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知否林噙霜38

於是她再度從容開口:“聖人,按本朝宮規,貴妃位列四妃,位視一品,非犯大過,不可輕罰跪。

貴妃今日依時覲見,言行無差,若無故罰跪,恐於禮不合,外廷若知曉,亦會議論中宮苛待妃嬪。”

她最擅於引經據典,又深得官家信任,此刻站在那裡,便如同一麵無形的牆,將皇後欲加之罪,儘數擋在了回去。

皇後被她這番不軟不硬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胸口起伏,顯然是氣極了。

她強壓著怒火,隻得冷聲道:“既如此,便站著聽訓。”

知道皇後今日是鐵了心要為難自己,林噙霜一臉委屈,“皇後孃娘,妾身實在不知犯了何錯。”

“不知?”皇後猛地放下茶盞,瓷碗撞擊案幾的聲響,驚得殿內眾人齊齊抬眼。

她目光如刀,直刺向林噙霜,“恃寵而驕,便是最大的錯!你蒙官家厚愛,一朝封貴妃,便忘了自己是何等出身。”

皇後越說越生氣,“今日不過是讓你站一站,便是委屈了?”

林噙霜咬著下唇,垂眸立在當地,臉色愈發蒼白。

殿內一片死寂,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旁的妃嬪皆屏息凝神,無人敢出言相勸,隻靜靜看著這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下馬威。

皇後見她這副隱忍不發的模樣,心中火氣更盛,正要再開口,搬出更重的話來折辱她,就見趙禎快步走了進來,“什麼委屈?”

他一眼便看見林噙霜眼眶泛紅、楚楚可憐的模樣,心頭先自一緊,隨即目光淡淡掃向皇後,眼神冰冷。

顯然早已知道殿內發生了什麼。

一直在場,卻冇有什麼存在感的妃嬪跟隨皇後起身行禮:“官家。”

趙禎冇有看皇後,隻徑直走到林噙霜身邊,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語氣是壓不住的關切:“站久了?”

林噙霜怯怯看了皇後一眼,輕聲回道:“妾無事。”

知曉她冇受罰,但趙禎心中依舊煩躁難平,他對皇後的行為處事已經忍到了極點。

“皇後既掌六宮,便當依禮而行,以身作則,否則如何服眾?”

皇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僵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

又是這樣,官家從來不在乎她的臉麵,他當眾不留餘地地斥責,讓滿殿妃嬪都看在眼裡,往後她還有什麼威嚴執掌後宮?

還有誰會真正敬她、服她?

她就是不明白,他向來是宮裡出了名的溫和寬和,對妃嬪寬厚,對下人體恤,連旁人的一點難處都能體諒,偏偏到了她這裡,便隻剩冷硬與敲打。

為何他從來不肯站在她的位置上,想一想她這個皇後的難堪與不安?

她死死瞪著眼,隻覺得眼眶一陣陣痠疼,熱氣直往上湧。

趙禎卻好似冇看到般,冷漠開口:“既已請過安,便散了吧。”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頭攬住林噙霜,語氣溫柔:“朕陪你回去。”

隨後便再未看殿中任何人一眼,擁著她徑直離去。

待眾人躬身相送,望著官家擁著林噙霜漸行漸遠的背影,殿內的低氣壓久久未曾散去。

苗心禾垂著眼,輕輕攥住了袖角,心中五味雜陳。

她自小便陪伴在官家身邊,看著他從隱忍的皇子,長成如今執掌天下的帝王。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原來管家也不是總是溫和的,原來溫和之人,鋒利起來是這般模樣。

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頭澀意。

回了景宸宮,一踏入殿內,就見墨蘭正支著下巴乖乖坐在凳上。

見兩人進來,她立刻踮著小腳起身,規規矩矩行了個剛學會的宮禮,聲音軟乎乎的:“女兒見過爹爹,見過阿孃。”

墨蘭雖已被趙禎認作公主,可按宮裡的規矩,嬪妃所出的子女,私底下需稱生母為姐姐,唯有中宮皇後,纔是全宮子女公認的“娘娘”。

她自小喚慣了阿孃,一時改不過口,趙禎也冇有讓她改,隻要不是在大場合,私底下怎麼叫都行。

見她小小一隻,行禮學得有模有樣,趙禎眉眼瞬間柔和下來,上前輕輕將她抱起,“昨夜睡得可安穩?宮裡的床褥可還習慣?”

墨蘭笑嘻嘻地靠在他肩上,“睡得很好,爹爹和阿孃呢?”

林噙霜見女兒這般乖巧,柔聲應道:“阿孃也睡得很好。”

說完便撞上趙禎的目光,對方笑得頗為曖昧。

隻一瞬,林噙霜便驟然回過神,昨夜溫存的畫麵悄然湧上心頭,耳根與臉頰瞬間漫開一片滾燙。

她慌忙轉向墨蘭:“有冇有等餓了?是阿孃去請安,回來遲了。”

“墨兒不餓。”墨蘭輕輕搖了搖頭。

她都懂的,皇後孃娘就像從前的大娘子,打心底裡不喜歡她們,阿孃去請安,說不定會被為難。

阿孃已經這般辛苦,她什麼都做不了,隻是一早醒來冇見到阿孃,有些擔心而已。

眼見早膳已經擺上,趙禎將墨蘭放到到身旁的小凳上。

“一早空著肚子折騰,快些吃。”

他拿起銀勺,先往林噙霜碗裡盛了碗溫熱的白粥,又轉頭看向墨蘭,語氣溫柔,“墨兒想吃什麼,儘管吩咐下去。”

墨蘭也在一旁宮人的服侍下拿起筷子,聞言點頭,“好,爹爹放心,墨兒可不會虧待自己的肚子。”

趙禎輕笑一聲,夾了一筷子小菜放到她碟裡。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殿內很快便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林噙霜小口喝著粥,看著對麵吃得一臉認真的女兒,鼻尖微酸,眼底卻帶著笑意。

她曲意逢迎,機關算儘,人前柔弱,人後籌謀,到頭來,最放不下、最牽腸掛肚的,從來隻有這一個孩子。

從前在盛府,她爭也好,鬥也罷,不僅是為自己,更是要為兒女掙體麵的活法。

遭難被逐那一日,她以為此生再難相見,後來又怕極了墨兒小小年紀,便要跟著她顛沛流離,受人輕賤欺辱。

她最怕的,是將來墨兒的生活姻緣,全捏在旁人手裡,身不由己,而她這個做母親的,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所以她才一遍遍教長楓,逼他上進,要他做她們母子的靠山,就怕墨兒將來無依無靠。

可如今不一樣了。

她的墨兒,是官家親口認下的孩子,是尊貴的公主。

不必再做仰人鼻息的庶女,不必再看人臉色度日,不必步入自己的後塵。

她也終於能暫且放下那些日夜不休的擔憂,稍稍喘一口氣。

隻要她的墨兒好好的,

隻要她能平安長大,安穩順遂,

她便什麼都不怕,做什麼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