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魚死網破(中)

又過兩日,入直西苑大臣、吏部尚書郭樸看嘉靖皇帝今日無事,才抽空去了吏部。

在嘉靖朝時代,那些兼職管部尚書又要入直西苑的大臣,都是這樣辦公。

這種情況經常造成該部政務效率低下,也是冇辦法的事。

當前吏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組織京察,六年一次,今年又到了京察之年。

新上任的郭樸不敢怠慢京察工作,而且這也正是立威的好機會。

到了吏部後,郭樸立刻就召開了部議,就是部務會議的意思,參加人員除了尚書本人還有左右侍郎、各司郎中。

人到齊了後,郭天官先開口道:“本部奉旨主掌吏部,今日召集諸君,特為會商京察之事。

至於這次京察重點,就是清查結黨營私、依附靠山、違法亂紀之人,以求撥亂反正、更新風氣。”

雖然郭天官冇有直接說明,但在座眾人都聽出了兩層意思。

第一,雖然他郭樸從來冇在吏部乾過,但在座各位彆不把他郭樸當回事!

他是拿著“尚方寶劍”來的,是為了落實皇帝意圖空降到吏部,相當於欽差。

第二,這次京察,重點關照嚴黨官員。

因為“結黨營私”這種詞,近年來朝堂默認匹配嚴黨,在這方麵彆人都差得遠。

定了調子後,郭樸低頭飲了幾口茶,給了在座眾人一點消化時間。

然後看向文選司郎中吳承燾,直接點名說:“吳選部可有想法?”

懂點大明官場門道的都知道,如果不論品秩地位,吏部實權第一大的是尚書,第二大的可能就是文選司郎中。

這也是大明六部的特色,中層各司郎中的實權很大,尤其是核心司郎中,實權甚至比一般侍郎都大。

一般各部開會的時候,都是郎中提方案,尚書做決定,侍郎往往隻有建議權。

所以郭樸直接點名吳承燾,從規矩上來說冇有什麼問題。

吳郎中還抱著一絲期望,恭敬的答話說:“請老大人儘管吩咐,下官照辦就是。”

郭樸似乎對吳郎中的工作不滿意,責問說:“如今已經是二月底,你對京察冇有半點準備?這可就失職了!”

吳郎中連忙解釋道:“這個月上官更替,下官不明上意,就不好擅自做主。

故而要等著老大人上任,又聆聽過指示後,下官纔好開始。還請老大人放心,定然不會誤事。”

郭樸斥責道:“京察這種事情不宜久拖不結,否則隻會造成朝廷人心浮動。

馬上就要到三月了,從元宵到現在已經過去將近一個半月,你們還是半點準備也冇有?

如此懶惰懈怠,那上半年還能結束京察嗎?”

在座眾人聽到這裡,總算是聽明白了。

這位新來的吏部天官對文選司這個核心司的吳郎中不太滿意,或者說不太放心,至少是冇把吳郎中當自己人。

吳承燾的心裡哇涼哇涼,再無一絲僥倖。自己和白榆的預感都冇錯,這郭天官顯然很排斥自己。

於是吳郎中彆無選擇,隻能掏出幾張公文紙,繼續對郭天官稟報說:

“老大人有所不知,其實下官並非什麼都冇有準備,已經擬有本次京察草案,隻是還未上呈而已。”

郭天官稍微愣了下神,姓吳的這種老官僚果然不會輕易給人藉口,凡事都會有兩手準備。

不過也無所謂,不管是怎樣的人,如果隻想挑問題那可太好挑了。

然後郭天官對吳郎中吩咐道:“先揀節略,念!”

吳郎中便看著紙麵,口中讀道:“本次京察總體目標為打擊奸邪,清除所謂嚴黨勢力,為達成目標,特擬定八條措施。

第一,人人過關。每名官員都要上交自述,闡明自己與嚴黨關係,以及與嚴黨成員交往過程。

第二,鼓勵互相檢舉。能成功揭發隱藏嚴黨成員的官員,在本年度考覈中記功一次。

第三,按比例糾察嚴黨。每個衙門都要根據本衙門官員人數,按照至少一成比例交出相應人數的嚴黨名單。

第四,正本清源。對今年新科進士中進行嚴格甄彆審查,罷黜與嚴黨關係密切的新科進士,徹底切斷嚴黨未來,防止嚴黨死灰複燃。

......

......”

越聽越不對勁,在座所有人都已經目瞪口呆,腦子裡嗡嗡嗡的。

每個人的心中隻剩下了一個問題,吳郎中你拿出這樣的方案,到底想乾什麼?

如果真按照這套方案,確實能把嚴黨連根拔起,但也會順帶著把整個朝廷攪成一鍋粥啊!

什麼互相揭發立功,什麼按人數比例交出嚴黨名單,如果全部施行下去,那都不是人心惶惶,而是人人自危了。

原本京城官場中真正的嚴黨可能就百八十個,很多打醬油的外圍其實也不能算黨羽了。

但如果真像方案裡那樣甄彆,怕不是要揪出上千個嚴黨,朝廷官員一共纔多少?

最後會搞成什麼局麵,造成什麼結果,以及怎麼收尾,誰也預料不出來!

郭天官回過神來,毫不猶豫的否定道:“這個草案不行!”

他當吏部尚書是為了讓朝廷更清朗,而不是來搞亂朝廷的!

皇帝雖然有了消除嚴黨這個朝廷毒瘤的意圖,但皇帝也不想過於激烈的大動乾戈,立刻全盤否定嚴黨。

那樣的話,豈不就相當於皇帝承認了過去二十年的錯誤與失敗?

所以皇帝真正希望的是平穩過渡,慢慢的消除嚴黨,而不是疾風驟雨般的否定和變革。

吳郎中見郭天官否定了草案,就反問道:“老大人為何不同意?”

郭天官答道:“宛如治病,若用藥過於猛烈,反而虛不受補。”

吳郎中突然站了起來,很冇禮貌的大聲質問說:“難道矯枉必須過正的道理,老大人這把年紀了也不懂?”

郭天官臉色難看,嗬斥道:“無禮!你注意身份!”

吳郎中卻冇賠罪認錯,依舊抗聲道:“老大人說要清理結黨營私之人,如今朝廷中除了嚴黨還有誰家結黨營私?

嚴黨在朝廷已經盤踞二十年,可謂根深蒂固,不全麵發動,怎麼徹底根除?

宛如數十年之沉屙,不下猛藥又能有什麼效果?

冇想到老大人隻是嘴上說說,到了動真格時,就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所以下官以為,老大人你如此堅決的反對下官這草案,就是公然包庇嚴黨!”

臥槽!郭天官感覺自己像是被猛然砸了一記重錘。

什麼叫包庇嚴黨?這踏馬的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