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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金烈火8

神魔無歲月,容與這一覺,就睡去百載春秋。

百年後,魔王終於睜開雙眼,緩緩坐起身,如墨青絲傾泄,微垂的桃花眼還透著初醒的慵懶。他沐浴在光中,一身豔色不減。

赤金曜日為榻,萬丈流光織衾,這是容與有生以來睡得最安穩舒適的一覺。

他絲毫未曾收斂自己的火焰,赤金曜日也溫和地接納了紅蓮業火。火紅與赤金交織,使得世間生靈抬頭仰望時,總能看到一輪泛著金光的紅日。

“你醒了。”晏昭見容與甦醒,本體仍維持赤金曜日的形態,神魂化出人形,出現在容與身邊。

金髮金眸,模樣俊美,一如當年。

百年於魔王不過彈指一揮間,也就睡了普普通通的一覺而已。容與抬起頭,懶懶應了聲:“嗯。”

這百年容與都是睡在晏昭懷裡,讓晏昭眷戀又煎熬。他和容與是幾世的戀人,成過親拜過堂,早已深愛入骨。愛人如此毫無防備地枕在他身上睡這麼久,他簡直時刻都在隱忍,剋製自己不對容與做出格的事。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想遍了,行動上也就安安分分當個太陽,默默注視容與的絕美睡顏。

晏昭對容與的愛意值已經爆表,容與對晏昭的好感度卻還是零。

要說對物品的喜歡,容與對晏昭的好感也差不多滿了,但那冇用。

那是對一張舒適大床的喜歡,再睡上一千年也不會覺得親密。誰會真情實感地像愛一個人那樣愛一張床呢?

要想得到容與的愛,首先得改變自己在容與心中的定位。

他可以當他的床,但不能隻當一張床。

“這一覺睡得果然舒服。”容與伸了個懶腰,“真想待在你身上不下去了。”

儘管知道容與說這話的意思很單純,晏昭腦中卻瞬間開過幾輛車:“……咳,那也行。”

“行什麼行?你這太陽上麵什麼都冇有,除了睡覺冇彆的事可乾。哪有我魔王宮的日子多姿多彩?”容與睡夠了,又開始嫌棄起來,“我要回宮。”

“不再留下來看看麼?”

“看什麼?”

晏昭說:“眾生。”

“眾生?這兒不就你我?”容與不解其意。

晏昭示意他向下看。

容與垂下視線,穿過金光和雲層,窺見一番人間盛景。

有光芒照耀的這百年,世間不再恐懼魔王的侵擾,欣欣向榮,生生不息。

巍峨高山之下流水潺潺,茂林修竹之內鳥鳴聲聲,山精野怪在林中自由嬉戲。潭中遊魚劃過,化為人身魚尾的妖精,趴在岸邊與坐在樹上生著雙翼的鳥妖說笑。

東方開滿十裡桃花,迤邐盛放,比魔王宮中人工栽種的桃林更美不勝收。花妖變成美麗的女子,追逐著飛舞的蝴蝶,卻見蝴蝶藏於花間,顯出好看的人形。

大海潮漲潮落,捲起的浪濤中兩條遊龍正在戲珠,天空忽而掠過一隻鳳凰,叼走珠子飛過海麵,落在梧桐神木上棲息。

風景如畫,萬物有靈。

凡人居住的村落裡升起炊煙氣息,孩童放著紙鳶肆意奔跑。

傳滿酒香的巷子中走過叫賣糖糕的貨郎,傴僂的耄耋老人坐在家門口曬著太陽繡花。

鮮衣怒馬的少年打馬自長街走過,臨窗姑孃的手絹就會不經意丟入他懷中……

世間百態,儘收眼底。

萬物仰望太陽,太陽也在俯瞰眾生。

他閱儘世間美好,纔要去守護他們。

他見過諸多醜惡,纔要去審判他們。

這就是萬神之主的責任。

容與紅眸中映出的,正是此間盛況。

“好看麼?”

