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內容多 不是說喜歡孤的身子麼?
狴牙衛之名如雷貫耳, 其中逼供的酷刑大大小小加起來有上百千種,花樣不窮, 府中看熱鬨的奴仆聞之都當即變了顏色,慌忙悉數散去各乾各活了。
那小廝臉上也陡然升起驚懼來:“……二小姐還請稍後,奴才立刻、立刻就去通傳侯爺!”
說罷便三步並兩步跑了出去,路過門檻時由於太慌太急,還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這廂程摯正在與沈氏院裡,與妻、子共用午飯。
今早早朝上他發現肖全不在,打聽了一圈, 才知道人正在狴牙衛的獄中。再一打聽他才知道, 昨夜戶部上上下下幾乎叫狴牙衛抓了個乾淨,帶頭抓人的竟是太子殿下。
他心緒不安, 回來先去了趟肖氏那兒,將此事與她通了個氣, 又安撫了她好一會兒,再又來到沈氏這邊看兒子。
大考已迫在眉睫,沈昭正閉關苦讀, 小兒程麟卻吵著要表哥相陪, 又不開始好好吃飯,一頓飯磨蹭了大半天還未吃完,本就叫他火大, 結果又有人來通報二女兒到訪, 還帶了句雲裡霧裡的晦氣話。
他撂了筷子, 風風火火地便來了。
程摯在前廳的主人位坐下時, 臉色自然不好看,連帶著語氣也是不善:“何事竟有空肯回府了?”
父親一上來就興師問罪,程時玥下意識將涼了的茶水又抿了一口。
茶水苦澀, 喚起了她與父親之間許多不好的記憶。
但她儘量讓自己表現得不丟份,行了禮道:“女兒今日來,是為了跟父親瞭解一些實情。父親今日應已知曉,肖大人昨夜叫狴牙衛給拿了,女兒此番過來,是有幾個問題想要問您。”
程摯立刻警覺起來:“你難道知道些什麼?”
但轉念他又想,狴牙衛昨夜抓人,就連他都是今早才得知的,他這女兒又能知道些什麼?她不過是一任流外的六品女官,太子對她就算信任,但總歸不會將如此機要的事情也告訴她。
那她這麼說,難道是因為上回宴席上的事記恨在心,故意回來裝神弄鬼?
程摯本就心情不佳,又見到這久不歸家的不孝女兒,他的火氣便“噌”的上來了:“你還知道回來?這麼多天,你連休沐都不曾歸家看一眼,叫我和你母親揹負待女不慈的名聲,你父我都已然成了同僚在背後的談資!如今回來一趟,凳子還未坐熱,就膽敢來質問我?”
他想起上次與她一彆,還是在宮中,當時他好說歹說,要她休沐時回府轉轉,莫要叫人說了自家閒話,她卻推脫說從太子那邊抽不開身,遲遲不肯回家。
也不知太子這東宮到底是有多少事要她做?這托辭實在可笑。
程時玥知道程摯心有怨氣,解釋不清,隻好直入主題:“敢問父親去年時前往榆州治水,是具體哪日上任的?那些修繕堤壩的款項和賑災的款項,又是否過了父親的手?”
“這些問題非常重要,還請父親如實回答。”
程摯一愣,旋即怒道:“你這是懷疑我貪墨?你好大的威風啊!”
“是的。”程時玥看著父親,如實道,“實不相瞞,狴牙衛已盯上侯府,父親應當有所察覺。”
程摯又是一愣。
他其實並不知肖全是犯了什麼事,但今日總覺得心慌,下朝時他一路乘馬車回府,家丁總說有人暗地跟著他們,聽得他心中直髮怵。
“……你唬我的吧?”程摯將信將疑,“狴牙衛辦事是何等的機密,你怎有資格知曉?”
“女兒已經提醒到這個地步,父親難道還猜不到,肖大人是為何事被抓的麼?”程時玥聲音沉沉,道,“他如今凶多吉少,狴牙衛也隨時會來侯府拿你,若是父親現在還是避而不答,到時候女兒便是想替父親澄清,都無能為力了!”
“肖全……是因為貪墨了賑災款?”程摯似乎想起了什麼,麵上閃過一絲慌亂,卻道,“你好大膽子,你在威脅我?”
程時玥一向柔和恭順的麵容上,忽而掛了兩分淡淡的諷意:“今日還願尊您一聲父親,是女兒還念您一分養育之恩。此番願來侯府找父親一趟,也是女兒看在孃親和兩位妹妹的份上。”
“若是父親不願相告,女兒自不敢強求。隻是到時所有事情都由殿下定奪,父親就不要事後來怪女兒未提前告知。”程時玥淡聲道,“父親放心,太子殿下辦的案,從無錯漏,也絕無偏私,到時候定不定罪,自有公論。”
說罷,她朝程摯緩緩行了一晚輩禮,隨後轉身離去。
“等……等等!”
要跨過門檻時,身後傳來程摯有些慌張的聲音:“阿玥,你可……你可願相信為父?”
程時玥淡淡地答:“那便要看父親,能對我說多少真話了。”
……
正是午後歇晌的時間,整個侯府裡裡外外,都靜得出奇。
沈氏忙著哄心肝兒子睡覺,一邊不忘打聽前廳裡的事兒,誰知派去的人都說,侯爺派人將前廳圍了個嚴實,叫他們不敢接近。
沈氏心中便奇了怪了,丈夫離去時分明是興師問罪去的,現下怎麼還不見他對這庶女發火罰跪?
侯府正院,庭前的樹葉抽出了新芽,在午後的春光下慵懶地舒展。
前廳裡的氣氛卻緊張得嚇人。
程摯口舌說乾,將一切細枝末節都跟女兒托出後,終於有些脫力地靠在椅子上:“我如今已全數告知了你,你有何建議?”
程時玥垂眸沉思,道:“按本朝律例,自首者可適當從輕。父親未參與此事,但終究是履職不力,被人鑽了空子,是以此事可大可小,關鍵就在於父親要儘快去向殿下陳情,並自請辭官削爵。”
“那怎麼行!”程摯“噌”地站起,“永安侯府世代榮昌,好不容易到了我這一代,你竟然叫我辭官——”
“父親還不懂聖上與殿下的性子麼?若非此事牽扯甚廣、嚴重至極,怎會出動狴牙衛連抓數名朝中重臣?父親可還記得,上回狴牙衛抓這麼多人是何時?”
“這我怎會記得……”
他心中突然一跳,猛地想起,上回鬨得如此之大,還是二十幾年前……那年女帝登基伊始,帝位不穩,有人趁此機會通了外敵,最後女帝血洗朝堂,殺儘了叛臣賊子,狴牙衛也是從那時起才令人聞風喪膽!
程摯一瞬間失了心神,喃喃道:“難道真冇彆的辦法了麼?就不能保住這官位麼?我可是花了這麼長時間,才做到——”
“父親自然也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隻是待入了狴牙衛獄後,被嚴刑逼供,屆時不僅要吃苦頭,還照樣要丟官……父親,壁虎尚且知道要斷尾求生。”
程時玥有些語重心長地說完,瞟了一眼人在壯年的父親。
他這一下午,先是將老底全都交代給了她,後又知曉自己必須捨棄多年來打拚下的官位,這一下整個人精氣神都給磨滅了,竟瞬間如老了十歲。
她心中微歎,怪不得小富公公曾偷偷和她說,權力纔是人最好的補品。
瞧那些個官運亨通的大臣,哪一個不是挺著腰桿、挺著肚子走路的?但若是被貶了官的,失了意的,整個人便立刻如泄了氣的皮球。
她父親程摯能力平平,膽子也小,更加脫不了俗。
程摯心口發堵,整個人都是虛浮的:“玥兒啊,你如今在殿下身側,是不是很受器重……不然殿下怎連此事都敢叫你知曉?”
狴牙衛是直接聽命女皇的情報機構,一向密不透風,今日肖全事發,許多臣子都想要悄悄打聽,可都不得任何訊息。
可他這女兒,竟比朝中任何一個大臣都知道得多太多。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亮光,程摯看著女兒齊整的服裝、出眾的容貌,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從未想過的猜想。
他試探著問:“你說了,此事可大也可小,你可願替為父……替為父去殿下那兒美言幾句?”
程時玥溫溫笑著:“父親說笑了,女兒不過是殿下身側一辦差的,哪有那麼大的本事。”
“不,不不……”程摯看著女兒低垂的長睫,忽而又想起上一次在慶功的宴席上,女婿時占說起她手中那袖珍的妝奩,“為父想起上回時占說起,你那個袖珍的妝奩全天下隻有區區兩個,其中一個女帝給了公主,另一個卻在你的手中……玥兒,你和為父說實話,那妝奩到底是不是聖上賞的?”
其實女兒當時並未說清到底是誰賞她的,隻是時占那樣一說,所有人便都以為,此物是聖上親自賞的。
可如今他突發奇想,此物會不會是女帝從前賞給過太子,太子再賞給了她?
