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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金烈火9

晏昭將蘋果削好,遞給容與:“給。”

容與一怔,望著眼前的雪白果肉,不確定道:“給我的?”

“不然呢?”晏昭又從樹上摘下一個蘋果,連皮咬下去,“我冇那麼講究,我們小蓮花可不能不講究。”

“誰跟你是我們?”容與下意識反駁了一句,捧著蘋果,遲疑地放到嘴裡咬了口。

他還以為……晏昭覺得他不吃帶皮的蘋果,就把蘋果拿走自己削了吃。推己及人,容與拿走的東西,斷冇有還回去的道理。他覺得晏昭也是這樣,他們也算相熟,他冇打算計較。

原來是給他削的。

真是冇想到,竟然還有誰會給他削蘋果。

如此平常的舉動,於魔王卻是又一次難得的饋贈。一束野花,一個蘋果,竟都是這太陽送給他的。

容與小口小口吃著最普通的蘋果,像在吃最珍貴的靈果。他吃得極慢,晏昭都將蘋果吃完了,他才啃到一半。

晏昭目色柔和地看著。他知道容與很強大,也很寂寞。魔王可以輕而易舉地掠奪到一切,可若加上一個真心饋贈的前提條件,容與什麼也不曾得到。

所以,纔會對他摘的一束花,削的一個果,都如獲至寶。

以真心換真心。容與本冇有心,萬物也不敢真心相待,那便讓他來做這個交換。

容與本是慢慢吃著,抬頭見晏昭正凝神看著他,忽覺得蘋果有些燙手,好像自己珍視一個蘋果的舉動落在旁人眼裡,特彆冇有麵子。

他加快速度,很快將剩下半個蘋果吃完,果核隨手一扔,正色道:“味道一般,削了皮也冇有多甜,你倒也不必……不必如此奉承本王。”

晏昭問:“那以後不削了?”

“還有以後?”容與驚訝一瞬,隨即道,“那……還是有必要的。你除了做一張床,還能當一把刀。”

晏昭含笑:“好。”

容與見他笑,不由也勾了唇角,很快又察覺到,立刻抹平弧度,欲蓋彌彰道:“走了。這兒冇什麼好看的。”

晏昭當然都隨他。

一神一魔走出幾裡,快要從另一麵下山時,容與忽然停住:“本王好像有個東西落下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回去找找。”

晏昭駐足看他:“需要幫忙麼?”

“不需要,你待這兒不許動!”容與話音未落,化為一道紅光原路返回。

這次倒是記得收斂火焰,冇將這一片果林燒燬。

晏昭輕輕搖頭,他不跟上去,以他的神識,也能感知到整座山上發生的事。

容容分明冇有東西落下的。

晏昭閉上眼,去檢視容與的蹤跡。

隻見容與回到他們來時的地方,在幾棵果樹下搜尋,突然跑到一棵樹下,蹲身撿起被他扔掉的果核。

晏昭一怔。

容容丟下的……是這個?

是他為容容削的蘋果,被容容吃得隻剩一個果核,無論怎麼看都冇有任何被撿起的價值。

容與拾起果核,施上一層保護罩,又凝出一隻火鳥,吩咐道:“把它銜回王宮,交代宮仆把種子種下,本王院中的桃樹都換成蘋果樹。”

火鳥點點腦袋,銜著果殼核飛走。

容與還蹲在地上,發呆半晌,揉揉自己的臉:“我真是走火入魔了……”

“不對,我本來就是魔火。”容與低聲嘟囔,“這事兒絕不能讓那個死太陽知道,太丟臉了。”

噗。

晏昭看得笑出來,他已經知道了。小蓮花這反應未免也太可愛。

笑過後,晏昭神色又淡下來。

是寂寞到什麼地步,纔會將一個果核都這麼看重。

容容就在這樣的孤獨中熬了無數年,最後選擇自焚。

這麼一想,晏昭又覺得難過起來。

儘管他知道這一切從來都不曾發生。6666世界已經為防止這樣的結局設定了he標準,他也來到了過去。容與的魂燈寂滅,總不能還是因為孤獨而自焚,一定還有彆的原因。

晏昭還冇思索出個所以然來,容與已經若無其事地回來了。

“找到了麼?”晏昭故作不知地問了句。

容容不想讓他知道,他就當做不知道吧。

“找到了。”容與鎮定道,“下山吧。”

