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大同險象生,孤身入虎穴

車隊離了京城,

一路向北,景緻便逐漸荒涼起來。

深秋的華北平原,草木凋零,

黃土裸露,官道兩旁時而可見廢棄的村落,

斷壁殘垣間,偶有野狗穿梭,平添幾分肅殺。

越近山西地界,山巒漸起,

風也愈發硬冷,

刮在臉上宛如小刀片似的。

蘇惟瑾坐在車內,

超頻大腦卻未閒著,

不斷結合沿途所見,

推演著大同可能麵臨的局麵。

這一日,終於抵達大同府境。

尚未靠近城池,便覺氣氛不對。

官道上行人稀少,且多是行色匆匆,麵帶驚惶。

遠處隱約可見大同城牆的輪廓,

如一頭灰色的巨獸匍匐在蒼茫大地之上,

但城頭旌旗不整,甚至能看到一些焦黑的痕跡。

“欽差大人,”

負責護餉的那隊大漢將軍的隊正策馬來到車旁,

麵色凝重地稟報。

“前方探馬來報,大同四門緊閉,

城頭皆是亂兵值守,不見官府旗號。

我們是否先在城外尋個穩妥處駐紮,

派人通傳?”

幾乎同時,錦衣衛總旗沈鍊鋼也打馬過來,

他年輕的臉龐上帶著躍躍欲試的衝動,拱手道:

“蘇大人,亂兵據城,情況不明。

依卑職看,當速調附近衛所兵馬前來護駕,

再以欽差儀仗叩城,方顯朝廷威嚴,震懾宵小!”

蘇惟瑾掀開車簾,目光越過眾人,

望向那座死氣沉沉的雄城。

超頻大腦高速運轉,

分析著各種資訊:

緊閉的城門顯示亂兵警惕性很高;

城頭雜亂說明其組織鬆散,並非鐵板一塊;

附近衛所?

若他們能有效彈壓,

兵變又何至於此?

調兵前來,固然安全,

但勢必激起亂兵更大的疑懼,

萬一狗急跳牆,傷了被扣的巡撫張文錦,

或是乾脆據城頑抗,局麵將不可收拾。

他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必調兵,也不必大張旗鼓。”

“什麼?”

沈鍊鋼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人,城內可是數萬亂兵!

我們這點人手……”

就連那經驗豐富的大漢將軍隊正也麵露難色:

“欽差大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您萬金之軀,豈可輕涉險地?

萬一有失,我等萬死難贖其咎!”

跟在車旁的周大山更是急得直搓手:

“少爺,使不得啊!

那幫殺才紅了眼,

可不認什麼狀元、欽差!”

蘇惟瑾目光掃過眾人,

最後定格在那裝著首批五萬兩餉銀的箱車上。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本官奉旨前來,

是為解大同數萬將士饑寒之苦,

是為宣示陛下皇恩浩蕩,

而非耀武揚威。

大軍壓境,隻會讓那些真心求餉的士卒與我們離心離德,

正中了少數彆有用心者的下懷。”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

語氣如同在翰林院講解經義般清晰:

“亂兵陣營並非鐵板一塊。

有真心實意隻為討餉活命的,

有趁亂渾水摸魚撈好處的,

恐怕還有被囚軍官或其同黨暗中挑唆,

意圖將水攪渾者。

我等若示之以誠,

而非示之以威,或可分化瓦解。”

“可是大人,這太危險了!”

沈鍊鋼還是不服。

“風險自然有。”

蘇惟瑾看向他,眼神銳利。

“但本官並非毫無準備。

沈總旗,你挑選四名最精乾機警的弟兄,

換上便服,混入城中,

設法聯絡可能還忠於朝廷的低級軍官或老卒,

摸清城內各股勢力的頭目、

被扣巡撫的情況,

以及亂兵核心訴求的最新動向。

這是暗線。”

他又對那大漢將軍隊正道:

“李隊正,你率主力押運大部餉銀,

在城外十裡處的驛堡駐紮,

嚴加戒備,冇有我的命令,

不得輕動。

這是後援。”

最後,他看向周大山和剩下兩名看起來最沉穩的大漢將軍:

“大山,你跟我,再帶這兩位弟兄,

押著這車首批餉銀,直接去城門。”

“就……就我們五個?”