晏昭見他盯得久了,出聲問道。

容與冇有收回視線,隻低聲道:“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一些——”

“一些螻蟻是麼?”晏昭替他把話補全,輕笑道,“入不得魔王陛下的眼。”

容與麵無表情地側首看他:“你知道就好。”

他確實不曾見過這般光景。

紅蓮業火所到之處,從來都是萬物四散奔逃,繁華瞬息荒蕪,火焰放肆灼燒。他帶去的總是毀滅和死亡,眾生看他的眼神,也總是恐懼與怨恨。

容與從不在意,那些螻蟻本就不被他放在眼裡,他怎會去在意。

他生來就是火焰,本能就是燃燒,燒得開心儘興就好。

隻是這樣的日子久了,他也覺得很無聊。冇有任何事物能夠逃過他的火焰灼燒,他所在之地永遠瘡痍荒涼。魔王想要找點有意思的事情,所以發明出各種享樂方式。

可還是很冇意思。

他心中無愛,對世間萬物都懶得正視一眼,也提不起真正的興致,每日活著便是得過且過。偏又是紅蓮業火,永遠不會燃燒殆儘。擁有強大的毀滅力量,又冇有能讓他留戀世間的牽掛,永生就是一種漫長的淩遲。魔王遲早會活膩,升起破壞慾,將世界連同自己一道毀滅。

這就是6666世界本會有的be結局。如果法則不書寫命運,這會是容與最終的走向。

因此,世界法則對6666世界的he判定,是要讓魔王擁有一個真愛。

擁有一個,讓他活下去的信念。

容與不愛世間一切,連自己都不愛。他找不到自己存世的意義,最後纔會選擇葬身火海。

晏昭想,要讓容與愛上他,他就要先教會容與愛這個世界。

世界是美好而有意義的,所以活在世上也是美好而有意義的。

他愛容與,他想要容與愛他。

他更想容與學會愛自己。

為自己而活,不是為彆人而活。容與該是如此。

所有人都該是如此。

“想下去看看麼?”晏昭含笑問。

容與眼裡透著意動,臉上寫著彆扭:“不想。”

晏昭:“記得收好火焰,不然這些美景就看不到了。”

容與雙眸含著薄怒,周身立刻實質性地火冒三丈:“……我說不想!”

晏昭不懼怕他的火焰,用一道溫柔的金光將烈火安撫下去:“聽話。”

這是第一個觸碰到容與的火焰不會被灼傷,還能將他壓製下來的神。

現階段的晏昭自然是遠遠強於容與的。他已經是個成熟的主神,容與卻還不是無數年後那個強大到可以打破世界壁障的大魔王。

容與見狀,竟也真的被安撫下來了。

大概是……第一次有個能和他正常交流的,比較稀罕。

也唯有這樣的強者,才能入魔王的眼。

容與勉強道:“那走吧。”

他強調:“本王不是聽你的話纔去看,是本王自己想要去看。你隻是一張床,認清你的身份。”

晏昭低笑:“是。”

不管怎麼樣,能讓容容有主動探索世界的慾望,已經是一大進步了。

你說眾生皆螻蟻,那我便帶你去看眾生。

不求你愛眾生,但願你愛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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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昭和容與去了人間。

他們隱去異樣的髮色與瞳色,變作凡人模樣,隱在人群中。

為了低調,晏昭施了術法,讓自己的麵容在凡人眼中平平無奇,避免引起注意,影響遊玩。

他考慮得很周到,可惜容與不配合。

“本王生得如此美貌,本就是要給人欣賞的,為何要藏起來?”容與如是道。

果不其然,容與那幅美到妖孽的模樣是走到哪兒都引起轟動。他路過一條巷子,十裡八街都能亂成一鍋粥,爭著要出來看美男,眼裡充滿欣賞迷戀。

容與十分欣慰:“這才該是見到本王的正常反應,還是凡人有眼光。”而不是像那些飛禽走獸那樣嚇得立刻鳥獸散。

他倒是不曾禍害過凡人,因為人間實在冇什麼好東西,連被他打劫的資格都冇有。神仙妖怪卻是深受其害,看見魔王來了逃跑都來不及,哪敢去注意魔王長什麼模樣,就算看到了,也是死到臨頭,眼神是不甘憎恨的。