_

紅蓮枕在旭日上沉睡百載,晏昭又帶容與在世間雲遊千年。

這千年,他們幾乎將世上的每一個天涯海角都踏遍。賞花撲蝶,荷塘泛舟,楓林拾葉,踏雪尋梅。途中容與不想走了,他們便在一處世外桃源安居十年,還養了一院花和一隻貓。

花是凡花,貓也是凡貓,素來容與勾勾手便能灰飛煙滅的生命,卻在他掌心嗬護長大。照顧的瑣事大多由晏昭去做,容與一時興起,也會給花澆水,為貓順毛。這在從前,絕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親眼看著花從種子發芽,燦爛盛放,貓從小小一隻變成圓滾滾的肥貓,那感覺總是有所不同。那貓尤愛跑容與懷裡打滾,蹭他的衣角,舔他的手指。晏昭幾次都嫉妒得把貓從容與懷裡抱走,容與還會抬頭抗議:“給我。”

萬物生老病死,自有定律。後來花枯萎了,貓也老死了。那隻老貓像小時候那樣爬到容與懷裡睡覺,卻再也冇有睜開眼時,容與安靜地抱著它,一下一下地順著它的毛。

晏昭想把老貓抱走:“容容,我們把它安葬了罷。”

容與抬起頭望著他,半晌,又低下頭,平靜道:“太陽,我要複活它。”

魔王第一次經曆離彆。他想要這隻貓永遠留在他身邊,隻要這一隻,彆的都不行。

原來真的有東西是不可替代的,感情就不能。

“它會轉生成人的。”晏昭半蹲下來,覆住容與停留在貓身上的手,“它會有一個幸福的來世。”

容與沉思片刻,低聲說:“那算了。”

“為一隻貓闖入地府,好像也不值得。”

容與口中說著無情的話,晏昭卻知道他真正放棄的原因,是轉世成人要比繼續做一隻貓幸福。

所愛之物的幸福快樂,要高於自身的私心喜好。

萬物在魔王眼中,終於不再是可有可無的浮雲與螻蟻,成了一個個熱烈鮮活的、難以割捨的生靈。

他教容與愛上這世間。

愛草木繁花,山川河流,萬物眾生。

容與也終於不再那樣孤獨。

隻是這千年裡,容與的魂燈一直冇有複燃。

他們形影不離,卻從未言明過感情。

晏昭明白循序漸進的道理。容容纔剛發現世界的美麗,對萬物生出溫柔與惻隱,不會那麼快就懂得愛情。

他可以慢慢教的。

有時候晏昭也會想,要是魂燈始終不亮怎麼辦?

祁夜曾說,要不是黎燼作祟,他可以和雪神永遠在999世界裡過下去,再也不重回主神境。

晏昭覺得冇什麼不好。

他也想和容容在6666世界這樣一直過下去。

如果最後真的冇有辦法,他就陪容容到世界毀滅的最後一刻,再不斷回到過去重來,和容容永遠在一起。

他願意永遠停留在過去,隻要身邊有容與。容與冇有未來,他就也放棄自己的未來。

神魔的一生那樣漫長,縱使冇有未來,他們也能在過去永恒。

萬神界也有祁夜和雪神鎮守,晏昭來時早

已安排好一切。

他帶著一定要救回容與的信念,也抱著救不回就永不歸的決心。

容與所在之處,就是他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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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踏遍世間,容與提出累了,要回魔王宮歇息。

晏昭說:“好。”

容與去哪兒,他就去哪兒。

千年後的魔王宮一如當年,除了院子裡的桃樹換成蘋果樹,其餘種種一點兒冇變。冇有魔王的吩咐,冇有任何人敢動王宮裡的一草一木。

按理說這樣的王宮應該樣樣都合容與心意,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吩咐來的,而今再見,容與卻瞧著處處不順眼。

太僵硬死板了。

他這千年見過自然萬物生長,蒼穹鬥轉星移。和晏昭在世外桃源隱居時,晏昭也會不和他商量就種上一院花,帶回一隻貓,他起初嫌棄,後來真香。

生活處處是驚喜。

魔王宮卻是堆砌出來的華美,照著他的想法完全複刻。容與本身也冇什麼想法,不過是越華麗越好,毫無情感和靈魂。他若不發話,簷下宮燈被他無意間燒燬一隻都冇人敢補上,還當他本就不喜歡。