周大山舌頭都有些打結。

“對,就我們五個。”

蘇惟瑾語氣堅決。

“人越多,越顯得我們心虛、有敵意。

隻帶首批餉銀,

是表明我們的誠意和解決問題的決心。

記住,我們不是去打仗,

是去發餉,是去講道理!”

這番安排,條理清晰,膽大至極,

卻又隱隱契合兵法和人心。

沈鍊鋼和那李隊正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這位年輕的狀元公、翰林修撰,

並非他們想象中的書呆子,

其膽識和謀略,遠超常人。

“卑職遵命!”

沈鍊鋼不再多言,抱拳領命,

立刻去挑選人手。

李隊正也重重一抱拳:

“末將定守好後路,大人萬事小心!”

方案既定,立刻行動。

沈鍊鋼帶著四人悄然離去,

如同水滴融入大地。

李隊正率大隊人馬轉向驛堡。

而蘇惟瑾,則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直裰,

未著官服,隻將那枚欽差關防貼身藏好,

坐上了一輛普通的騾車,

周大山駕車,兩名挑選出的大漢將軍扮作隨從,

押著那輛沉重的銀車,

軲轆軲轆,向著大同那扇緊閉的、

仿似吞噬一切的城門駛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緊張壓抑的氣氛。

城牆高大斑駁,佈滿了戰爭留下的痕跡。

城頭上,影影綽綽可以看到持槍挎刀的兵卒,

眼神警惕地打量著這隊不速之客。

護城河的吊橋高高拉起,

儼然巨獸齜出的獠牙。

騾車在離城門一箭之地停下。

周大山深吸一口氣,

按照蘇惟瑾事先教好的,

運足中氣,朝著城頭喊道:

“城上的弟兄們聽著!

我們是京城來的!

奉旨給大同的兄弟們送餉銀來了!

快開城門!”

城頭一陣騷動,無數腦袋探了出來,

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輛蓋著油布的銀車上,

充滿了懷疑、貪婪和渴望。

“送餉銀?騙鬼呢!”

一個粗豪的聲音吼道。

“官軍是不是埋伏在後麵?

想騙我們開城,好一網打儘?”

“就是!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奸細!”

“把銀子留下,人可以滾了!”

亂鬨哄的叫罵聲從城頭傳來。

周大山臉色發白,

回頭看向蘇惟瑾。

蘇惟瑾麵色不變,示意他繼續。

周大山隻得再喊:

“冇有埋伏!就我們幾個!

這位是朝廷派來的蘇欽差!

親自來給大家發餉!

皇恩浩蕩,絕不追究脅從者!

隻懲首惡!”

“欽差?呸!

毛都冇長齊的小白臉,也敢來大同充大爺?”

一個似乎是頭目的絡腮鬍漢子獰笑道。

“誰知道是不是假的!

想進城?可以!

讓那什麼狗屁欽差,自己走過來!

把銀子車也趕過來!

其他人退後三裡!”

這條件極為苛刻,

幾乎是讓蘇惟瑾孤身犯險。

周大山和兩名護衛都急了:

“大人,不能去!”

蘇惟瑾卻微微一笑,

超頻大腦瞬間評估:

對方提出此要求,說明警惕性高,

但也暴露了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有人想試探,有人可能隻是想拿錢。

風險極大,但也是打破僵局、展現誠意的唯一機會。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從容地下了騾車,對周大山道:

“按他們說的做,

你們退後三裡等候。

大山,駕車,跟我進城。”

“少爺!”

周大山眼圈都紅了。

“執行命令。”

蘇惟瑾語氣平淡,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獨自一人,

迎著城頭無數道或懷疑、

或凶狠、或好奇的目光,

步履沉穩地走向那扇彷彿通往地獄的城門。

周大山咬著牙,駕著銀車,緩緩跟在他身後。

吊橋在刺耳的嘎吱聲中,緩緩放下。

城門洞開一道縫隙,昏暗的光線下,

可見裡麵刀槍閃爍,人影幢幢。

真正的虎穴,就在眼前。

蘇惟瑾深吸一口氣,

目光沉靜,一步踏入了那未知的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