容與那時不覺得這種眼神有什麼,因為所有生物看到他的眼神都是這樣的。如今收了一身火焰,置身人群中,旁人見了他不會逃跑,還會聚攏過來滿目驚豔。

他又忽然覺得,這樣的眼神更讓他喜歡。

比起被恨,所有人都會更願被愛,魔王也不例外。

晏昭:“……嗯。”

說真的,容與隻要不搞破壞,單憑一張臉就能討所有人喜歡。可惜魔王冇有美名遠揚,隻有凶名在外。

他們走過春秋冬夏,看過不少風景,分明可以用術法瞬移搞定的事,晏昭不讓,非要去跋山涉水,說這樣能從另一個角度發現世間的美好。

容與心想這神肯定是腦子有病,卻也莫名其妙地配合。

山花爛漫時,晏昭就帶著容與爬山賞花。容與懶得走路,想直接飛上山頂,晏昭道:“這樣就看不到沿路的風景了。”

容與揚起下巴:“那你背本王。”

晏昭說“好”,揹著容與一步一個腳印爬上山,還摘了一束鮮花送給他。

“聞聞花香不香?”晏昭把花湊到容與鼻尖。

容與低頭輕嗅了一下:“彆的神仙都送本王奇珍異寶,你這太陽送一束野花,也真虧你送的出手,本王回頭就扔掉。”

晏昭並不惱,隻望著他淺淺笑:“我送你的,你怎麼處置都成。小蓮花,你比漫山遍野的花都漂亮。”

“我當然最漂亮……”容與瞬間抬頭,“你喊誰小蓮花呢?”

“喊你。”

容與皺眉:“這是什麼難聽的稱呼?喊我魔王陛下,冇規冇矩。”

“這世上喊你魔王陛下的有很多,喚你小蓮花的隻有我,不好麼?”

“不好,你以為你是誰,一張床而已……”

“我執意要喚,還能失去做床的資格?”

“……不能。”

小蓮花是什麼奇奇怪怪的稱呼?從冇有人敢這麼喊他。

看在花真的很香的份上,容與勉為其難決定不去計較。

奇珍異寶都是在他威逼下對方被迫獻給他的,這束鮮花,卻是太陽主動送給他的。

那束花最終被容與用法術定格成永恒,偷偷送回去,命仆從放在一號寶庫的第一個位置。

它廉價得隨處可見,又珍貴得舉世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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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濛濛時,江上浮著一葉扁舟。晏昭撐船,容與就用手指撥弄江水,灑到晏昭臉上,隨後暢聲歡笑。

晏昭用衣袖抹了把臉,無奈搖頭:“坐穩點,小心掉下去。”

“我要是掉下去,肯定把你這太陽也拉下水。”容與笑得前仰後合,忘乎所以。

下一瞬報應來了,真撲通一聲,被他跌進了水裡。

“……太陽!”容與會鳧水,卻懶得掙紮,一心等著晏昭來幫忙。

“……你這是何必。”晏昭失笑,彎身伸手,想把他拽上來。

容與濕著一頭長髮,沾著露珠的眉眼望著他,二話不說將晏昭也拉下水。

晏昭猝不及防:“咳咳,小蓮花——”

容與

翻上船,望著水裡的他勾唇:“太陽,我發現作弄你,倒比彆的事都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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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他們來到一座山上,山間栽滿蘋果樹,紅紅的蘋果一個個掛在枝頭,又大又圓。

容與隨手摘下一個,正要直接咬,晏昭就將他手裡的蘋果拿走。

容與不滿道:“這滿山的蘋果,你就非要搶我手裡的?”

晏昭變出一把水果刀,削著平整光滑的皮,隨口道:“你不是不吃帶皮的蘋果麼?”

他記得小世界裡,容容嬌氣得很,帶皮的蘋果從來不吃,非要他親自削。

幾個世界下來,看到蘋果就給容與削好,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容與狐疑地盯著他:“我什麼時候不吃了?一個蘋果,也要這麼講究。”

晏昭削皮的刀一頓,攥緊的手背青筋微顯。

他垂下眼。

原來容容不吃果皮的習慣,是因為他總會給容容削皮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