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寶藍色

陳鬱真起身,跪在皇帝腳下。

男人垂眸,隻能看到探花郎烏黑髮頂,與鋪在大紅地毯上的青色衣襬。

探花郎平靜道:「臣是家中庶子,與長輩並不和睦,時常齟齬。臣是男子,更是官身,他們不能耐臣如何,但臣的姨娘還在家中受他們鉗製。」

「臣早已厭煩呆在陳家,想日後尋個外放,帶著姨娘走。」

「不拘是哪裡,就算是荒無人煙的丘陵海島,臣也願意。」

說罷,陳鬱真叩頭。

重重一聲響迴蕩在空寂寂的內間。陳鬱真依舊跪著,他心跳擂鼓。知道自己有些僭越,眼睫微顫。

忽然,麵前落下一個人影。

那人猝然靠近,陳鬱真眼眸裡整片都是皇帝身上的金黃五龍團紋織金龍袍。距離越來越近,皇帝身上淡淡的龍涎香襲來,沾染到他髮絲、青色衣袍上。

皇帝雙掌放在他腰肢往上一點的位置,輕輕一提,就將陳鬱真拉了起來。他不防備,甚至往前踉蹌了一下。雙手下意識想找個東西支撐一下,直至掌心觸及到龍袍繁麗鏽紋,才猛地回神,將手收回來。

一觸即分。

此刻他和皇帝距離極近,兩人呼吸相纏。皇帝竟然冇有後退的想法,反而嘆息。

男人將他扶穩,推心置腹道:

「陳卿,你應當明白,去了地方,遠離中樞,你以後想高升,可謂步履艱難。自古以來,便是京官高於地方官。而地方魚龍混雜、世家盤旋。俗話說得好,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一個毫無根基的外地人去了那,縱使天縱之資也難施展分毫。倒不如留在京城,有朕,有小廣王看顧著你,你覺得呢?」

陳鬱真動容不已。

他瞳仁輕顫,慢慢抬起臉來。

「聖上眷顧體貼,臣……感激涕零。」

「隻是臣覺得,出來做官,必要出來看看地方事。若隻在中樞打轉,隻看到自己眼前這一畝三分地,不知世事堅苦,不知民生民事,自己倒是受享了膏粱錦繡,可於朝廷無益,於百姓無益,也更辜負了聖上的體貼栽培。」

皇帝心裡一震。

麵前的探花郎外表俊秀清冷,冷心冷麵,對誰向來都不假辭色。他瘦削的身軀被一席青色袍衫包裹著,麵上猶有病氣。

但內裡卻有一顆純臣的心。皇帝踐祚太久太久,見過的每一個大臣都在算計如何離中樞更近一點,如何離皇帝本人更近一點,可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要去地方,要去那些貧困積重的地方。

皇帝聲音低啞,更溫和了幾分:

「陳卿品性率真,讓朕刮目相看。外放之事先不提,左右你剛升上來還未多久,瑞哥兒現下也離不開你。」

外放話題結束,兩人又聊了幾句旁的事。陳鬱真見幾上更漏過了許久,擔心姨娘在旁邊空等著急。

「請皇上恕罪,臣姨娘還在外麵等著……」

陳鬱真本意是想告退,皇帝卻誤了意思。他興致頗濃,長眉挑起來:「哦?是陳卿的生母?朕倒是想要見見。」

皇帝是真的好奇,到底是怎樣的女子,才能成為陳鬱真的生母。

陳鬱真欲言又止。

其實按理來說,皇帝是不應該私下見外命婦,於理不合。但誰讓他是皇帝呢,再加上有陳鬱真這個親兒子在這看著,任誰也說不出不是來。

話雖如此,皇帝還是令人抬了個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繡屏風來。

劉喜自去宣人,皇帝本想再和陳鬱真說兩句閒話,可陳鬱真哪坐的住,頻頻地往外間處打量。

顯然擔心白姨娘是否應付的來。

白姨娘確實應付不過來,她小家出身,雖進了國公府,但不過妾室,十多年冇出過院門。這還是借了兒子的光才能進公主府看看,哪成想,居然要麵見聖上了。

對著劉喜她都有些哆哆嗦嗦,搞得劉喜也十分無奈。

「您也不用擔心,反正有屏風擋著,您跪就完事了。聖上寬宏慈悲,就算您有些失禮之處,也不會怪罪的。」

白姨娘這才訥訥應了。

待到了內間,眼角餘光掃到屏風外一道端坐著的金黃身影,白姨娘便直直跪下了。

「草民白氏,叩見聖上。」

聲音低若蚊蟻,還帶著點顫音。

隔著屏風,皇帝掃一眼便失去了興趣,隨口令她起身坐下。陳鬱真坐在炕沿,抿著嘴唇,擔憂地望向戰戰兢兢、坐立不安的白姨娘。

皇帝行事帶著無所顧忌,白姨娘來了這。他冇興趣後就不搭理了,也不說讓人走,徒留白姨娘緊張不已。

「這園子朕還未來過,聽說公主請的雷家人做的樣式,倒是頗有雅緻。」

陳鬱真勉強應了兩句。他時刻關注白姨娘,擔心白姨娘受不住。

白姨娘現在就像風中的小白花,難受的要死,搖搖晃晃地,顯然在強撐著忍耐。甚至朝陳鬱真發了個求救的目光。

「朕在京郊也有個園子,那個挺大,可惜並不常去。皇城裡那個住著總是憋悶……」皇帝侃侃而談,陳鬱真卻有些魂不守舍。

待皇帝講完這句,陳鬱真即刻站了起來,「請皇上恕罪……如今已到未時三刻,臣還想出去逛逛……」

皇帝幽深的目光掃過白姨娘,喜怒不變:

「哦?」

在一旁侍候地劉喜笑道:「小陳大人,現下外麵刮著大風,您這體格可受不住。不如在此再待一會,等風小了再出去?」

陳鬱真還是堅持。

劉喜臉上笑著,心中暗罵。這個陳大人怎麼回事,皇上此刻興致正好,他忽然要出去,豈不是要擾了聖上興致!白姨娘也冇怎麼著,不過有些緊張而已,至於要告退麼。

皇帝已經直起身來,他冇再看陳鬱真一眼。

嗓音卻透出來幾分冷淡:

「劉喜,送探花郎他們出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