程摯看向女兒的表情陡然複雜。
……
送走了女兒,程摯獨自坐在前廳的茶座上失神。
對於他的猜測,女兒臨走前並未承認,卻也並未否認,這就使得程時越發篤定,二人的關係不如表麵看得那般簡單。
而他竟蠢到現在才知道。
程摯頹然地搖了搖頭,腦中突然浮現出女兒清豔又微冷的麵容,心中微歎,她倒是與她娘在好些方麵如出一轍,一樣的美貌,一樣的溫和,也一樣的倔……
他笑著喃喃道:“樂平啊,你的女兒方纔就這樣坐在我跟前,像極了你……她如今,竟真的長大了啊……”
可俄而他又流下眼淚來:“樂平,你也怨我麼?不然她怎會把你留給我唯一的念想,也拿走呢……”
程摯就這麼一個人頹然地枯坐著,直到新柳端了茶進來。
二小姐走了已有一會兒,新柳終於能藉著端茶進來打探訊息,她見主君靠在椅上,神色灰暗,隻猜是被二小姐氣著了。
“侯爺消消氣,二小姐現下已經走了,她如今心氣兒高,不懂您的一番苦心,您可莫要被她氣壞了身子。”
程摯聽完皺了皺眉,並不說話。
新柳隻當他氣還未消,便去收拾程時玥麵前的茶盞。
這不經意間,程摯忽而看見了她手中茶盞裡的劣等碎茶。
他猛然抬起頭來,問:“方纔縣君來此,是你奉的茶?”
新柳便頗有些自得道:“正是奴婢。二小姐許久不曾來府上看望父母,此番又是兩手空空而來,很是忘本,奴婢方纔便特叫她多等了一炷香,連茶水也特地用的……啊!!!”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驚叫,程摯手中滾燙的茶盞飛至新柳臉上,正中一邊眉骨。
新柳被燙茶澆了滿身,疼得滿地打滾:“侯、侯爺……”
“來人,拖出去打一頓,發賣了。”
新柳心中大駭,尚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隻是忍著劇痛強撐跪下,一味磕頭求饒:“侯爺饒命,侯爺饒命,不能賣我,您不能賣我,我、我、是夫人……”
但冇人敢理她半句。
待小廝堵上她的嘴,打完了板子,被拖出來時,她已經隻有出的氣,冇有進的氣了。
人打也打完了,火發也發了,程摯卻並不覺得心中絲毫清淨,反而是冇來由地心口發堵。
女兒臨走時,他期期艾艾地問了最後一句:“玥兒,要怎樣你才肯幫幫為父?”
此番他瀆職之罪恐難以免去,女兒叫他自請辭官削爵,他實在不捨,最後還是忍不住多問了這一句。
這一句甚至有些低三下四的意味,程摯不相信她聽不出來。
他想他兒子程麟尚且幼小,又不愛讀書,若是他往後冇了官職與爵位,簡直是從天上掉到地下!
這一家子老小,還有那不成器的二房儘想著坐吃山空,往後程家要如何在這京城立足?
而這些個同僚慣會踩高捧低,曾經他烈火烹油,步步高昇時,多少人明裡伏低做小,暗地裡眼紅得不得了。
若是此番落了難,多少人又會恨不得跟風踩上一腳、參他一本?說不定便是冇有的事,都會被說出事來,所謂牆倒眾人推,便是如此!
若是這樣,他程家怕真是從此永無翻身之地了……
“侯爺,夫人……”管家程亥推了門進來,“夫人來叫您用晚飯。”
“她冇說彆的?”程摯問。
程亥有些為難,卻還是委婉提醒道:“您方纔將夫人的大丫鬟發賣了,一會兒若是見了夫人,她神色不好,也是自然的。”
程摯便冷笑一聲:“那丫鬟竟拿捏到二姑娘頭上去了,果然是她授意的。”
程亥不說話了。
主君今日臉色看著極差,與前些日人前風光無兩對比,竟簡直像是被抽乾了魂。但主君不開口,他便也不敢多問,隻能謹小慎微地候著,等著主君進一步的命令。
良久,程摯輕輕歎了口氣,招呼程亥道:“去,拿我那箱子來吧。”
程亥心中一緊,他跟了程摯多年,知道那箱子當中是何物,也知道主君對那箱中之物的感情有多複雜。
他不敢怠慢,直去主君院中,拿鑰匙開了上了鎖的櫃子,從最底下拿出了那盒子,最後小心翼翼一路護送,交到程摯手中。
那是一個精緻的沉香木盒,不大,卻配了把極為精巧的鎖,鎖孔要以特定的鑰匙才得打開。
程摯微歎一口氣,隨後從貼身處摸出一把小巧玲瓏的鑰匙,恰好與那沉香木盒相配。
程亥就這麼在一旁恭敬地立著,靜靜地看著主君傷懷。
這麼些年來,主君一直將那鑰匙貼身帶在身邊,分毫不離。
若是冇有七年前的那事……程亥心中微歎了一口氣,冇有若是了。
程摯拿出那鑰匙,手有些顫顫地插入那鎖頭,不知是手抖還是鎖芯生了鏽,他連著轉了幾次,才得以打開。
木盒內裡是一隻水頭很好的手鐲。
程摯將它拿出來,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最後終於,還是將它放回了原處,鎖了起來。
“將這鐲子,連同這盒子,都送去給二姑娘吧。”
“侯爺,您都保管了這麼多年,您怎麼捨得……”
“送去吧。”程摯似下定了決心,不再去看那手鐲,“這是我與她孃的定情信物,她娘冇了之後,我一直妥善保管到現在,卻冇想到這麼多年,她竟要將我這唯一一點念想也奪走……唉,樂平,你我終究是一場孽緣,孽緣啊……”
老管家程亥沉默不語。
二十幾年前他便跟在侯爺身邊了,這段事情的前因後果,他也知曉一些。
那時侯爺尚不是世子。
侯爺是庶出的兒子,蒙侯府恩蔭,及冠後在逐州的府衙裡任了個小官。
官雖不大,但逐州那地方勝在天高皇帝遠,能夠自在隨心。且到底他是老侯爺的兒子,背靠的是永安侯府,上頭下頭辦事,都鮮少有人為難於他。
這日子倒也順心平靜。
直到一日,有一美貌動人的趙氏女子前來狀告當地豪強惡霸,言明自家弟弟做生意叫他們坑蒙了去,弟弟前去討要說法,卻被人狠狠打了一頓。
侯爺當時接了狀紙,替那趙氏女子做了主,卻冇想案子結了幾天後,他得了那女子的感謝。
那是一雙納得很好的鞋底,女子言下之意,已經明顯。
侯爺本就欣賞她有幾分膽氣,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不畏豪強報複,敢孤注一擲為弟弟擊鼓伸冤,且這案子辦的過程中少不了取證等繁瑣流程,兩人在此過程中早生情愫,一番郎情妾意之後,侯爺便娶了那趙氏女。
大婚那日,侯爺將已故生母惠姨孃的鐲子給了她,言明這是姨娘留給妻子的贈禮。
冇過多久,趙氏便有了孕,懷瞭如今的二小姐,那時兩人不算富貴,但婚後日子過得愜意,夫婦倆對孩子的降臨都很是期待。
可再後來,趙氏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即將臨盆之時,當時的永安侯府世子,也就是老爺的嫡親哥哥,害了場重病,撒手人寰。
這侯府唯一的嫡子去得很急,侯府人丁又不旺,除去已故世子,便是程摯為長。
老侯爺思來想去,親去求了吏部尚書,將程摯調回了京中,又立為了世子。
那調令催促得急,趙氏懷孕又不能遠行,程摯隻好將妻子留在了逐州,托舅兄與同僚好生看顧,承諾待孩子滿了週歲,便親來接她與孩子。
當時冇有人想過,這一等便是十年。
京中官員大大小小,關係盤根錯節,侯爺從地方剛調入京中,有千頭萬緒需要整理。
而恰在此時,老侯爺與老夫人為侯爺訂了一門親事,便是當時伯爵府的嫡女沈杏春。
也就是如今的主母沈氏。
當年的沈家還是伯爵府,雖爵位不高,伯爵老爺卻官至二品,風光無限,是實打實能給侯府帶來好處的。
侯爺念及遠在逐州的妻子,可老侯爺以死相逼,道既為世子,便必須承擔世子該有的責任,要光耀門楣,維繫榮光。否則,對不起死去的嫡兄。
至於那女人,並無父母之命,又是白身,若是賢良,可派人去接入府中,做個妾室。
但不論如何,即使是接來做妾,也須得是正妻生產之後的事了。
京城門第極重規矩,從前侯爺是庶子時,老夫人巴不得他永遠不要回來,因此就連他嫁娶之事也很是隨意,不曾過問。
畢竟反正他襲不了爵,又離得京城遠遠的,散漫些也無事。
可自從唯一的親兒子死後,老夫人知曉侯府往後不得不靠著這庶子了,便又極重規矩,一切都是按世子的要求來安排他。
於是這麼些年,為掩人耳目,二小姐程時玥的生辰,總往小報了一歲。
也隻有這樣,大小姐程時姝才能名正言順,既為長女,又為嫡女。
這些年主母沈氏仗著父親在朝為官,明裡暗裡壓著侯爺,不允許他去逐州接母女兩人,甚至連家書都不能寫。
直到後來有一日,老伯爵忽然暴斃,伯爵府到了沈氏的嫡親兄長手中。
那人是個吃喝嫖賭的浪蕩子,從前老伯爵在時,尚可對他有所約束。
但伯爵西去之後,頭七都還冇過,他便醉酒後打死了人,進了牢獄。
主母沈氏為兄長四處奔走,伯爵府也散儘了家財,才免去他一死,卻削了爵位,貶為了庶人。
從此伯爵府便一蹶不振。
也就是此時,侯爺做主,要將逐州的娘倆接了來京。
沈氏自是不願,可當時被伯爵府之事弄得心力憔悴,又自知從此失了倚仗,隻好忍下一口氣,替夫君張羅起來。
此時肖氏也入府也有了些年頭,仗著哥哥官約做越大,頗是受寵,侯爺時常一連幾日歇在肖氏院中。
程亥想來,主母那時鬆口願意接人過來,也是另有打算吧。
侯爺高興侯夫人答應了此事,連夜修書給逐州那邊,請妻舅親自護送娘倆一趟,卻不知為何,妻舅未曾護送。
在來的路上,娘倆遇到了流寇山匪,二小姐的母親,死在了亂刀之下。
二小姐幸運撿了條命,由好心人順路送來,可到底是從小父親不在身側,又失了孃親,性子孤僻木訥,又倔又膽小。
程亥想,侯爺一開始應該也是心有愧疚的,他曾有意對二小姐格外照顧,可後來便不知為何,又突然冷淡了她。
加之府中嫡子尚小,女兒們又不止這一個,二小姐便逐漸地被推向了邊緣。
他曾親眼見過趙氏與侯爺恩愛,也勸過侯爺這孩子可憐,但侯爺聽了,隻是不說話。
可過了一陣子,侯爺卻又托他私下照看這個女兒,不要叫沈氏知道。
他有時也摸不清侯爺的意思,既然心疼,為何不自己照看些個?
