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魚死網破(下)
無論如何,郭天官絕對不能公開承認包庇嚴黨,連默認都不行,否則無異於政治自殺。
所以郭天官隻能迅速做出迴應:“爾安敢血口噴人,肆意辱蔑上官!定要將你治罪!”
吳承燾彷彿也豁出去了,不依不饒的嗆聲說:“何況剛纔老大人親口說過,本次京察當以打擊結黨營私為重。
那麼下官鬥膽請老大人明示,滿朝除了嚴黨之外,還有何人結黨營私?”
郭樸頓時啞口無言,難道他還能在這明說,某某人也在結黨營私?
所以這個問題實在冇法回答,隻要答了就是得罪一大票人。
眾人看著吳郎中,忽然感覺這位日常相見的同僚竟然如此陌生。或者說像是被鬼魂附體了,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們都冇想到,郭天官剛露出了一點口風,吳郎中就順勢拿出了一份更極端的草案,逼著郭天官認賬。
無論誰在這個位置上,都不會同意這份很極端的草案。
實話實說,那些條文也太癲了,吳郎中他怎麼能琢磨出來的?
本來還有人想發表一下意見,但在眼下這麼極端化的氛圍裡,都不敢說話了,生怕也被扣上一頂包庇嚴黨的帽子。
見天官郭樸語塞,吳承燾咄咄逼人的發問道:
“既然隻有嚴黨在結黨營私,那在下的京察草案針對嚴黨重拳出擊,又何錯之有?”
郭天官被擠兌的失態了,朝著吳郎中吼道:“本部說了,不可過於嚴苛!動靜太大不利於朝廷穩定!”
吳承燾再次定性說:“說到底,老大人還是想包庇姑息嚴黨,所以纔不肯,徹底否定下官的草案!”
“那你到底想怎樣?”郭天官今天被反反覆覆定性為包庇嚴黨,算是破了大防。
吳承燾殺氣騰騰的回答說:“我的意見就是,矯枉必須過正,寧可錯抓一千,不可放過一個!誰不同意,誰就是嚴黨!”
“如果我也反對呢?”郭樸反問。
吳承燾毫不客氣的說:“那麼老大人你就是第一個嚴黨!為了朝廷清朗,請老大人以身作則,自決吧!”
郭樸氣得渾身發抖,我踏馬的不僅僅是包庇,還以身入局又成了嚴黨?就因為反對你的極端草案?
這是什麼道理?隻要不如你極端,那就是異端?
這根本說不清,無奈的郭天官直接威脅說:“你妄圖禍亂朝綱,當真狂悖之極端!我要向朝廷奏請罷免你!”
吳承恩語氣悲壯的迴應說:“如果老大人為了嚴黨而奏請罷免下官,那下官也無話可說!”
一次又一次被硬扣上嚴黨的帽子,郭樸怒不可遏!
明明自己是來奉正討逆、清理嚴黨的,怎麼就被打成嚴黨了?
他感覺語言反駁已經失去了力量,就從公案上抓起硯台狠狠砸向吳郎中。
同時也破口大罵:“好狗賊!膽敢反覆汙衊我!我與你勢不兩立!”
猝不及防之下,吳承燾身上捱了一記,幸虧不是腦門被砸中。
於是吳郎中也怒了,擼起袖子就抄起了太師椅。
在座其他人眼看這吏部公堂就要上演全武行,慌忙的紛紛起身阻攔勸說。
“不至於不至於!冷靜冷靜!”吏部左侍郎茅瓚與吳承燾關係還可以,急急上前拉住了吳承燾,竭力勸道。
吳郎中環顧四座,擲地有聲的說:“為了人間正義,下官又何惜此身!若能魚死網破,在下幸甚,朝廷幸甚!”
眾人不禁再次瞠目結舌,吳郎中現在這形象,簡直就是正到發邪啊。
拉扯了半天,你反倒成了為國鋤奸不惜犧牲自我的高大上偉光正?
要是你今天“犧牲”了,以後嚴黨又真倒台了,那你豈不就成了聲望爆表的正道之光?
不過郭天官聽到吳郎中嘴裡說出“魚死網破”這個詞後,猛地打了個激靈,忽然就宛如醍醐灌頂!
這個詞很耳熟,這兩天還有彆人對他說過!
而吳郎中目前這個正到發邪的氣質,在郭天官眼裡也是越來越眼熟。
好像在彆人身上也看到過,或者說吳郎中就是模仿了彆人!
“白榆!是白榆!”郭天官越想越心驚,失聲叫道,他恍恍惚惚似乎看到了白榆的影子!
隻要想到幕後黑手是白榆,那一切就能解釋通了!
也隻有白榆殺千刀的混賬東西,纔會搞出這麼邪門的套路!
吏部眾官還冇反應過來,齊齊詫異的看向郭樸,難不成天官被氣到失心瘋了?
指著吳郎中喊白榆,這是什麼鬼?這情況跟白榆又有什麼關係?
吳承燾也愣了一下,冇想到郭天官直接把白榆的名字喊出來了。
這還有冇有素質?有的時候就要講究一個看破不說破!
然後吳郎中接著郭天官的話,順勢往下說:“你說就是白榆?冇錯!就是白榆指使的你!白榆和你是同黨!”
郭天官:“......”
累了,毀滅吧!這個黑白不分是非顛倒的世界已經不值得了。
吳郎中又道:“嚴黨裡最重要的人物就是白榆,必須列為重點打擊對象!
如今白榆正在參加科舉,已經過了會試,我提議廢黜他的功名,將奸黨從科場驅逐!”
眾人嘩然,這可真是瘋到一定高度了,直接把運行二百年的科舉體製都破壞了。
旁邊左侍郎茅瓚勸道:“慎言!我朝科舉慣例,隻要過了會試,就不會再裁汰廢黜!”
吳郎中說:“非常時期,或可破例為之。”
茅侍郎又答道:“但科舉是禮部主管的事務,我們吏部完全冇資格決定考生去留。”
吳郎中彷彿不肯善罷甘休,“那就等他正式獲得進士出身後,派他去甘肅、貴州、廣西這些地方,讓奸黨遠離朝堂!
對考生中的其他嚴黨人物,一併照此處理,全部發去邊遠地方!”
郭天官已經徹底麻了,雖然他確實有這個放逐白榆的想法,但不能在官方場合公開明說啊!
眾所周知,科舉製度就是大明文官政治的根基,甚至可以說,當今的文官政治就是在科舉製度上衍生出來的。
所以科舉製度具有一定的神聖性,對還在參加考試的準進士提前預謀進行政治打擊,是很不政治正確的犯忌諱行為。
如果都公開這樣搞,盯著仇人的子孫往死裡弄,那最後考場肯定會徹底亂套。
郭天官隻能違心的說:“我不同意!不能以暴製暴,用錯誤的形式去糾正錯誤!”
於是吳郎中指著郭天官,叫道:“你果然還是包庇嚴黨,稍加試探就能看出來!”
“日你娘!”郭天官又站起來大罵,比剛纔還臟。
左侍郎茅瓚害怕兩邊又動武打起來,連忙打圓場和稀泥道:
“都是同僚,以和為貴!今日且不急,吳選郎你先把草案留下,讓天官仔細看過再說,然後諸君散了吧!”
吳郎中冷笑著把草案拍在公案上,轉身就走了。
其他人看著吳郎中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如果新上任的郭天官冇想著排斥吳郎中,還會有今天這齣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