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賞桂宴在第二日的中午舉行。

禦花園美婢成群,宮門口也停了很多官家女的香車,侍女們將自家姑娘扶出來,徒步行入宮中時,個個弱柳扶風,教養得體。

太極殿內一片寂靜。

薑悟一覺醒來,就發現殷無執正坐在床頭寂寂地望著他。

也許是因為昨日又被打了一頓,今日的殷無執看上去臉色很差,薑悟想問點什麼,可又實在懶得開口,便轉動眼珠靜靜與其對視。

“陛下如果實在不想去賞桂宴,臣有辦法。”

薑悟大言不慚:“朕不去便不去,不需要想辦法。”

說話真是夠欠的。

殷無執道:“我若強行抱你去,你又能如何?”

“打你。”

“若我就拚著挨這頓打,也要把你抱去,你又當如何?”

“……”賞桂宴是太皇太後辦的,殷無執若是強行把他帶去,太皇太後定然高興,薑悟除了打殷無執出氣,似乎也不能做彆的。

薑悟想了想說:“那朕就扒了你的衣裳……”

“捆起來擱在龍床上?”殷無執介麵,道:“若是不管怎麼樣,不管後果是什麼,我都要抱你去,怎麼辦呢?”

薑悟說不出話了。

殷無執看上去好像變了個人,天不怕地不怕似的。當然了,主要這也隻是一件小事,他有些想不通,殷無執是為了什麼。

成功把他問懵之後,殷無執又放輕聲音:“剛纔一切隻是假設,陛下若是不想去,那臣自然有彆的辦法。”

薑悟疑心有詐。

“陛下可以躲在禦書房裡,就說政務繁忙,或可避開。”

壞人,又想騙他批摺子。

薑悟改變主意了:“朕去。”

“……什麼?”

“去賞桂宴。”大不了換個地方放空,也好過跟殷無執一起呆在禦書房。

殷無執迅速反應過來癥結所在:“在禦書房裡,你可以睡覺,想做什麼做什麼,我不會逼你。”

薑悟不信:“朕要去賞桂宴。”

果然,殷王世子辦事就是讓人放心。準備來看看陛下是否清醒的齊瀚渺意外聽到這一句,當即揚聲:“來人,服侍陛下更衣。”

薑悟是不願好好穿衣服的,他往日呆在太極殿都是一襲軟綾夾棉內袍,十分親膚柔軟,而且很輕,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重量。

若是要出去的話,頂多就是在外麵搭上一件厚鬥篷,鬆鬆散散,儘顯慵懶。

若在往日,殷無執必是要強迫他把頭髮挽起來的,天子體麵大過天,如此衣冠不整實在有失體統。

但今日他什麼都冇說,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去找天子的晦氣。

不光冇說,殷無執在給他擦臉擦手的時候,還故意跳過了他迷濛的眼角,刻意留下了睫毛根處的分泌物。

也許因為眼睛冇有被徹底清理,薑悟被推出去的時候一直在懶懶地打哈欠。

就這股死樣子,看哪個姑娘能相中他。

風中桂香襲襲,禦花園裡頻頻傳來年輕女子嬌俏的笑鬨聲,太皇太後坐在主位上,文太後與姚太後分彆坐在她兩側,正與其他王侯貴婦輕聲寒暄。

今日婦人們多帶了女兒過來,每個人心裡都門兒清所謂賞桂宴究竟是什麼意圖,但這樣的事情,女孩子們自然是不好意思直說的,於是在長輩們圍在一起說談的時候,她們便多一起聚集到了千年桂樹旁。

仰著臉認真嗅著滿園的芬芳。

薑悟被推過來的時候,正好聽到一個穿著淺粉衣衫的女子在輕聲吟誦:“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隻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不愧是秋尚書家小女,真是文采非凡。”齊瀚渺謹記著今日的初衷,儘職儘責地開始誇獎,末了,不忘來問天子的意思:“陛下,您覺得呢?”

薑悟頭也未抬,道:“嗯。”

“陛下覺得此女樣貌……”齊瀚渺一句話冇說完,忽聞身邊傳來聲音:“黃金蕊密露華重,碧玉枝交煙影涼。今日蟾宮親折取,人間無物比天香。”

齊瀚渺:“?”

世子殿下這是湊得哪門子熱鬨。

眾女紛紛轉臉看過來,眼睛倏地一亮:“這位是誰?“

“好像是殷王世子。”

“被陛下宣進宮的?”女孩子們略顯興奮,著實是個美男子。

再悄悄去看下方的陛下,小心臟都撲通通跳了起來,未料陛下也是個美人。

她們齊齊福身見禮,忽有人推了秋無暇一把,小聲道:“陛下派殷世子考你文采呢。”

秋無暇微微漲紅了臉,小聲道:“小女興之所至,讓陛下見笑了。”

“哎。”席間有人留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太皇太後也跟了過來,帶著笑意道:“他一個武將,你還怕他不成?”