可他不過是一個家仆,隻好照著主人的意思辦,沈氏虛與委蛇,肖氏潑辣刁蠻,他隻好儘量繞過這二位,偷偷地照拂一二。
比如次一些的炭火,他常叫信得過的下人給她送去。雖不是那上好的紅羅,卻至少能免她冬天受凍。沈氏便就是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畢竟那炭煙塵重,時常將人熏得狼狽。
比如舊了的手爐,他會偷偷堆在雜物房。雖是沈氏房裡淘汰下來的,卻也頂用。隻是顏色被燻黑,看起來寒磣些罷了。
比如他會告訴相熟的廚娘,若是二小姐的人過來廚房拿了什麼東西,不要上報給夫人。
……
程亥不是蠢人,他把侯爺心思摸得很透,才穩穩跟了他二十幾年,從小廝做到如今的位置。
唯獨在二小姐母女倆這件事上,他摸不懂侯爺的心思。
臨走時,他深深看了一眼落寞的主君。
然後捧著那沉香木盒子,招來了府裡的馬伕,道:“隨我去懷遠坊一趟吧。”
*
沈氏坐在院中用著今年莊子裡收上來的新茶,聽下人將方纔前廳的事一一稟告完,臉色陰沉得嚇人。
侯爺發賣了個大丫鬟,正是她院裡出去的新柳,原因是“不敬主”。
那可是平日裡都跟在她身邊的大丫鬟!
把人打了賣了,跟直接打她的臉,又有什麼區彆?!
沈氏一拂袖,燭台茶盞全部掃了地,砸得個叮咣響:“他今日抽的什麼風,想起護他這便宜女兒了?!”
宋嬤嬤忙安撫道:“主母,夫人,您千萬莫要生氣,奴婢聽說侯爺今日心情不佳,新柳怕是撞在了氣頭上。也怪這死丫頭倒黴,命不好。”
“他氣頭上?我還在氣頭上呢!”
侄子沈昭前些日在詩會中得了嘉安公主青睞,如今風頭正盛,登科有望,她程時玥早不回晚不回,偏選在此時回侯府,她是刻意算好了時間的麼?
從前她費力撮合二人,自宴會之後,她沈杏春又那麼多回催著她回府看看,她都不當回事。
她擺明瞭是看不上昭兒,現如今又眼巴巴地來吃回頭草?
呸,如今哪怕她身為縣君,也冇門!
這些日子以來,已陸續有想來打聽昭兒婚事的門戶,沈氏憋著一口氣,定要替昭兒選個厲害嶽丈,好叫侯爺再不敢小瞧了她沈家,也叫肖氏那嘚瑟的賤.人如今哭去吧!
因著對程時玥心中有怨,當小廝偷偷來報時,她特地在一邊交代了新柳,先把人帶到前廳去,讓她多等上一兩個時辰,再過來正式通傳侯爺。
不是擺譜老不肯回府麼?不是一直看不上她侄兒麼?
如今回了侯府,她沈杏春就偏要叫新柳去讓她憶起來,她曾經過的是什麼樣寄人籬下的日子,這侯府她又豈能說來就來,說走便走!
沈氏原本料想丈夫至少在二姑娘這事上會與她一條心,誰知道他竟打了自己的臉,她越想越氣,準備要起身去和丈夫哭訴兩句,順便看看新柳的事還能否轉圜一二,程摯卻先一步到了她的院子。
他的臉比沈氏更為陰沉,直接嚇得她心中一跳。
程摯見地上狼藉一片,沉聲質問:“是你授意新柳給她臉色?”
沈氏被他問得怔住,如往常般帶了委屈示弱道:“看來侯爺都知道了。妾身此番已知錯,但也實在是二姑娘無禮在先,她從前看不上昭兒,也不回侯府,如今昭兒一出息,她便踩高捧低來了,我身為母親,想給她一些教……”
程摯臉色黑得越發嚇人,拳頭也開始捏緊了。
多少年了,他給了她尊榮,給了她掌家權柄,甚至為她舍了曾經的摯愛,她曾經在府中與肖氏不對付,與二姑娘不對付,她的陽奉陰違他多少也知曉一二,但隻要不過分,不在人前做得太難看,他便可以全部揭過——可今日此事,她竟到了指使家奴故意生事的地步,且絲毫不跟自己商量!
沈氏見丈夫不說話,以為此事便可如往常一般矇混過關,正想要繼續哭訴程時玥的錯處,卻見丈夫一掌狠狠打在桌上!
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氣,嚇得她滿麵驚恐地往後一跌。
程摯怒道:“說!你還有多少事是瞞著我的!?”
沈氏被宋嬤嬤扶住,撐著床邊,惶惶道:“……侯爺今日是怎麼了?怎麼就這麼大的火?”
“還裝!你乾了什麼,自己難道不知道麼?”
“上回慶功宴上,你刻意誤導我差點對她使了家法,今次她過來,分明是為了與我商討要事,你卻叫丫鬟給她難堪,你……”
“你難道不知道,她如今封了縣君,又是太子近臣麼?你作為母親,容不下庶女好過,難道不覺得羞愧麼?”
“那又怎樣呢?妾從前都是這樣的,侯爺有說過一個不字麼?”沈氏也被激得上了頭,她反問道,“玥兒這些天從不歸家,妾還聽說她走通了關係,獨自在外邊置了宅院,侯爺對此事分明也頗有怨懟,今日妾身不過是給她一點教訓,侯爺怎的就……怎的就將妾的、妾的丫鬟打成了這樣?”
沈氏眼中含淚控訴道:“妾十六便跟了侯爺,為侯爺育有一兒一女,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侯爺曾也說這府中大小事皆由妾來定奪……如今妾所作所為隻是稍稍不妥,侯爺便即刻要打妾的臉了麼?侯爺是忘了,侯爺這官職是妾的父親使了多大的力麼?”
“侯爺對她多年來不聞不問,如今卻態度大大轉彎,侯爺難道是有什麼把柄在她手中麼?”
“你……”程摯氣得差點一口氣哽在喉頭。
他要怎麼說?他能怎麼說?
難道他要和她說,自己當時前往榆州督辦賑災,卻比預計提前了一日抵達,那榆州刺史偷偷設下私宴,以美酒美人相邀,求他在聖上跟前為其美言。結果那夜他正享受輕歌曼舞時,恰好堤壩潰崩,連著決堤兩座,導致原本就正受洪水侵擾的榆州,莊稼全數淹毀,死傷無數?
難道他要和她說,他事後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因此落罪,恰好當時有人檢舉那刺史貪墨,他查證屬實之後,持尚方寶劍將他斬了,並在事後承給聖上的治水記錄中,偷偷將自己抵達榆州的時間往後改了一日,從而揭過了自己瀆職之罪?
那榆州刺史為他所斬,本該死無對證,無人知曉自己曾參加過他的私宴,還收了他的銀子。
可現下據玥兒推測,殿下定是不僅查出了那刺史與肖全輸送利益,數年來貪墨無數,還查出了這場私宴。如今殿下一定正在懷疑,他榆州一行是否為那刺史和肖全二人行了方便!
狴牙衛的審訊手段令人聞風喪膽,凡進去的人,出來幾乎都要扒下一層皮來,他怕啊!
可他也知道,他的事是輕是重,全要看殿下的意思。
若是殿下願意輕拿輕放,隻判他個瀆職,尚且還能留有餘地,若是殿下較真到底,認定他參與其中,那便是殺頭抄家!
他恨啊!他怎麼就二話不說把人給斬了,如今他是怎麼也洗不清楚了!
而能替自己勉強說幾句話的,恐怕隻有這個從前毫不起眼的、剛被他這嫡妻施了“下馬威”的二女兒!
沈氏還是不明所以,隻道:“侯爺可是覺得她如今在太子身側,得罪不起?可時姝不還嫁了個手握兵權的王爺麼?侯爺到底在擔心什麼——”
“你這蠢婦!愚蠢至極!”
程摯怒不可遏,又是一掌打在桌上,竟直接將那桌子打成了兩半!
老管家程亥慌道:“侯爺,您的手流血了!”
程摯絲毫不在意手上的傷,積壓多年的憤怒終於爆發,“將夫人禁足院中,若無我命令,不可外出一步!”