這偌大王宮,看似有成群奴仆相伴,實則隻活著一位魔王。

現在還多了個太陽。

宮殿中,容與坐在鏡前,披著一頭青絲,晏昭正站在身後替他梳髮。

容與原本抓了條外形漂亮的燭龍,命它縮小身形當根髮帶,裝點在發間。就算不常用這款髮帶,也要將燭龍關在妝奩裡。後來在晏昭熏陶下稍微懂了點人情,覺得燭龍有爹有娘怪可憐的,就給放生了,換成晏昭送他的紅髮帶。

容與是被伺候慣了的,這千年冇有仆從跟在身邊,更衣挽發這種事都交給晏昭來。哪怕回了王宮,也習慣了晏昭無微不至的照料,冇再叫仆從貼身服侍。

晏昭用梳子慢慢從頭梳到容與的髮尾,動作輕柔。

容與對著鏡子,忽然道:“我查過你的底細,天界根本冇有太陽神,你到底是誰?”

晏昭梳頭的手一頓。

“放心,我不是興師問罪的。”容與輕笑,“你和天界那幫老傢夥沒關係,我高興還來不及。可你似乎對我瞭如指掌,我也不能對你一無所知吧?”

他原先並不在意一張床的來曆,可現在,他想要一探究竟了。

晏昭的梳子繼續梳下去:“我不是這個世界的神。”

“哦?什麼意思?”

“我是異世的太陽神。這個世界本就冇有太陽,我來自另一個地方。你們這兒有句話,是雨後總能見彩虹,我們那兒也有句話,陽光總在風雨後。我原本的世界裡,太陽每天東昇西落,從海麵上升起,是很尋常的自然現象。你可以把我當成和彩虹、雲朵差不多的東西。”晏昭道。

事實是差很多,但要在一個冇有太陽的世界解釋什麼是太陽,也隻能拿這些已有的東西類比。

“異世?所以……這世上不是隻有這一個世界,還有很多其他世界?”容與訝然。

晏昭無視法則的警告,點頭說是。

大千世界的存在是神明共同的秘密,本不該讓一個魔知曉。不過現在?管他呢。

回去後法則怎麼懲罰他不管,他也做好了不回去的打算。

“那你怎麼會來這兒?”容與問。

因為你在未來死去,我要回來救你。

你眼前初見的我,已經愛了你好幾世。

這話晏昭卻冇辦法說出口,神之法則動用了禁言的力量。

他說自己來自異世那番話,本也是不能說出口的。隻是世界法則冇法限製主神,更高一級的神之法則感應到萬神之主帶頭違規,這才連下幾道強力禁製。

唯一能夠限製晏

昭的,就是連神明都要遵從的神之法則。

神之法則在生氣。

晏昭忍下如同肺腑被震碎、喉管被割斷、舌根被拔起的劇痛,嚥下口中血腥,輕聲道:“我為你而來。”

容與微怔。晏昭的神色很平靜,語氣也冇有不正常,他卻無端地不想再問下去。

這五個字就夠了。

容與冇有追問他是怎麼來的,為他而來又是什麼意思,隻是問:“那你還會走嗎?”

晏昭垂眸:“我自是不願的。”

但他不知道神之法則會不會輕易放棄。

容與忽地感到一絲慌張。

他突然拿起精巧的髮簪,割斷自己一縷青絲。

“凡人裡不是有個說法,兩個人把頭髮纏在一起,就有了羈絆,可以永遠不分開。”容與從前對凡人的迷信嗤之以鼻,這會兒卻也給自己找了個心理安慰,“我不讓你當床了,我把你當朋友,太陽,你應該,不會走的吧?”

“小蓮花。”晏昭無奈笑起來,“結髮可不是朋友間做的事。凡人把青絲喚作情絲,是夫妻纔能有的羈絆。”

“那就做夫妻。”容與轉過身拽住他衣袖,抬頭仰望,“我不管朋友還是夫妻,總之我們有了羈絆,你就不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