今日本就是為了給薑悟選妃,她正愁不知道怎麼讓這些女子討到天子的注意呢,如今殷無執有心幫忙,秋無暇無論身份氣質容貌也都無可挑剔,正是喜聞樂見之事。

她說罷,又給了殷無執一個鼓勵的眼神。

乾得好。等到天子有了心儀的女子,定然不會再強留他在宮裡了。

秋無暇下意識看了薑悟一眼,後者正一臉死相地靠在輪椅上,看著精緻又冷漠,可迷濛的淚眼卻又平白多出幾分頹廢的美感。

她收回視線,搜腸刮肚,繼續歌頌桂花:“好花不讓節,滿樹粟霏黃。標出正中色,散為真靜香。”

“好!”太皇太後大笑,道:“不愧是秋尚書之女。”

齊瀚渺也連連點頭,誇讚:“厲害厲害,陛下您看,秋家小姐可真是蕙質蘭心,聰明靈秀啊。”

薑悟後知後覺地仰起臉來看秋無暇。

抬頭了,入眼了。太皇太後高興地拿柺杖戳了一下地麵,好啊,這可是多虧了殷無執,稍後定要賞他。

秋無暇很快在他的注視下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捏了一下手指,十分緊張。

殷無執寒了臉,道:“清香不複聞,雪英驚滿地。尚餘青青葉,濃陰猶可庇。”

秋無暇一愣,還來?

太皇太後也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如今秋無暇雖然被天子留意到,可還是不夠凸出,冇有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好小子,比他這老太婆還懂人心,這是要送佛送到西啊。

太皇太後轉臉,安撫地對秋無暇道:“彆怕他。”

秋無暇已經有些緊張,雖然在來賞桂之前,她惡補了一些關於桂花的詩詞,可她腦子不好,冇記住太多。

但在這麼多人麵前,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未殖銀宮裡,寧移玉殿幽。枝生無限月,花滿自然秋。”

到了這一會兒,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了,一聽太皇太後笑,就立刻抬手鼓掌叫好,秋無暇深吸了一口氣,心道,事不過三,應該差不多了。

她又偷偷來看了薑悟一眼。

薑悟打了個哈欠。

一片叫好聲中,殷無執再次開口:“一夜桂花發,千崖風露香。樹經秋幾過,人在月中央。”

太皇太後:“?”

這孩子真是儘職儘責,她是覺得已經襯托的足夠,陛下應該已經記下這位秋家小姐了。

少年郎可以往彆人身上使使勁兒了。

秋無暇感覺自己被架上了烤架:“金、金穀園林知幾家,競栽桃李作春華,作春華,作春華,無,無人得似明月巧,院子中間種桂花。”

殷無執糾正:“無人得似天工巧,明月中間種桂花。”

秋無暇:“……”

他,他會的比我多。

一片寂靜中,齊瀚渺看了看世子,又看了看秋家小姐。

太皇太後也意識到不對勁兒了,讓你襯托,冇讓你超越。

殷無執道:“桂樹團團翠欲流,靈根原自月中求。東風吹動黃金粟,散作人間富貴秋。”

秋無暇眼中淚珠搖搖欲墜,她無了。

殷無執還有:“秋桂庭前霽影涼,萬重深翠護深黃。恭迎兩殿臨清賞,壽斝濃浮月殿香。”

秋無暇的眼淚成串地落了下來。

殷無執毫不留情:“小山招隱樹,獨占九秋涼。清對月中影,靜聞天上香。”

……她,背詩,居然,輸給了一個武將。

還在陛下眼中留下了一個很不好的印象。

秋無暇悲從中來,重重地抽泣了一聲,捂著臉跑了。

風過樹梢,桂香滿園,眾人神色各異。

薑悟的目光環視一圈兒,全是女子,他就算再傻,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曆史上的薑悟有妃子嗎?好像是有一個皇後,是,是姓什麼來著?秋?

想不起來,不記得是不是。

那就不值一提。

重要的是,接下來像剛纔那樣的才藝表演會連續上映。

受不了,想消失。

“殷無執。”

“?”

“帶朕,去追。”

這句話瞬間點亮了太皇太後的眼睛,她兩步來到薑悟麵前,目光落在他的眼角,臉色微變。

一個帕子直接蓋在薑悟臉上,太皇太後把他眼圈周圍給摳乾淨,才道:“去吧。”

薑悟被摳的眼淚橫流,眼圈通紅,看上去脆弱又可憐。

一幫官家女子齊齊側目。

殷無執木著臉把薑悟推出了人群範圍,一路來到護城河邊,才道:“去哪兒找她?”

“隨便。”

一側的樹梢微動,蹲在石頭上的女子悄悄探出了腦袋。

殷無執信口胡謅:“方纔陛下讓臣出言試探對方文采,不知結果可還滿意?”

喪批:“?”

殷無執蹲在他身邊,看著他被刮紅的眼睛,道:“不太行?不喜歡?”

“……??”

“那陛下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文采超然的?”

秋無暇咬住帕子,淚痕斑駁地豎起耳朵。文采超然?是指背詩嗎?那她回家一定好好背,一天背半首,一年背一百七十首,把這個好習慣一直持續到老死。

“哦,不喜歡光會背詩的。”殷無執拉住了他的手,道:“你喜歡又會背詩,又能把你抱起來的,是不是?”

“……”喪批木然,你在自言自語什麼東西。

殷無執的手指擦過他的掌心,垂眸道:“力氣大的?會武功的?嗯?”

秋無暇垂頭喪氣。

那她這輩子,也成不了陛下喜歡的人了。

“我,我能試試嗎?”

秋無暇重新探出腦袋去看。

殷無執麵無表情地望著突然跳出來的女子。這傢夥剛纔是跟著秋無暇跑出來的,他以為是秋無暇的好友,便冇有當回事。

“參,參見陛下。”女子提著裙襬來到薑悟麵前,被他紅紅的兔子眼勾得不行,這便是陛下,九五之尊的陛下啊。

她低頭福身,略顯緊張道:“我,我爹是左武侯,哥哥是兵部侍郎,我叫左小嬋。”

“我學過武功,力氣很大,雖然我不會背詩,但,但我以後可以學。”

“所以。”她弱弱地請求:“我想試試,能不能抱得動陛下。”

“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