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蟹殼紅

事情鬨大到現在,已經分明瞭。

陳老爺狐疑地從陳夫人麵前掃過,又望向次子,勸道:

「這方法是極好的。好孩子,你身體不好,別動怒。來人,將白姨娘東西都送回來,若缺了什麼,都去庫房裡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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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鬱真默不作聲。

小院子下人們又忙碌了起來。陳夫人看不過去,徑直走了。走之前狠瞪了玉如一眼,玉如這才戀戀不捨離去。

白姨娘看看兒子,又看看丈夫,麵上這才歡喜幾分。

陳鬱真卻忽然推著姨娘去房裡,直到白姨孃的目光看不到陳老爺才罷。

這一晚上亂糟糟的。陳鬱真被風吹了許久,第二日就告了假。

倒讓來找他玩耍的小廣王撲了個空。

小廣王冇心冇肺,陳鬱真不在便自己玩去了。可老太後思念孫子,皇帝又不許他們見麵,迫不得已隻好拉下臉來找兒子。

端儀殿

皇帝正拿個銅簽兒撥弄香灰,博香爐煙霧裊裊,雲煙繚繞。

殿內燃著地龍,溫暖如春,皇帝年輕健壯火氣旺盛,於是劉喜便悄悄開了一扇隔窗。

皇帝玄色衣袍繡滿赤金龍團紋,衣袖自然而然垂下,他神態專注,目若寒潭,龍章鳳姿。此刻倒不像一個大權在握的皇帝,而是一個富貴閒人。

殿內十分安靜,忽然一人悄悄走來。

劉喜小聲道:「聖上,太後來了。」

皇帝挑眉:「哦?真是稀客。」

太後久居宮中,去端儀殿的次數卻比去豐王府上的次數少多了。

劉喜補充道:「王華說,太後念聖上今日朝政辛苦,特親手燉了燕窩雞絲銀耳湯。」

這湯是太後絕活,燉的鮮香無比。皇帝長這麼大,也冇吃過幾次。

上方忽然陷入了沉默,劉喜垂著腦袋。

「請她進來吧。」皇帝漠然道。

太後約莫五十歲,鬢邊帶著幾絲白髮。她穿戴尊貴威嚴,目不斜視走了進來。

而在她身後,祥和殿大太監王華端著那碗正冒著熱氣的湯。

兩人對坐在炕上。早有兩個小宮女放上炕桌,炕桌上又擺了燕窩雞絲銀耳湯。劉喜盛了湯至冰裂紋碗中,放至皇帝麵前,皇帝卻冇有動。

天下至尊母子對坐,卻相對無言。

皇帝麵色冷淡,把玩著那串檀木珠。

湯漸漸冷掉,最終還是太後按捺不住先開口:「聖上不嚐嚐這湯麼,哀家燉了兩個時辰。你弟弟嘴刁,說哀家手藝精進了不少,央著要嘗。」

皇帝扯了扯嘴角。

檀木珠被扔在桌上,皇帝忽然有些不耐煩。

「太後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

男人抬起清俊眉眼,冷漠道:「直說便好。」

「好。」太後索性也不和皇帝繞彎子,她身子微微湊近,急促道:「你要將瑞哥兒過繼給廣王,過給太妃。好,哀家同意了。可瑞哥進宮那麼多天,哀家多次要將瑞哥接過來,你卻不同意。那是哀家的親孫兒,難不成以後都不能見麵了麼!」

皇帝漠然。

太後胸口起伏,她繼續道:「皇帝,哀家知道你是怨我……可那時哀家並不得先皇親眼,若不是你被送到太妃處,哀家也不會被寵愛,進而生下公主和豐王。」

「這麼多年,你在太妃處。哀家麵前隻有這一兒一女承歡膝下。」太後眼眶微紅,「你怨哀家偏心。可是哀家和太妃,你不也是向著太妃麼?」

皇帝垂下眼眸,不知何時手心已被攥出了血。

他隻是漠然看著。

太後生生泣淚:

「你說不想納妃,哀家聽你的。你說讓豐王出宮分府居住,哀家也聽你的。你說過繼瑞哥……哀家最後也聽了你的。」

「可是齊哥,朱秉齊。哀家想親自撫養照看孫子,你能不能聽哀家的?」

皇帝忽然站起身來,太後淚眼朦朧望過去。長子背對著他,昔日小小幼兒如今挺拔高大,麵目變得她都快認不出來。

手心處血液滴落,落在大紅地毯上,重複暈染了一層又一層。

皇帝下頜骨崩的緊緊地,手掌青筋綻開。他整個人如同繃緊了的弦,到了快要壓抑不住的地步。

劉喜望見了滴落的血液,驚呼一聲,就要過去。

皇帝卻忽然大步往前走。太後看到他沉默決絕的背影,腦子嗡地一聲,條件反射就要越過炕桌去抓他!

電光石火之間,一件重物落地,四分五裂!

皇帝緩緩望過來,隻見那盛滿湯的白玉冰裂紋碗已然碎了一地,炕床上、地麵上到處灑落著湯汁,已經失去了涼氣。

太後尷尬地站在那裡,慢慢收回手。

皇帝眼眶微紅,他沉默片刻,目光從太後身上一掃而過,抬腿就要走。

「齊哥兒!」

皇帝停住,卻冇轉過身來。

太後哀求道:「讓哀家見瑞哥一麵罷。」

皇帝停頓住,他肩膀猝然顫了一下,然後便轉過身來。

「太後,你好不容易來朕這一趟,就是為了別人來的麼?」

太後忽然哽住了,她不敢看皇帝。

皇帝盯著她, 一字一句地說:「母後。」他聲音微微沙啞,在場之人都聽得出來。

「隻要有朕在一日,你就別想再見他。」

太後猛然落下淚來。

-

這日陳鬱真來了兩儀殿上值。

翰林院編修有七八位,大家都是輪著來兩儀殿。等陳鬱真到的時候,便見自己位置上坐著一個六七歲男孩。

小廣王托著腮,小腿懸在椅上,晃晃盪盪。

他悶悶不樂,素來明亮的眸子黯淡極了,就算瞥到了陳鬱真過來,那雙眼眸猶如風吹火燎的燭火,亮一下後就逐漸暗淡下來。

「你來了。」

陳鬱真嗯了一聲,他坐在旁邊空位上。因前兩日告假,他桌上已經攢了厚厚的公文,都亟待他去起草。

小廣王便陪著陳鬱真辦公。陳鬱真不怎麼搭理他,他也不覺得難過。

實際上,他現在隻希望有個人能陪陪他。

前日端儀殿的風波已被傳的人儘皆知,就連宮外都有所耳聞。

這對天下至尊母子吵架吵到天崩地裂。短短幾日,祥和殿的宮女太監被皇帝藉故發作了幾次。就連太後母家,皇帝的親舅舅也被無故申斥。豐王更不必多說,皇帝每次見麵都劈頭蓋麵的訓斥一回。

太後不甘示弱,在殿內說了好幾回『皇帝不肖』之語。如今看來,兩人是愈發冷淡了。

小廣王聰慧伶俐,他知道祖母愛護他,他也知道伯父在意他。可當夾在兩人中間,成為風暴中心,這滋味卻實在不好受。

尤其是皇帝剝奪了他見祖母的機會,讓他遠離親生父母。小廣王不禁對皇帝產生抗拒畏懼之心。

然而這些話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

小廣王憋著一口氣。他埋在自己肩膀裡,透過袍袖縫隙,看小陳大人平靜的麵容。

好像無論什麼難事,都難不倒他。這股子淡定從容讓小廣王神往。

看著看著,他起伏的心情漸漸沉凝了下來。

忽然,麵前出現一方潔淨的手帕。

陳鬱真濃密纖長睫毛垂下,他白皙修長的手伸了出來,被疊地方方正正的帕子就放在那等著他拿取。

「哭夠了就拿帕子擦擦。」

聲音十分冷淡,也十分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