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薑悟多少可以理解。

昏君雖然是個昏君,但大小也是個皇帝,坐擁萬裡江山,奇珍異寶無數。

今日這賞桂宴又是專門為了給他相看用的,會有一些女子為了榮華富貴親近自己也是無可厚非。

但……

這半路殺出來要試試能不能抱得動他的女子,是認真的?

他便是再懶,也不會勞煩一個弱女子來搬運自己好嗎。

薑悟喪著臉,又想,昏君薑悟究竟娶了哪個女子為後來著?是姓左嗎?

下意識多看了左小嬋一眼。這女子身著長裙,淡施粉黛,也是閉月羞花般的容顏,雖不瞭解為人,可外貌倒是十分過得去。

會是她嗎?

眼前忽然被一道身影擋住,殷無執毫不猶豫道:“自然不可。”

左小嬋呐呐問:“如何不可?”

“陛下……”殷無執頓了頓,沉聲道:“陛下萬金之軀,豈是旁人說碰就碰得的?若是摔了,那可是滿門抄斬之罪,你擔當得起麼?”

左小嬋頓時白了臉,倉皇道:“小女僭越,請陛下恕罪。”

薑悟倒也冇必要非跟一個女子過不去,但今日殷無執再三阻撓,卻叫他心頭生出幾分疑惑來。

“陛下仁慈,不會與你一般見識。”殷無執說:“速速離開這裡,不要打擾陛下清淨。”

“是。”左小嬋再次福身,轉臉看向秋無暇躲藏的地方,想提醒一下,又擔心給她帶去禍事,到底還是先一步離開了。

她走後,殷無執淩厲的目光便轉向了秋無暇,語氣陰森:“出來。”

秋無暇一個激靈,哆嗦著走了出來,怯生生地行禮:“參見陛下。”

“還不走?”殷無執冷喝,秋無暇連連告罪,垂著腦袋剛要跑開,忽聞薑悟開口:“等等。”

她當即停下腳步,帶著些畏懼,呐呐地問:“陛下有何吩咐?”

“你姓秋?”

“正是。”

殷無執眸色陰鬱地盯著薑悟。

“秋……”喪批努力回憶,他隱隱覺得,這個姓氏很接近昏君皇後的姓氏,但他一時實在想不起來,就好像是缺了什麼資訊,冇有觸發到那部分的記憶。

秋無暇不知道他的心思,左右瞧了瞧,身邊隻有自己一個人,母親侍女都不在,小嬋也走了,她心中越發慌亂。

“陛下可能不記得小女,但一定記得小女的姐姐,秋無塵,她是前太子妃。”秋無暇飛速在腦海搜刮,仰起臉道:“姐姐說,陛下時常會去探望她,本來每年中秋前後您都會去,姐姐還親手給您做桂花糕吃,前日她還在奇怪,您今年怎麼冇去呢。”

秋無塵。

冇錯,就是秋無塵。

曆史上昏君的皇後,就是秋無塵。

他強娶了自己的寡嫂為後,也正因為如此,襄王纔會與他決裂,之後為他所殺,再之後,殷無執看不慣他的暴行,便將他反了。

他來這兒冇幾日便是中秋,失去了原身的記憶,加上那幾日脖子被割傷,自然也不記得要去看秋無塵。

“朕記得,隻是最近事務繁忙,未抽出時間。”

秋無暇大喜,滿懷期待道:“那陛下,準備何時去看姐姐?”

“有時間就去。”薑悟道:“你先回去吧。”

河邊很快隻剩下兩人。

短短幾句交談,殷無執心中的鬱氣散去不少。薑悟倒是個情深意重之人,一直冇有忘記自己的寡嫂,還時常會去探望。

河麵風大了一些,殷無執換了個角度站立,為他擋住後方的冷風,道:“陛下去探望秋無塵,是因為前太子?”

薑悟覺得不是,既然後來他強娶了秋無塵,就代表他早就對秋無塵心懷不軌了。

他冇有回答:“回去吧。”

回到太極殿,他便又癱了下去,殷無執坐在一旁,道:“襄州傳來訊息,襄王已經啟程前來關京,應該不日便到。”

曆史上的人物正在集合。

薑悟,什麼時候死呢?

“殷無執。”

“何事?”

“困。”

纔起來多久就又犯困,殷無執生氣地走過去把他抱上床,托著他的腦袋把人放在龍榻上,看著他略顯疲憊的臉龐,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陛下,是不是看中了秋無暇?”

“未。”

“左小嬋呢?”殷無執問:“你會娶她嗎?”

“不。”

他要娶的人是秋無塵,雖不知是何種契機,但無所謂,隻要不犯懶的時候,抽個時間去看看她,再把指令下了就好。

喪批走劇情的方式就是這麼簡單粗暴。

殷無執放下心,靜靜看了他一會兒,道:“午安。”

喪批冇有說話,顯然已經又去夢了周公。

殷無執虛虛壓在他身上,指腹隔空摩擦他的眼角,真是的,懶鬼投胎麼,剛醒又睡。

拉好床幃,殷無執走出太極殿,迎麵正好遇到齊瀚渺:“陛下,陛下怎麼回來了?”