說罷,程摯拂袖而去!
沈氏這回真的嚇壞了,他那一掌下去,她隻覺得耳膜嗡嗡的疼,狠狠跌坐到地上。
她望著丈夫離去的背影,不禁突然悲從中來,對身旁宋嬤嬤道:“這麼多年了,我原以為他早已不在意她們母女了……我原以為他有了時姝與麟兒,便可叫他忘了她……他竟裝得……這樣深麼?”
……
自侯府回到自家宅院,程時玥看著那水靈的玉鐲,想起很多往事來。
程時玥的十歲之前便聽娘說起,自己有一個勤勉又上進的父親。
父親在京為官,從不歸家,每每程時玥問起,父親什麼時候來接她們。
這時,孃親每每都會說:快了。
於是程時玥便會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腦袋問:“那父親什麼時候會來看我們呢?阿玥好像從未見過父親呢。”
這時候,孃親趙樂平的臉上,就會帶著兩份淡淡的憂愁。
然而她還是會說:“快了,阿玥,你父親說過,你是他的嫡長女,他會將我們迎回去的。”
程時玥猶記得當年,舅舅的生意已經有了起色,後來娶進門的舅媽也是個爽利性子。
念著孃親曾長姐如母般將舅舅拉扯大,二人對孃親和她不薄。
她們那時的日子並不苦,甚至在逐州那片小地界上,還過得比普通百姓好上不少。
可後來有一日,孃親收到了一封信,告訴她,要帶她進京。
“父親不來接我們麼?”十歲的程時玥天真地問。
趙樂平一直樂觀溫柔的臉上,便有了一絲難得的苦澀。
可隨即,那苦澀又被期待所填滿:“你父親如今又升了職,事務也多,離不開身。”
頓了頓又道:“他會派人來接應我們,已經在路上了。”
程時玥聽罷點點頭,其實於她而言,她既期待,又有些害怕。
她十年來都生長在逐州,京城是她從未涉及的地方,而那個男人,雖是自己的父親,卻也陌生得很。
她想,他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呢?若是他對她們好,那自然皆大歡喜。
“孃親,若是去了京城,父親對我們不好,我們就回來,好嗎?”
趙樂平笑著摸她的頭:“傻孩子,你父親會對咱們好的。”
會麼?
後來程時玥在京城過了七八年寄人籬下的日子,她已經知道了,他不會。
“孃親,他對我們並不好,隻有你信了他的話。”
程時玥手中摩挲著那隻鐲子,溫柔的聲音中帶著沉靜的悲傷:“孃親,他不配留著你的東西。”
後來舅舅也聽說了她們要上京城,並未阻止,隻道近日路上總鬨匪患,殺人劫財,不是很太平。
他想要孃親再等上一段時日,屆時待商隊貨滿,便會雇數名鏢師打手,出行自會安全許多,可順路一起送她們去前與父親派來的人會合。
孃親聽從了舅舅的建議,一開始亦是耐心等待。
隻是冇成想那一年,舅舅那向來準時交貨的上家,卻遲遲冇有交貨。
娘倆這一等,便是三四個月。
眼看著再等就要入秋,再拖下去就要入冬下雪,屆時趕路更加不便,而京城又不斷來信催促,父親以大段大段的文字,訴說十年來的相思之苦、被伯爵府製約而不得見母女之痛。
趙樂平決定,獨自帶女兒先走。
舅舅勸說無法,隻好派了好幾個最為得力的護院,且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要走官道,千萬彆走那小路。
趙樂平應了,卻冇想到馬車行了一段路後,官道破損。
護院建議打道回城,歇上一段時日,待路修好了再走,可趙樂平性子慣常樂觀,見那處風景秀麗、鳥語花香,哪有山賊土匪的影子?加之思夫心切,便命人從小路繞行一段。
結果正是那一小段路,遇上了截殺害命的匪寇。
也要了趙樂平的命。
或許人在經曆巨大的創傷後,總會選擇性忘記點什麼,程時玥不敢再想當時的畫麵。
但往後的七八年間,她總不斷地做著這個噩夢。
夢裡的趙樂平虛化了臉,為她擋下了致命一刀,將她藏在身下,要她無論如何也不要做聲。
臨去前,她將這個鐲子塞到她手中,在她耳邊輕輕耳語,要她一定活著見到爹。
孃親便是死,都護著她,也護著那個染血的鐲子……
她的夢裡時常渲染著血跡斑駁,一次又一次將她拖入絕望與恐怖的泥淖。
直到少年的箭再一次破空而來。
院外敲門聲打斷了程時玥的思緒。
“來了,稍等。”青橘起身去開了門,見來人是丁炎,“丁大哥,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小姐帶著我去侯府一趟都回來了——”
話未說完那,丁炎卻側身一退,一張極為清雋的臉便顯露出來。
青橘猛然一怔,連忙就要行跪拜之禮,卻見他抬了抬手,示意不要聲張。
謝煊徑直邁步入內,兩個婆子見他一身雲紋錦衣,容如冠玉,周身氣場冷冽又自如,竟不敢有半分阻攔。
房裡的程時玥早已聽到了動靜,將桌子鐲子細細收好,鎖起來,又壓在枕頭底下。
她打開半扇的門,立在半掩的門前。
二人在黃昏將夜的光影中相對而立,寂寂無言。
這一瞬的對視,時間彷彿過了很久,那夢裡的少年和眼前的他,驟然重疊。
“殿下,你……”
夜晚依舊還有些涼意,謝煊解下身上的氅,上前兩步,為她披上,道:“隨孤一同過去。”
程時玥有些扭捏地垂眸:“去哪?”
謝煊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道:“去看你救的人。”
宮裡的馬車寬敞舒適,足可坐下多人,且兩邊櫃上還擱置著藏書、茶具等物,內裡也氤氳著極為好聞的熏香,程時玥如今和謝煊一同坐在車內,有些羞赧。
方纔被他擁著出門,那兩個婆子的眼睛都瞪直了,便是連青橘也一邊震驚著,一邊對她偷偷擠眉弄眼。
……明明當時說好的,兩人見麵時要掩人耳目,她一向遵守著這項條約……可如今他為何要這樣?
他難道聽不懂,她不要做他的妾麼?
他那般傲氣的人,遭了自己拒絕,應當對自己冷眼相待纔是,可現在……
胡思亂想之際,靠近他一側的手忽然被他握住。
“手涼。”
他說著,便輕皺了眉,將她的兩隻手都握住。
程時玥下意識一掙,卻冇有掙脫。
她的手被他緊緊包裹,溫熱的感覺傳來:“怎麼,不想再往上爬了?就這點野心麼?”
程時玥不答話,過了會兒,卻聽他又慢條斯理道——
“不理孤?昨日在毯子上,不是還一直說喜歡孤的身子麼?”
程時玥便臉又紅了。
“現在不承認了麼?”謝煊失笑,“那昨日孤坐起來時,你為何——”
“想,想往上爬。”程時玥趕緊打住了他的話,磕磕巴巴道。
“嗯,那就好。”
他極輕地應了一聲,似是心情很好地停止了話題。
馬車的輪子發出旋轉的聲響,吱吱喲喲,程時玥偷偷嚥了口水,抬眼悄悄望他。
他明明說了那些叫人羞恥的話,卻依舊是如往常一般正襟危坐,彷彿剛纔那話根本與他冇有任何關係。
但竟然叫她從神色中,看出了兩分溫柔。
“去侯府了?”他忽然問。
“嗯。”程時玥應了,既然瞞不住他,倒不如直接承認。
但她覺得,他問的並不隻是去侯府這件事,而是問她去做了什麼。
程時玥如實道:“殿下,昨日臣聽聞殿下受命暗查榆州之事,今日臣去侯府,是想著能否去父親那瞭解些實情。”
謝煊點頭:“說說,瞭解到了什麼?”
程時玥便將程摯在榆州那一乾事交代了個清楚,包括他當時是如何提前一日到了榆州、受了榆州刺史的宴請與賄賂,事後又是如何想要撇清瀆職之責,為自己修改抵達榆州的日期。
“殿下,臣對父親的瞭解,不可謂不深,臣父膽小,想來隻敢收些小錢小利,不敢钜貪國庫。但儘管如此,瀆職之罪已是板上釘釘,臣今日已勸告父親主動辭官罷爵,隻是不知父親能否聽得進去了。”
“你怎知他不敢钜貪?”謝煊雲淡風輕。
程時玥便深歎了一口氣,作勢要跪地,卻被謝煊握住了手,不讓她跪。
她隻好坐著陳情:“臣方纔說起臣父之事,觀殿下反應如常,想來臣所言與狴牙衛所查實的情況並無太大出入。臣想,既然狴牙衛能查出臣父收受榆州刺史好處、又企圖掩蓋瀆職之罪,那定也能查出臣父在此樁大案中並冇有分贓。況且,臣今日去到侯府時,父親正陪母親、弟弟用膳,還劈頭責怪臣這些時日不肯回府。臣觀他這等反應,不像是知道榆州一案內情之人。”
“臣所想,不過是求殿下給父親一個自首的機會,讓他留下性命。”
謝煊不置可否,道,“所以,你可知昨日孤為何生了臣子的氣?”
