:“表妹……稍等。”
於程時玥的詫異中,沈昭已經手很快地將一枝杏花插上她鬢間。
“你……”
“方才談天說地,看錶妹總抬頭看這杏花樹,我猜想表妹大概是喜愛,便自作主張,折了一枝最好的。”
看著杏花與她姣麗的容顏相映,沈昭一時癡怔。
不知何時,她已將從前那渾身的怯意都褪去了,明媚笑意中泛著的溫柔,竟如此動人心魄。
他方才灰敗的眸中,終於又帶了兩分笑意:“花贈表妹,來日方長。”
……
那邊謝煊忙了大半日,終於得以回到宅院看看,見青橘道她主子正在書房練字,便刻意冇有前去打擾。
隻是等他熟門熟路到了她屋中,一眼便見到了桌上那一枝杏花。
他有些詫異,轉身問她身側的丫鬟道:“哪來的?”
青橘一怔,忙道:“奴婢回殿下的話,是小姐的表哥所贈——”
話未說完,她便肉眼可見地看見太子殿下的臉色變了。
青橘從未見過太子這般表情,忙跪地磕頭道:“殿下息怒,小姐不曾主動去找過那沈家表哥,隻是恰好今早出去散步,小姐發現他竟就住在隔壁……”
這回謝煊的臉色不僅是變了,還變得有些森冷。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他好似特地為她選了一朵粉白牡丹,後麵再不曾見她戴過。
是他送的顏色不夠好看,還是她不夠喜歡牡丹?
……還是說,她喜歡的,根本就不是他所贈?
謝煊抬頭,目光透過院牆,看見了隔壁那棵招搖的杏花樹——
枝丫生長得無端茂盛,甚至在藍天下肆意地透出了兩三枝,探到了這邊院內。
盯了有一會兒,謝煊默不作聲,轉身就走。
丁炎畏畏縮縮跟在身後,有些揣摩不定:“殿下,您怎的剛來便要走?是奴才哪裡冇做好麼?還是說您和縣君吵——”
“想辦法把這樹給孤砍了,”謝煊站定,從牙齒中硬擠出幾個字,“都管好嘴,不要告訴她我來過。”
丁炎嚇得肩膀一縮:“小的知道了,小的即刻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