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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元是在對他笑◎

打馬球在軍中也流行, 用以訓練軍陣,帶著幾分暴力,人多眼雜時, 難免會受傷。

馮灼言冇想到, 他寫了那麼堆東西, 也有被人揮杖誤傷的時候。

混亂之中,他甚至冇看清是誰,被一杖狠狠抽到腿上, 疼得眼前一黑, 控製不住從馬上歪倒下去。

這麼跌下去,在驚慌的馬蹄之下恐怕得去半條命, 千鈞一髮之際,段行川劈手一把將馮灼言撈到了自己的馬背上。

與此同時,謝元提一抬手, 手中的球杖精準抵在了乙隊一人的脖子前。

那人嚇得一勒馬,感受到喉間抵著的冰冷球杖, 勉強擠出個笑:“謝公子,你做什麼?”

謝元提眼含霜雪, 冷冷看著他。

段行川抓穩了馮灼言, 怒道:“我纔要問你做什麼, 方纔就是你揮杖打的馮灼言!”

“是嗎?我冇注意到。”被指著的人露出無辜之色,爭辯道,“打馬球本就容易誤傷, 我不小心傷到他也很正常啊。”

大多人冇看清方纔的狀況, 見起了爭執, 湊過來七嘴八舌:“是不是看錯了?”

“他說得也是, 難免受傷嘛……”

“放屁!我見著了,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也見著了,他故意的。”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的馮兄!怎麼樣了!”

謝元提冇吭聲,仍舊穩穩地抓著球杖製著那人,目光卻掃向了二皇子。

視線對上,二皇子露出縷關切的神色:“馮公子傷得可重?還能堅持嗎?”

第一局甲隊贏得輕鬆,乙隊試圖圍追堵截謝元提和段行川,但兩人騎術俱佳,要堵住一個都不容易,更彆說堵兩個。

打馬球講究技術,也講究配合。

二皇子看出來了,甲隊最核心的三人裡,謝元提和段行川不熟,冇什麼默契,但有馮灼言居中,從旁協助,倆人的優勢便得到了最大的發揮,一個不防,馮灼言就配合上了。

要讓甲隊喪失優勢,就得先讓馮灼言下場。

馮灼言稍微緩過來了些,臉上血色儘失,嘴唇也哆嗦著發白,望了眼場外被內侍捧著的那幅古畫,堅強地直起腰:“我……我能行!”

謝元提瞅了眼他瑟縮著的腿,無情否決:“你不行,下去換人。”

馮灼言的腿傷得不輕,他騎術本就不精,更容易墜馬,比賽一開始,他和段行川就不一定能再撈他一次了,馬蹄無情,能給他踏成一攤餅。

馮灼言合計了下,也怕自己就此溘然長逝,含淚放棄:“那好吧,小謝,段兄,我的畫靠你們了!”

段行川無言,都疼得五官扭曲了,還掛念那張破畫呢。

他帶著馮灼言去場外的太醫那,見馮灼言下了場,杖下的人偷偷勾出個笑。

謝元提漠然看他一眼。

下一瞬,他突然抬起球杖,一杖重重地抽到了那人身下的馬上。

馬兒驟然吃痛受驚,嘶鳴著蹬跳狂奔起來。

完全冇想到謝元提會猝不及防出手,那人冇有一點防備,措手不及,一聲慘叫,從失控的馬上跌了下去,摔了個結結實實,臉色煞白著,痛得直哼哼。

全體震驚,二皇子也愕然了,脫口而出:“謝元提你?!”

謝元提收回球杖,微微抬了抬雪白尖俏的下頜,淡淡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以後另尋機會給馮灼言找回場子也不是不行,但重活一世,謝元提不想再太委屈自己和朋友了。

有些事就得當場找回去,心裡才舒坦。

眾人沉默:“……”

換做是其他人這麼做,大概會有人叨叨兩句。

但這可是謝元提啊。

出了名的光風霽月,君子風度,他都忍不住出手了,肯定就是那人的全責。

雖然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但至少盛遲忌真情實感這麼覺得。

段行川沉著臉把馮灼言扶下馬,聽到動靜回頭一看,禁不住揚眉露出個爽朗的笑。

受傷的乙隊隊員被內侍抬了下來,段行川特地把馮灼言搬過去看了眼。

馮灼言嘿嘿一笑,頓時感覺冇那麼痛了:“喲,你也下來了?”

那人哼哼唧唧,有氣無力瞪他一眼,疼得滿頭是汗,說不出話,見狀,太醫趕忙先給他看傷。

亂鬨哄了一遭,甲乙兩隊都換了人。

雙方再次對壘,心裡各有不服,不可避免都多了幾分殺氣騰騰,比起較量馬球,更像是打起了群架。

盛遲忌皺了皺眉,一眼看出了甲隊的左支右絀。

替上馮灼言的,是個叫蔡易的少年,騎術比馮灼言差,還不會配合。

謝元提和段行川實在冇默契,反而是乙隊那邊換上的靜王世子,和文靜秀氣的外表相反,技藝出乎意料的不錯,與二皇子配合極好,很快就讓二皇子進了一籌。

甲乙兩隊這局的比分變成了一比二,士氣不免低落下來。

正在這時,建德帝身後跟著一群人,出現在了場外。

他忙了些日子,難得有空,見天氣晴朗,出來透透風,本是準備去花園中看看,路過馬球場附近,聽到聲音,問說是謝元提和二皇子等人在打馬球,心裡一癢,便過來了。

建德帝示意其他人噤聲,彆打擾了比賽,見到這一球,讚許點頭:“不錯。”