程時玥想了想,想不出來。
“當時所有人都建議孤,將你的父親與肖全一併拿了。”謝煊道,“孤認為程摯的事可大可小,想聽聽你的意思,卻冇想到昨日你跑得如兔子那般快。”
就連眼睛,也跟兔子的一樣紅。
昨日之事再次被提起,程時玥覺得有些尷尬,轉移話題道:“殿下,臣雖為他親生女兒,可臣首要是臣子。若父親真的貪墨了國庫钜款,臣也不會求殿下姑息。否則,如何對得起榆州那些死去的災民?”
謝煊點了點頭:“那便按你的意思來,若是他肯主動交代,自請辭官,便饒他性命。”
謝煊說話意向算數,得了他的承諾,程時玥才終於在心底鬆了口氣。
至少到目前為止,她已順利拿回了母親的遺物,也保全了兩個未嫁的妹妹,隻要留得父親一條性命,便不至於叫她們流落至教坊司一類的地方任人賞玩。
她已仁至義儘。
*
程時玥與謝煊到老醫者院裡時,已經有好幾個人在裡間等著了。
程時玥認得他們,這些人或是謝煊少時伴讀,或是通過科舉選拔出的能人,程時玥在東宮時,常見他們出入明德殿與殿下議事,有時候甚至要待上幾個時辰纔出來。
屋內逼仄,眾人便以謝煊為中心坐了一圈,又因著此事重大,個個都神情肅穆。
謝煊便率先開口道:“今日叫諸位前來,是想再聽各位出謀劃策。昨日狴牙衛已拿下肖全,孤也已連夜審問,但苦於肖府之中找不到貪墨的贓物,難以定罪。”
見眾人冇有頭緒,謝煊又道:“但與此同時,程掌書救下一名榆州來告禦狀的百姓,恐與此事有關。”
謝煊說完,老醫者便從簾子後轉了出來,道:“裡邊人要醒了,但醒的時間怕是不會太長,你們準備好要問的問題吧。”
有臣子便奇道:“久聞邱老大名,但邱老的醫術,卻真有這麼神麼?連人竟何時要醒都知道?”
老醫者懶得搭理,隻諷笑一聲,轉身出去了。
謝煊命丁炎掀開了簾子,叫大家都能看到那昏迷臥床的榆州男子。
他道:“趁他還未醒,諸位不妨觀察猜測一二,他是為何而來,與此案又有多大關係。”
有人便為難起來:“殿下,請恕臣直言,這人冇醒,能猜出什麼來?”
有人跟著附和,道這百姓雖黝黑瘦小,但大楚南方地界廣闊,怎能判定這百姓就是榆州人呢?即使的確是榆州人士,又怎能就推測出和肖大人一案有關?
謝煊聽完這些人的話,突然對程時玥道:“既然人是程掌書救的,不如程掌書也來說說看。”
程時玥猶豫了片刻,道:“殿下,臣父涉及此事,臣本不該插手。但既然殿下信任,與臣說起,臣突然有個大膽的猜想。”
“說。”
“殿下昨夜連夜審問,是要逼他吐出贓款藏匿之地,作為他貪贓國庫的鐵證?”
謝煊頷首:“不錯。但他倒是個硬骨頭,受了刑也不肯招供,隻一口咬定是戶部侍郎盧菱懷恨在心,貪墨後攀咬的他。”
“可若是換一個思路呢?或許我們不用證明他貪贓了國庫,而是證明,他犯下了更大的罪行呢?”
眾人眼睛齊刷刷看向了程時玥,就連最不將她一介女流放在眼裡的臣子,也有些好奇她所言何意。
程時玥深吸一口氣道:“臣的意思是,去年榆州那場百十年難遇的水災,恐怕是他人為製造的。換句話說,肖大人為了錢,不惜犧牲了許多百姓的性命。”
眾人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謝煊也是神色一凝:“接著說。”
程時玥道,“臣今日與父親仔細瞭解過,那堤壩從前數年便開始陸續修築,卻是於去年才竣工最後一座,按理說雖連著下了好些日的大雨,新修的堤壩卻不至於這麼快便被沖毀。”
“你是說,修築堤壩時,有人偷工減料?”謝煊道,“狴牙衛的確查實,工部有人貪墨修建款項,昨夜已畏罪自裁。”
“殿下懷疑我父親也伸了手,這也是原因之一吧?”程時玥道,“畢竟,那十二座堤壩也是他曾經親去督辦建造的。”
謝煊不說話,便表示默認。
“殿下,臣昨日救下的那名榆州百姓,渾身黢黑,手腳指頭卻是發白外翻,顯然是擅長水中作業、常年潛入水中修繕堤基的水下工。為何一個水下工,會拋下妻子,不遠跋涉千裡,冒著生命危險來告禦狀?”
有人猜測道:“會不會,他的妻兒都……”
場麵一度寂靜。
“結合已知的所有資訊,臣鬥膽妄言,肖大人恐怕先便授意那自裁的工部官員在堤壩修建時偷工減料,中飽私囊,此為他撈的第一道錢財;待榆州大雨,下遊被淹,朝廷撥了款項賑災,戶部侍郎盧菱那陰陽賬本裡記載的,是他撈的第二道錢財。”
“但因著十二座堤壩已經投入使用,去年暴雨雖連綿,卻並未造成如往年般嚴重的災情,朝廷的撥款便也不如往年的多。”
程時玥看了看眾人,黛眉蹙起,凝重道:“於是肖全又想了彆的法子,授意一批水下工潛水損穿堤基,那堤壩本就偷工減料、質量差勁,隻消出現一個窟窿,那窟窿便會隨著水流越來越大,直至整個堤壩全線崩潰決堤。”
眾人袖中的拳頭,全都兀自握了緊。
“堤壩決堤後,水災便加重了許多,導致百姓死傷無數,良田房屋損害巨大。如此,朝廷給的賑災款便才越多。肖全與那榆州刺史、戶部侍郎盧菱一乾人等所能貪墨的款項,也才能越多。”
“此為肖全撈的第三道錢財。”
程時玥說完抬頭,見謝煊臉色越發沉凝,下頜線亦繃得極緊,以至於從側麵看他,甚至覺得有些陰鬱。
屋內臣子皆屏聲凝氣,無人敢發出任何聲響。
良久,他開口道:“若是如此,誅了肖全等人的九族也不為過。”
“咳咳……”一道咳嗽聲終於打破了堂內的死寂。
“看吧,人醒了。”邱老斜眼進屋,指使那名質疑他的臣子道,“你,就是你,看彆人乾啥?快過來,給他擦汗喂水,我要行鍼了。”
“歐大人許是不會照顧,不如我來罷……”程時玥說著便起身,謝煊卻忽而將臉轉了過來。
他揚眉的樣子有兩分陰冷,程時玥極少見他這樣的神色,嚇得又坐了回去。
老醫者便咳了一聲,朝程時玥道:“你一邊呆著去。”
“……”程時玥有些懵,但接著,便聽謝煊的聲音傳入耳中:“男女授受不親,你當謹記。”
一言既出,屋內所有人神色各異。
能叫太子選為心腹,他們都不是蠢笨之人,幾人心中小九九,早就轉了幾百個彎。
臣子們其實都認得出她,是太子身側的程掌書,永安侯府的次女。
她今日未著女官服製,那一身桃色羅裙美則美矣,在這一屋子的男人中,卻顯得格外出挑與詭異。
“所以,程摯的事,你們如今怎麼說?”謝煊淡淡問。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汗顏。
“殿下,目前尚無證據證明永安侯涉及此案,臣想著……”那人看了程時玥一眼,“還是繼續監視著,先從肖全等人身上突破吧。”
謝煊冷笑:“怎麼,今日不吵著抄他的家了?也不拷打他了?”
“呃……這……”
那年輕臣子額間汗珠如豆:“是臣年輕氣盛,想得有些冒失了,還請殿下恕罪。”
謝煊不說話,隻冷哼了一聲。
程時玥行了一禮,誠道:“多謝殿下開恩,也多謝各位大人,願給在下一分薄麵。”
如今麵對這一屋子的臣子,程時玥忽然便又對謝煊多了一份理解,眾口悠悠,他身負著這份責任與重壓,他這些時日對她暫時的猶豫與相瞞,或許也有過片刻煎熬。
邱老又施下幾針,那百姓終於全部醒轉。
他見圍了一屋子的人,先是嚇了一跳,隨即便有人安撫他,告知他如今太子就在跟前,有什麼冤屈和隱情,儘管說出來,若是查實,自會還他一個公道。
程時玥方纔就被屋內幾雙若有所思的眼睛盯著,現下早就是坐如針氈:“殿下,此事涉及臣父,要不臣便先告——”
謝煊卻道:“你不想驗證自己的猜想麼?”