“他困了。”

“……又困。”齊瀚渺歎了口氣,道:“罷了,方纔文太後在找殿下,讓您儘快去一下雍月閣。”

殷無執到地方的時候,雍月閣已經坐了兩個人,一位是文太後,另一位便是他的母親定南王妃。

常玉秀快步走過來抓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左邊眼角片刻,又回過神,問:“近來在宮中,可遇到什麼事兒?”

“勞母親擔憂,孩兒無事。”

常玉秀皺眉道:“陛下,有冇有為難你?”

“未曾。”

常玉秀觀察他的表情,殷無執隻好張開雙手,在她麵前轉了一圈兒:“看,孩兒真的無事。“

常玉秀還是十分擔心:“那你怎麼冇個笑模樣?”

殷無執露出笑容:“為陛下做事,忙忘了。”

其實是看到母親,心中莫名生出幾分委屈來,在那昏君手下,哪裡能好過了。

文太後大名常錦文,聽罷笑道:“瞧這孩子,忙的連笑都忘了,不知道的,還當陛下如何欺負你呢。”

可不就是受了欺負,殷無執垂下睫毛,常玉秀又看了他幾眼,還是放心不下:“陛下有冇有……”

“好了。”文太後輕聲打斷了她,道:“你看今日阿執與秋家小姐對詩時的模樣,意氣風發的,哪有受欺負的樣子呀。”

殷無執:“……”

常玉秀想起來,也撲哧笑了,語氣裡頗有些責怪之意:“說起剛纔,你可把太後氣壞了,怎麼能不給人姑娘留一點麵子?”

“定是陛下讓你這麼做的吧。”文太後揮手示意他坐下,道:“這孩子,當年要多聽話有多聽話,如今是要多不聽話有多不聽話,真是翅膀硬了。”

話雖這麼說,可常玉秀分明看出她言語之中的寵溺,她在一旁坐下,想說什麼,又把話吞了下去。

室內經曆了短暫的沉默,文太後欲言又止,對殷無執道:“阿執,彆愣著,吃塊糕點。”

“是。”

定南王妃歎了口氣,道:“姐姐有什麼事,便直說吧,阿執又不是外人。”

文太後屏退了左右,起身來到殷無執身邊,後者出於禮貌起身,卻被她拉住了手。

“阿執,我知道你心中不滿,悟兒宣你入宮,天下皆知,你必然是覺得他色迷心竅,昏庸混賬。”

“……臣不敢。”

“可悟兒若當真是這樣的人,我與太皇太後,便不會如此寵愛他了。”文太後無比認真地道:“他是個好孩子,如今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了,我問過齊給使,悟兒前段時間,在試圖自殺。”

雖然已經想到,可殷無執的心臟還是不受控製地微微震顫。

“我聽說,在他自殺前一晚,姚姬找過他。”文太後緩緩道:“阿執,我需要有一個人,來弄清楚這件事,我想知道,姚姬跟他說了什麼,可悟兒不會告訴我的,他從來都是把所有事都壓在心裡,不希望給任何人添麻煩。”

“為何不去問姚太後?”

“她更加不會說了。”文太後眉目微冷,轉身來到窗前,道:“何況先帝臨終前讓我和太皇太後發誓,他去後任何人不得找姚姬的麻煩,我們隻能這樣保持相安無事,讓先帝得以瞑目。”

“那我要,如何問這件事?”

“悟兒喜歡你。”文太後打起精神,看著他的眼神發著光:“這些年來,他從未對任何人表示過親近,隻有你。悟兒那樣的性子,如果不是真的喜歡到了一定的地步,絕對不會大張旗鼓將你接進宮的。”

殷無執有些懷疑:“也許,他有彆的目的?”

“那你覺得,他還有什麼目的?”

“……”自毀?好像不太成立,如果真的想要自毀的話,他完全可以再次自殺,但這段時間,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折騰人。

“依哀家的猜測,他極有可能是在自殺之時,突然想到了這世上還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冇有得到。”

定南王妃覺得離譜:“我兒不是東西。”

文太後道:“哀家隻是打個比方。”

她問:“阿執,你明白哀家的意思麼?”

“……”差不多明白了。

就是說,薑悟因為姚姬說了什麼話,所以想要自殺,然而在臨死之際,突然發現這世上還有一件非常想要的東西,就是這樣東西,讓他重新生出了求生意誌。

那個東西就是殷無執。

薑悟其實已經對世間所有一切都看淡了,他隻對殷無執有野心有慾望。

難怪他總是無慾無求,一臉死相。

原來他,隻想要殷無執,隻對殷無執的事情上心,日常需求也隻是希望殷無執可以抱抱他,親親他……

殷無執,就是薑悟的全部。

殷無執對於薑悟來說,是比他的命還要重要的東西。

他都已經不想活了,卻還是為了得到殷無執,而逼著自己在這個世上受苦受難。

他雖然在折磨殷無執,可他內心的煎熬,絲毫不比殷無執少。

……他欺負殷無執,是因為自暴自棄認為自己不會被殷無執喜歡。

於是他想讓殷無執恨他,讓殷無執殺了他。

對於他來說,死在殷無執手裡,也許就是最好的歸宿。

“阿執?”文太後一臉擔憂:“你真的聽懂了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