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桃紅色
陳堯這幾日過的很艱難。
度支科其他同僚都對他視而不見,還將一些測繪、計算的活計交給他。他不學無術慣了,隻能對著文字發呆,一點都不會做。
果然又遭到上峰責罵。
陳堯心中憤恨不已,怒罵這些人。回去時卻恰好碰見戶部尚書。
陳堯恭謹行禮:「尚書大人。」
尚書大人極其溫和,一點都冇有擺架子,好聲好氣地令他跟著。二人來到尚書辦公的屋子,這裡隻有他們二人。
陳堯有點疑惑,有點期待。等尚書大人說了那一番話後,他茫然不已,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尚書道:「我有一念頭,近些日子一直在我心裡頭徘徊。」
「我膝下長子,還未成家便早早去了。若他當時活下來,現在差不多十八歲,正好是成人的年紀……每每想與此,夫人與我皆悲痛不已。」
「恰好這幾日又聽說你幼妹也早早去了……」
陳堯眸中驚詫,尚書道,「我就開誠佈公地說了。」
「本官想與你家配成陰婚,共修秦晉之好。」
「待婚禮完成後,便將墳墓從你家移走,送到我家祖墳,讓他們兩夫妻在一塊。這樣你家妹子也有了依靠,如何?」
「這……」陳堯震驚了。
尚書拍拍他肩膀,推心置腹道:「你們家現在大不如前了。國公爵位冇了,隻剩下零星幾個小官。陳鬱真在翰林院倒是很風光,但是他現在人微言輕……賢侄,你在戶部更是步履維艱。和我們家結成親家,以後有本官護持,豈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陳堯心中一動,他眸中驚喜連連。
他很想就此答應下來,但念及陳鬱真那個臭脾氣,還是道:「此事請容下官和家裡商量一番……」
「應該的,應該的。」
陳堯深一腳淺一腳回了陳府,神思不屬。他很快去找了陳夫人,這下變成兩個人心神不安了。
兩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說辭。
待等陳老爺下衙,陳夫人便把尚書大人的想法說給他聽了。
陳老爺正吃著飯呢,嘴巴大張著,「什麼?」
陳夫人嘆息:「我覺得此事可成。咱們家如今這光景漸漸不行了,得有一門強力的姻親。況且這世道女子本就要嫁人的,老爺難道忍心看她一個小孩在下麵孤零零的?」
陳老爺放置下筷子,思量片刻,很快搖頭。
「鬱真不會同意的。」
「爹!」陳堯大叫起來,「你管他乾什麼!嬋姐是爹孃的女兒,還不是爹孃說了算。」
「不必!不要再說這件事了。」陳老爺很堅決。
廳內一時無言,等陳夫人服侍陳老爺用過晚飯,恰好到了晨昏定省的時辰。陳三小姐帶著兩個小丫鬟來了側間,待行禮過後便率先發問:
「夫人,這次長公主府給咱們家發的請柬呢?」
陳夫人嘴邊微笑遲緩,她僵硬道:
「什麼請柬?」
「就是長公主生辰,邀請去她園子參加生辰宴的請柬啊。我那些小姐妹都收到了。就連照姐兒,他爹隻是個七品小官,也收到了請柬。聽說這次聖上、太後也會蒞臨,女兒已經和小姐妹們約好了碰麵呢。」
陳夫人久久不說話。
「……我們家冇收到麼?」陳三小姐語氣顫抖。陳老爺心中一沉。
陳夫人身形佝僂下去,她走到女兒身邊,柔聲勸慰道:
「冇有便冇有吧,到那日娘帶你去寺廟裡玩耍。」
「……」,陳三小姐胸口起伏,恨恨扭過頭去。
「我是作了什麼孽,有這樣一個兄弟拖累。爵位爵位冇了,名聲名聲冇了!姐妹堆裡就我一個人去不了,真是丟死人了!」
陳堯大叫起來:「關我什麼事!你那個清高樣子,誰看得上你!」
兩兄妹一觸即發,就要打起來。
陳夫人頭疼不已。
茶杯被狠狠擲於地上,陳老爺怒聲道:「我還冇死呢!」
兩兄妹訥訥停下手,各自都離彼此遠遠地。陳老爺心中難受,目光發直。
陳夫人幫他按肩膀,嘆息道:
「老爺,咱們家,是真的不行了。」
「原先府裡就是個空架子。現在架子冇了,老爺你不過是個五品官,堯哥更是不爭氣。真哥倒是風光,可他和我們家不是一條心……」
女人聲音溫柔,叩打在心底。
「老爺,我知道你有時候疑心我。可為了咱們這個家,我做什麼都願意。別說是給嬋姐兒配陰婚,就是拿我親生的三姐兒去,我也樂意。」
「嬋姐長到五歲,家裡樣樣都給她最好的。吃穿用度,無不精細。我們也從來冇嫌棄她幼年夭折晦氣,反而每年都祭拜她,將她安葬在祖墳。她既然享受了世家供養,就應當承擔起世家貴女的責任來。」
「況且,老爺真的忍心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下麵麼。」
陳老爺拳頭攥緊,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他眼眶微紅,「稍等……我們一同找真哥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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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涼
陳鬱真正在臨摹書帖。他手臂懸空,手中硃筆粘上厚重墨汁,手輕輕一動,一個鐵鉤銀畫般的『永』字就寫了出來。
當真是入木三分、酣暢淋漓。
門扉響動,小廝吉祥走了進來,他臉上猶有氣憤:
「二公子,老爺他們來了。」
陳鬱真動作一頓,不辨喜怒地抬起臉來:
「哦,那就請他們進來吧。」
不一會,陳老爺、陳夫人、陳堯聯袂而至,就連他那位深居淺出、懦弱無能的大嫂孫氏也來了,當真喜氣。
本就不大的書房頓時擠得滿滿噹噹。
陳鬱真將剛臨摹好的字收起來,他動作十分優雅。燭火朦朧,淺黃色的輕紗披撒在他身上,顯得少年郎格外俊逸非凡、麵如冠玉。
陳老爺坐在黑檀木雲紋太師椅上,頗有些坐立不安。他勉強喝了口茶水,思來想去,還是直入主題:
「今日你大哥和我說,戶部尚書大人想和我們家結親……」
「和三姐兒結親?老爺自己做主就是。」
陳老爺咳嗽一聲,「是……是和嬋姐兒結陰婚。」
書房驟然安靜下來,屋外北風呼呼作響,敲打窗欞,好像誰在哀呼嗚咽。
陳鬱真麵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目光冰冷地能凍死人。
他側耳傾聽,輕聲說:
「老爺,你聽到了麼,蟬姐兒在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