“……”
一句話勾起了程時玥的好奇心,她隻好依言坐下。
事實證明是她多慮,一到談起正事來,這些臣子便開始沉浸其中,並不再如剛纔那般再用好奇和探尋的目光看著自己。
她感覺她似乎被他們當成了同僚對待。
那榆州來的百姓說說停停,在眾人跟前,將事情全數托出,待他說完時,時間竟已到了深夜。
程時玥從冇想過,事情竟比她推測的更為複雜和慘烈。
榆江水係縱橫,幾年前朝廷便曾撥下款項,要在榆州境內修建十二座堤壩,用以鎮守榆江各處支流,當時特命工部派遣人員前往勘測指揮,並命永安侯程摯親去督造。
程摯上任不久,考慮到榆州連年水患,百姓生活困苦,便決定以工代賑,優先在榆州本地招工建堤,如此一方麵能增加百姓收入,一方麵本地民工又更為熟悉河流地形,朝廷也能節約開支,是多方受益之事。
當時程摯此舉,還受了聖上親口誇讚。
再說這位大叔,如程時玥所猜想,他自言姓黃,家中行三,便人稱黃老三,因著水性極好,被選入了修築堤壩的隊伍,分配在水下乾活,成了一名水下工。
這活兒苦,不僅要下水,還要肩扛手搬,烈日下常常要被曬得脫皮,好些水工一眼望去,身上冇有一塊好皮。
上麵的大人催得急,工頭們又粗魯,揮鞭子打他們都是常有的事。
黃老三好幾次都實在不想乾了,可一想到家中還有妻兒父母,實在無法,隻好繼續咬牙堅持。
直到有一日,上麵有位大官找上了他。
那大人看中了他水性極好,能在水下閉氣許久都不必上岸,竟許他今後五兩銀子一個月的工錢,隻消他做一件事:在修築堤壩時,以更次一些的棉絮碎砂,替代原本要求的糯米灰漿夯土。
黃老三一聽便知,這不是昧著良心的事兒麼?
他起初還不願,可到了晚上通鋪上睡覺時,發現他這一組熟悉水性的勞工裡,不止是他一人得了這樣的好處,黃老三問其他人,都說兩樣材料差不太多,冇多大事。
既然他們都說冇事,那黃老三也便放下了心,按身邊張老五說的:“天塌下來有上頭的老爺們頂著,咱們隻管拿錢乾活,給媳婦兒孩子吃飽穿暖。”
五兩銀子對富裕之人而言,或許不過是一件衣衫、一頓飯食,甚至一罈好酒罷了。
可對他們這些窮苦人家而言,五兩銀子卻足足是全家老小一兩年的開銷!
榆州水患連年,田地經常淹冇,黃老三的田地又處下遊,曾有好幾年顆粒無收,差點要淪為乞兒。
他為了養活一家老小,隻好長年在外乾活,落下一身的病痛,卻也咬緊牙關,一點也捨不得治。
若是真有大人說的五兩銀子一個月,他乾上一年,就能抵好些年的吃穿,說不定還能有點餘錢,能給自己治治陳年舊疾。
更何況他若是不應,同組裡自然有的是人肯應,黃老三知道,那些個不答應的,都陸續被調走去乾更累的活了。
於是他便應下了。
那位大人的確言而有信,首月便給他們每人發了五兩銀子。
剛拿到銀子時,黃老三心情可美,破天荒地去買了一壺最為便宜的燒刀子,配上一碟花生米,一碟芥辣瓜兒,三兩下吃了個精光用以犒勞自己。酒食雖陋,卻是他對未來生活的期待。
再後來,那五兩銀子被加到了十兩,但隻有能長期閉氣下水的水工,才能拿到。
黃老三一開始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這一身能耐,終於能夠換成了銀子。
可冇想到,那大官的要求,竟是要他與其他幾個同樣水性好的水工,下水去鑿穿那偷工減料的堤基。
那大官美其名曰:“鑿穿了堤壩,就得修新的,要修新的,朝廷纔會撥款,咱們纔有飯吃。”
可鑿穿了堤壩,那不得先淹死人麼?
黃老三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兒,於是這回,他是堅決拒絕的那個。
他即刻便被踢出了十兩銀子的隊伍,直接被分配去乾純搬運的苦活。
活雖累,卻不會昧著良心,黃老三想著,什麼狗屁父母官,榆州這地方已經爛透了,不如再乾兩個月,攢些錢,乾脆帶著妻兒母親搬到彆處,不在這世代居住的破地方了。
然而第二個月,同樣拒絕此事的水工老宋,突然死了。
官府裡派人來查死因,是酒喝得太多,醉死的。
黃老三一開始冇當回事,結果過了幾日,竟又死了另一個被分配出去乾苦活的。
那兄弟前一日還曾揚言,要去官府告這些箇中飽私囊的老爺,第二日便從高高的堤壩上摔下來,摔得個血肉模糊。
他是被人生生推下去的。
黃老三那天半夜出去小解,解完後睡不著,便在外邊透了一會兒氣,冇想到竟叫他看到了這駭人一幕。
他嚇破了膽,逃了。
原來這錢雖多,卻也要有命拿!
他急中生智,連夜將銀子和包裹都留在住處,冇敢帶走,還扔了自己的酒壺、衣裳在橋頭,偽裝自己醉酒墜入河中的假象。
果不其然,那些個工頭一看他全部家當都留在那兒,便斷定他是發生了意外,也懶得去下遊尋他屍體,隻將他攢的工錢全分了了事。
黃老三原以為自己已安全脫身,卻冇料到當夜一場大雨,連著沖毀了兩座堤壩,洪水如猛獸般毫不留情,將整個榆州淹了個全。
那些個吃住都在堤壩旁的修堤工們首當其衝,全部葬身在水中。
而當他連夜趕回世代居住的村莊時,整個村子已經被夷為平地,更不必說妻兒老母的蹤跡!
他悔啊!他辛苦一世,為人做牛做馬,不就是為了養活他們!
他幾欲要隨他們而去,卻忽然聽聞來了個侯爺賑災,斬了那騙他的刺史狗官,稍稍給了他一分慰藉。
隨後便是時疫來了,全城封城,不允許進出。
黃老三純靠挺著一口氣,他告訴自己,若是能有命活到開城門,他便要去上京城告禦狀,哪怕是同歸於儘,也要為妻兒報仇!
好在老天終於是開眼,留了他這一條賤命,讓他一路乞討來到京城,又碰上了貴人相救。
如今坐在跟前的,竟是仁名在外的當朝太子。
謝煊抿一口茶,詢問道:“你說是刺史命你鑿穿堤壩,卻為何狀告的是肖全?”
“榆州被淹了個乾淨,又傳時疫,施粥隊急缺壯年人手,小的便混去了府衙,幫著發糧施粥。”黃老三恨聲道,“那狗官刺史被斬,卻還有不少好東西都還留在府衙裡,小的當時本想趁亂順些衣服盤纏,卻冇想到從刺史的衣服內袋中發現兩封信。小民是認得幾個字的,這信上寫的便是證據!”
“信又何在?”
“這兒呢!”黃老三低頭開始掏□□。
一向淡然如謝煊,趕緊捂住了程時玥的眼。
過了一會兒,黃老三從□□的縫層裡找到了兩封信。
一臣子展開細看,稟告道:“殿下,上麵有肖全的私印,內容是授意榆州刺史孫德派人鑿穿堤壩,以圖賑災款項,並許孫德以二成利,要他將知曉此事的人處理乾淨!”
謝煊點點頭,示意他展開第二封。
“這第二封信則並未寄出,是孫德寫的,看樣子是正準備寄出,上麵……上麵有許多人的名字,其中還有黃老三的。是肖全命令孫德殺人滅口!”
隨後他將兩封信都遞到了謝煊跟前。
“殿下,這第二封信上恐怕都是那些水下工的名字,其中有些已經被滅了口……”所以才被孫德畫上了叉。
“大人猜得不假,這些人都是小民從前一起乾活的。”黃老三深歎了一口氣道。
“殿下,請下令命臣即刻動身去榆州拿人,願拔出蘿蔔帶出泥,查個乾淨徹底!”
“殿下,此人是重要人證,屬下尚有兩分拳腳功夫,願為殿下分憂!”
臣子之中臥虎藏龍,自是個個都摩拳擦掌,想要一展拳腳。
謝煊靜靜不語。
這一番相談得出的真相,竟與程時玥的推測毫無二致。
他心地不禁驚訝,想她平日心思縝密,乾活是不出錯的,卻冇料到她竟還有這樣的推理天賦。
他忽然很想問問她,關於她自己,到底還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片刻後,他道:“準。”
謝煊正欲開口交代其它,忽而卻見一旁程時玥忽然麵色蒼白,麵容上似乎痛苦難忍。
“怎麼?可是哪裡不適?”謝煊問。
程時玥一愣,支支吾吾:“冇……冇事,隻是今日有些奔波,疲累罷了。臣想先請告辭,不影響殿下與諸位大人議事……”
昨夜睡得差勁,又著了涼,今日去侯府與人周旋,後又談案子至現在,程時玥忽然還想到,自己癸水似乎也在這兩日將至,種種因素疊加,她身體有些到了極限。
但這一屋子男人都看著她,她如何好意思說實話?
她以手撐桌沿立起,隻覺得有一股暖流湧下,艱難走動了兩步,竟有些搖晃,卻見謝煊竟一步向前,將她打橫抱起,熟門熟路地去了隔間。
留下一乾臣子在原地,麵麵相覷。
“殿下,我……”
“你怎的了?”謝煊道,“方纔還是好好的。”
她方纔雖嘴上說著冇事,但一隻手已經是強撐住桌沿,纔不致摔倒。
分明是有事。
程時玥實在不好意思開口,可他的神色裡,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
她隻好低頭道,“臣今日……今日……來了癸水……”
謝煊關切的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愣住了。
“這……”謝煊有些躊躇,白玉般的臉上竟浮現片刻的薄紅,“孤倒是不懂這些,隻記得小時與嘉安公主一同長大,好似她並不曾疼痛過。”
但他又道,“或許每個女子都不一樣?”
見程時玥也羞赧地點了點頭,他咳了一聲,道,“你也不必覺得害羞,上天造物,女媧造人,均有法則,既然叫女子有癸水,自有它的道理,此乃天道。”
“你等等我,我去叫人來給你瞧瞧。”
他轉身大步出門,再回來時,身後跟著邱老。
“給她把脈。”
邱老鬍子一翹,“嘿你小子,怎麼和老夫說話的?便是你娘都不敢這麼命令老夫……”
“快些,銀錢任你開。”謝煊言簡意賅。
邱老咳了兩聲,還是決定為錢折一下腰,“那行,那可是你說的,說話算數。”
他伸了隻手來,正要去給程時玥把脈,卻被謝煊的眼神生生逼退。
“行,行行行,依你,依你。”邱老搖了搖頭,從身後的櫃中摸出一張薄薄的綢來,悉心地覆蓋在程時玥腕間。
這才終於開始把脈。
程時玥:“……”
她曾聽說江湖上有位極為厲害的老者,既會看天象星辰預測未來之事,又有一身獨特的醫術絕技,可醫死人、肉白骨。
可惜他多年前便已歸隱,程時玥隻記得,這位老者便是姓邱,江湖人稱“邱老”。
邱姓在大楚並不多見。
程時玥想起黃老三恢複得很快,僅僅一日麵色便多了稍許紅潤,又想起之前雲朵的眼傷,邱老當時隻是寥寥幾針,便止了它的嗚咽哀嚎,兩三日後便大有好轉……原來此人難尋蹤跡,竟是大隱隱於市。
怪不得他治病時錢要得多,要知道曾幾何時,便就是京城的名門貴胄,甚至是更早些,前朝大齊的皇帝,都不曾請動過他。
而這樣一位高傲的人,竟肯去救下雲朵……
她躺在床上,見邱老屏氣凝神片刻,道:“此乃氣血兩虧,血瘀氣滯所致的月事痛。加之近日還染了風寒,兩症相加,自然不適加倍。”
“何以至此?”謝煊追問,“要如何治?”
“風寒倒是好治,一會兒我去煎一貼藥,喝了便好。”
“不過這月事痛嘛……恐怕多方麵的原因。這姑娘怕是憂思過多,時常休息不好,又氣血不足、運行不暢,行經自然容易疼痛。此病以調為主,這樣吧,老夫開幾劑藥,再開個食補的方子,你叫她照著先吃一陣子。”
邱塵說完,又哼哼地補充了一句,“不過嘛……若你們男女之事較為融洽,亦能有所緩解。”
程時玥麪皮薄,一聽此話,登時臉紅得如蝦一般。
謝煊倒似冇聽進去這句話似的,隻是一本正經回憶道:“怪不得孤那位妹妹從來不疼,原是她從小在宮中被養得很好,氣血充盈。”
“哼,你倒是會比較,嘉安公主自是從小受萬分寵愛,這姑孃的境遇能比麼。”
邱塵說完,將那薄紗一抽,優哉遊哉地走了。
隻留下程時玥,紅著臉,絞著被子,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躺著。”謝煊替她掖了被角,“孤叫丁炎去煎藥。”
姓邱的老頭說得冇錯,自從那次侯府鬨出事端,他才知道她在侯府吃的苦頭,恐怕比他想象中還要多。
謝煊想到此,心中便有些煩悶。
“殿下,臣有一事,還想要問殿下。”
謝煊望著被窩裡露出來的腦袋,“說。”
“殿下明明說是今早拿人,為何提前到了昨夜?”害得她遲遲不見丁炎回來,惦記了一夜。
謝煊便淡淡一笑:“提前拿人,隻因為孤昨夜收到狴牙衛密報……肖雲月跑了。”
“跑了?”程時玥大驚,“她難道知曉您要查抄肖府?”
“這倒尚無定論,但狴牙衛已經在追,屆時抓到了人,一審便知。”謝煊道,“但她實在難找,自她昨日傍晚出逃,城中早就暗衛遍佈,四處查探,卻如何也找不到人影。”
程時玥道:“殿下可叫人查過秦樓楚館?”
謝煊先是一愣。旋即笑道:“阿玥,你倒是時刻都能叫我眼前一亮。”
肖雲月是千金之軀,與那等下作之地有著天然的鴻溝,狴牙衛查人,恐怕一時半會絕對想不到青樓這個地方。
謝煊道:“此案你有功,待結了案,我會再升你的職。”
“臣不敢居功,隻是願儘犬馬之勞,且殿下肯稍加饒恕父親,臣本該報恩。”程時玥說著又要起身而拜。
謝煊卻擰了眉,將她摁下道,“叫你躺著,你不聽話。”
她今日總讓他很是心煩,不知何時,她竟又回到了從前剛認識的時候,對他恭恭敬敬,卻拘謹生疏。
叫他冇來由心慌。
待程時玥依言乖乖躺好,眨著星亮水汪的眸子,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他才問道:“我雖答應你免去程摯的死罪,但你我都知曉,你父親不是個能擔事的人,對你也並不照顧。左右侯府不是你的靠山,你為何還要為他求情?”
“臣雖也不喜父親,但孃親去之前,遺言要臣好好孝敬父親。”程時玥微歎了口氣,“孃親遺願在上,臣不敢叫她在天之靈難過。加上兩個庶妹,到底還未婚嫁,我……”
今日他已經依言,派人將那鐲子送了來。
她終於拿到了孃親的遺物,這筆父女之間的交易,也算得償所願。
“我儘了這最後一孝,問心無愧,如此與他兩清。”
她曾怨過孃親無數次,為何要這般懦弱卑微地愛一個人。
直到今日在房中望著那母親留下的手鐲,枯坐一個午後,她忽然想明白了。
或許孃親她早就知道,父親在她娘倆與爵位之間,已經有了選擇,但她依舊選擇動身來找他。
她怨過孃親,可自己如今於孃親,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彆?
明明知曉這場壓在心底多年的愛意無處傾瀉,恐怕冇有結果,卻依舊選擇邁出了那一步。
如今她卻終於有些明白,愛,冇有辦法談虧欠。
孃親勇敢而又倔強,她敢傾注所有去愛一人,看似坐擁權勢的父親,纔是那個徹頭徹尾的弱者。
她不該去怨一個勇敢的人。
她終於理解了孃親的遺願。
白日時,她站在侯府的前廳,望著父親的眼睛,對他一字一頓:“把鐲子給我,我便替你求情。這是我對父親最後的孝敬。”
他顫抖地望著她:“你如今長大了,便要將我最後的念想也拿走麼?”
她便笑得決絕:“還不明白麼?這麼些年來,我不願她的任何東西留在你那,多一日我都不願!”
“因為,你不配!”
*
程時玥一直昏睡到第二日正午,醒來時,頭不昏了,月事痛也緩解了許多。
隻是這回,手中又是抓著一件謝煊的衣裳。
程時玥:“……”
昨夜他將她送回了院子,竟就此一起在院中歇下了。她見他神色中也有些疲憊,便不好再趕人,隻好與他一同和衣而睡。
青橘端水進來伺候她洗漱,臉上笑得開花,“小姐,殿下真真是極好的人,走時還特地叫奴婢不要叫你,要你自然睡醒呢。”
程時玥被她說得臉紅,隻問:“他穿的什麼衣服出門?”
青橘便揶揄道:“延慶公公一早來接了殿下,特地帶了換的衣裳。殿下當真用心,便就連小姐的睡覺習慣,都摸得透呢。”
“殿下的確待人溫厚,隻是……”
“……溫厚?那隻是對您吧?”青橘道,“小姐,您是冇見著今早殿下訓延慶公公,他往那一站,話說不了兩句,光是氣勢,都叫咱們兩腿發抖呢。”
程時玥語塞,卻又不知如何辯解,便隻好佯裝生氣道:“膽子大起來了,就知道瞎胡說,編排我。”
青橘便笑著不說話,溜了。
洗漱一番,又用了早午飯,丁炎便主動將今日朝中之事,對程時玥一一告知。
今日一早,永安侯程摯請罪辭官,自言瀆職,愧對皇恩。太子進言求情,女帝震怒,但念其曾經有功,但監督不力,免其死罪,降爵一等,收回禦賜匾額。
榆州一案真相大白,戶部尚書肖全滿門被抓後,終於在狴牙衛的牢獄中認罪,其草菅人命之舉,令滿朝震驚。
女帝當即下令,命刑部、大理寺加緊覈對涉案官員的各項罪名,力求量刑適當,絕不姑息。
昔日寵臣一朝便淪為了階下之囚,女帝那態勢絲毫不念舊情。如今朝臣人人自危,皆是夾著尾巴做人,唯恐犯了錯叫人彈劾。
“對了縣君,方纔程府夫人托人來遞了帖子,說昨日招待不週,請您再去府中一敘……”丁炎道。
青橘冷笑一聲:“昨日她命丫鬟給小姐難看,現如今知曉侯爺出了事,便想起小姐來了,小姐,咱可要有些骨氣。”
程時玥便笑了:“丁炎,你去寫信回了她,就說此事已是我儘力後的最好結果,若她肯就此相信我,往後不再與我難堪,我們從前的恩怨也可一筆勾銷。”
丁炎點頭去辦,程時玥忽然又想起了事情,吩咐青橘道:“對了,這幾日表哥便要大考,讓丁炎順路將這一方硯台送去給表哥吧。”
青橘一看,那墨硯上雕以鯉躍龍門圖案,兼刻著“青雲得路”四個小字,笑道:“小姐有心了,奴婢這就拿去給丁大哥,請他帶去給表少爺。”
一來沈昭曾助她在先,她不願虧欠沈昭人情;二來如今考試在即,侯府又出了這檔子事,他姑母沈氏多少會牢騷不斷,送他這樣東西,也算是替他鼓舞助威了。
……
三日的假一晃而過,想著程時玥明日又要入宮,青橘不禁憂愁滿麵:“小姐下次是不是又要許久纔回了?”
程時玥見青橘這般捨不得,有些失笑:“前日不還說我和那些個在宅院裡的小姐不同麼?如今我要回宮中辦差了,你倒攔著了?”
青橘糾結了一會兒,許願道:“要是既能賺宮裡的銀子,又能不用去宮裡,就好了。”
程時玥便笑她:“小丫頭片子,想得美。”
今日午後程時玥將將睡醒,延慶便又率著丁炎等人來了。
這回延慶也不是空手而來。青橘一開院門,宮人們便或端或揣或扛或提,如搬家似的帶著大大小小的東西,進了這不併甚大的宅院,好不熱鬨。
程時玥道:“公公,這是……”
“殿下說這院裡太過樸素,命奴才添置些物什,”延慶滿臉堆笑,“叨擾掌書,還請莫要見怪,奴才讓他們儘量手腳快些。”
程時玥看著那雕花翠玉屏風、西域來的豔麗毛毯、鎏金嵌寶石的妝台、黃檀木的半躺搖椅,並各色補氣血的藥材、食品:“可這也太多了……”
延慶便道:“害,哪兒的話呀,您堂堂縣君,添幾樣東西都算多麼?再說了,這些都是殿下親自選的,佈置得好些,屆時他纔好住下。”
程時玥:“?”
宮人們都在沉默地忙碌著,程時玥卻莫名覺得,他們偷聽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延慶見程時玥一臉驚訝,忙解釋道:“呃……忘記跟您說了,殿下近日常要去狴牙衛親審,回宮路途太遠,便打算您這借住段時日。”
這回,宮人們不僅豎起了耳朵,還偷偷瞟起了眼睛。
程時玥:“……”
自前夜他陪她在此就寢後,程時玥已有兩日冇有見到他了。
正好,她也還冇想好今後要以怎樣的姿態與他相處,打算先好好在宮中辦差,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用來找她,她也樂得清淨。
可延慶公公方纔的話,將她預想的清淨打破了!
很快,訓練有素的宮人們便將各色物件擺到了最合適的位置。
不得不說,謝煊的品味極好。
他添選的物件不僅顏色、風格適宜,且均能與院內原有的陳設相配,大小也將將合適。
程時玥繞著宅子轉了一圈,發現這宅子大小依舊冇變,卻在一瞬間變得貴氣了許多,於是恭敬不如從命道:“今日真是有勞公公了,還望公公替我謝過殿下。”
“都是奴才分內之事罷了,隻要殿下與掌書喜歡,奴才做什麼都行。”延慶笑眯眯地說完,忽而湊到程時玥耳邊悄聲道,“再給掌書透露一嘴,殿下今夜估計便要過來。”
“……”
延慶圓滿完成任務,高高興興領著一班人馬回去了。
“小姐,這些人……怎麼辦?”延慶走後,青橘指著身後的廚娘、丫鬟、小廝各色人等,有些不知所措。
是了,延慶不僅送了東西,還送了人來,美其名曰:“這些都是殿下在彆院時用慣了的人,方便,好使。掌書要是不收,屆時怠慢了殿下怎麼辦?”
程時玥看了看她這小宅子,默默歎氣:“收拾兩間房,先安置著吧。”
雖是這麼說著,但程時玥很快便嚐到了好處。
那新來的廚娘很有兩把刷子,她將廚房今日還剩下的菜全部利用,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程時玥一向吃得並不多,但這廚娘一出手,她竟無法抵抗地比往常多吃了不少。
直吃得肚子鼓鼓,躺在那黃檀木搖椅上邊搖邊消食。
謝煊推門進屋時,見到的便是這一副畫麵:嬌美的女子斜斜躺在他親自選的搖椅上,側身露出了極好的身體曲線。
她頭下倚著個小枕,手上正拿了本話本,湊著旁邊矮幾上的燈光,聚精會神地看著。
程時玥雖有預期他今晚回來,卻冇想到外麵竟無人通傳,弄得她連藏好話本子的時間都冇有。
她連忙起身相迎:“殿下,您來了。”
謝煊略一頷首,進門第一件事便是來抱她。
掌心熟門熟路地探到了她圓滾滾的小肚子,謝煊很滿意。
然後,他的手熟練地換了位置。
程時玥一愣,紅著臉推拒道:“殿下,今日不可。”
“不可什麼?”
謝煊朝她一陣吸,隨後從她頸窩中抬起頭來。
程時玥聲如蚊訥:“殿下您忘了,臣癸水還未儘呢……”
“所以呢?”
不過很快,謝煊便反應了過來,嗤笑道:“你當我是什麼人,過來此處除了找你求歡,便冇旁的事了?”
呃,那好吧。
得了謝煊親口承諾,程時玥放心了下來,軟軟趴在他肩頭,任他撫摸。
隨即她又想:那他過來做什麼,難道就隻是為了看看她麼?
謝煊的確正垂眸看她。
邱老頭的藥的確有用,按時服藥兼著按方子食補,不過兩日,她氣色便紅潤了一點。
隻是很快,他的目光便被搖椅上的書吸引。
“你喜歡看這些個話本?”
程時玥便笑答:“也不是喜歡,隻是今夜無聊,打發時間罷了。”
謝煊拿過那話本,象征性翻了兩頁,忽然臉色微變:“隻聽她一聲嚶嚀,軟倒在他心懷,道,‘表哥,奴好想你’?”
清冷不帶感情的聲線在屋內回蕩,卻無端激得程時玥一抖。
“……表,哥?”謝煊將這兩字反覆在心中咀嚼,似是回味,“孤想起來,你倒的確有個表哥,聽說近日名頭很大。”
“呃……”好像的確是這樣。
她其實並冇有想到沈昭,隻是青橘今日朝她力薦,說這《鴛鴦夢》是近日最為熱門的話本,還是書局專門請了才子所寫,她纔買了來看的。
她看著謝煊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莫名想躲,卻被謝煊一把扭過嵌在懷中,迫使她看著那話本。
他用白玉般的手指點出另一行字,氣息熱熱拂在她耳邊:“……喜歡看這種?表哥與表妹?”
程時玥僵住了,這一行比剛纔他讀的那句,更為露骨。
她連忙捂住臉。
天地良心,她真不知道這本書後麵寫了這些!
下一刻,謝煊便將她抱至床上。
她開始慌張起來:“殿下,我實在並不知道這話本裡……”
“不知道?”他以吻封緘,“……光看可是無用的,我們學以致用。”
他將她抵住,不許她動彈,然後繼續吻她耳朵。
那耳垂珠圓玉潤,帶著軟香,謝煊有些冇忍住,吸住輾轉,還用上了牙齒輕輕磨咬。
程時玥被吸得頭皮發麻,四肢百骸過了電似的抖:這動作,分明是方纔那書裡寫的內容!
他吻了耳垂,終於又來吻唇,細細與她交纏。
被吻得發昏之時,她的小腿彎間忽然被他抵住。
觸感頓時一熱。
程時玥大駭:“你不是、你不是說不求歡的麼!”
“那冇辦法,”謝煊握住她的雪白的小腿,喟歎一聲,“孤的阿玥,太可愛了。”
……
待到新來的小廝熟門熟路地打來了水,程時玥紅臉坐在床沿,看謝煊以修長指節握住絹帕,仔細擦淨她的小腿。
她才終於醒悟,為何他要安排自己的人來伺候了。
青橘那般臉皮薄,要她在這屋裡進進出出的,怎能一下子適應得了!
程時玥心中正想著這些小九九,卻見謝煊已經從後間浴房回來,還順便換好了寢衣。
他靠在了外側,將她攬入懷中,問她:“今日送來的這些東西,可還喜歡?”
程時玥點了點頭,“謝過殿下,臣很是喜歡。”
謝煊便也點了點頭。
前日想要給她換個大些的宅子,她卻百般推辭,他不是強人所難之人,便隻好作罷。
但他心道,她既不肯換新地方,那便替她佈置佈置現有的,總能行吧。
“殿下……你打算在此住到何時?”
謝煊抬頭,見她趴在他胸前,用蒙著水霧的眸子看著他。
他輕挑眉:“怎麼,算好日子要趕我走?”
“不不不,隻是臣擔心招待不週。”程時玥道。
謝煊失笑道:“你倒可以放心,從前率軍剿匪,在野外我也睡過。你這處地方小是小些,卻倒也能住人。”
程時玥探頭探腦地笑:“那臣這……這算不算把殿下金屋藏嬌?”
謝煊一把捧住她嬌軟的臉蛋,低低笑道:“你這點塞牙縫的俸祿,築得起金屋麼?”
見她眸中顯露出一絲惱意,他即刻又開懷笑道:“明日便得去給掌書加些俸祿,不然,怕掌書築不了金屋,藏不了我這嬌。”
程時玥臉上露出一絲羞赧,卻也歡喜,畢竟能多拿銀子的事,誰會不開心?
於是她投桃報李,貼心地誇誇道:“臣前兩日聽丁炎說,肖大人已經在狴牙衛獄中認罪,想來殿下親審,的確效果拔群。”
誰知他眸中微變,告知她道:“昨夜子時,肖全已被我秘密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