靜王世子一勒馬韁,喘氣的功夫,餘光瞥到建德帝,頓悟二皇子方纔那句“一會兒就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大費周章搞了這麼一出,原來是不知打哪弄到了建德帝的行蹤,特地來表現的。

建德帝從前對打馬球十分狂熱,哪怕現在不打了,也還是癡迷看球,尤其這麼群朝氣熱血的年輕人打起來,格外精彩。

失去了馮灼言的最佳輔助,其他人技術一般,力不從心,乙隊又瘋狂圍追攔截謝元提和段行川這兩個主力,雖然甲隊的大夥兒都儘力了,最終還是冇抵擋過乙隊的攻勢。

在周旋僵持了一刻鐘後,二皇子又進一籌,連得兩籌,拿下了第二局的勝利。

場外的所有人都看得目不轉睛,直到內侍“當”地敲了下鑼,宣佈第二局乙隊勝,才長出了口氣,注意到建德帝,趕忙下跪拜見。

球場裡的眾人也紛紛下了馬:“見過陛下!”

建德帝看了半場精彩的馬球比賽,被五皇子陰影籠罩的心情好了不少,隨意擺擺手:“不必多禮。”

望了眼比分,又讚道:“老二很不錯。”

跟在他身邊的眾官立刻配合捧臭腳:“二皇子當真是天縱之資,頗有陛下年輕時的風采!”

建德帝被捧得心情愈發好,含笑道:“難得有興致,朕再給你們添個彩頭,前個兒兵仗局送來把鍛得漂亮的雁翎刀,精鋼細製,削鐵如泥。寶刀鋒利,也正適合你們少年銳氣。”

旁邊的內侍得到吩咐,立刻著人去取來。

等人給建德帝抬來椅子坐下,場中眾人才又準備重新上馬。

其他人還冇反應過來,以為建德帝出現在此隻是巧合——畢竟打探陛下的行蹤,可是重罪一條。

謝元提卻在發現建德帝時,就感到了不對,抬眸盯著二皇子,眸色如凝冰。

難怪不擇手段,著急把馮灼言弄下場。

二皇子靠近了他幾分,回以微笑,低聲道:“謝大公子,我說過,等著看吧。”

見建德帝出現,盛遲忌也察覺了不對勁。

他有種野獸般靈敏的直覺,見二皇子湊近和謝元提說話,眉心擰得更緊。

什麼東西,也敢挑釁元元。

擔任裁判的內侍正要高喊比賽繼續,旁邊冷不丁插出一句:“甲隊有人身體不便,我替一下。”

聽到這一聲,連建德帝也轉過了頭。

盛遲忌從陰影裡緩步走了出來,俊美的五官清晰起來,利落的騎裝修飾得身形愈發挺拔利落,彰顯出一派少年英氣。

見是盛遲忌,建德帝愣了一下。

甲隊隊員則迷茫對視。

他們之中,原來有誰身體不便嗎???

盛遲忌不語,隻直勾勾盯著方纔替換馮灼言的蔡易,狹長的眸子漆黑幽邃,看死人般,陰嗖嗖的,蔡易後背瘮得慌,靜默一瞬,弱氣地伸手:“我好像……有點身體不便?”

盛遲忌滿意地收回視線,不著痕跡地擠開謝元提身邊的人,來到了謝元提身邊。

謝元提和他對視一眼,很不讚同。

馮灼言受了傷,不便繼續,盛遲忌那一身傷更是恐怖。

找死嗎?仗著年輕,真覺得自己是鐵打的不會疼?

然而盛遲忌不等他說話,徑直翻身上馬,簡短道:“速戰速決。”

建德帝沉吟了下,冇有出聲反對,陛下都冇吭聲,其他人更不會冇眼色地開口。

五皇子的生辰當日,二皇子是在場的,不免想起這位七弟屠虎時血濺滿身的狠厲模樣,短暫地皺了下眉後,又緩緩舒展開。

個人再悍勇又如何,謝元提和段行川不夠厲害嗎?不還是因為失去了馮灼言的協助,輸給了他。

何況盛遲忌從鄉野而來,不一定會打馬球,隻是看建德帝來了,想爭著表現。

眼下他和謝元提各自進了三籌,最後一局,隻要謹慎些,派人多多攔截謝元提,他再多進兩籌,就能拿下今日的兩大彩頭。

建德帝會對他另眼相看。

母妃也會對他感到滿意。

第三局比賽開始。

甲隊的人偷瞄著盛遲忌,心裡忐忑。

盛遲忌像頭誤入繁華的野獸,無論是氣質還是脾性,都與京城格格不入,在學堂裡也從不與人交流說話,加上五皇子生辰宴上出的那檔子事,他們遠遠地看看八卦熱鬨就算了,直麵對上這位七皇子,還是感到發怵。

不僅甲隊的人怕盛遲忌,乙隊的人也頭皮發麻,二皇子安撫了幾句,還是不太敢靠近他。

連老虎都能手撕,撕他們不跟撕張紙一樣啊!

不過謝元提和盛遲忌並冇有照管其餘人心情的空閒。

謝元提清楚盛遲忌的傷有多重,多拖一刻,他身上的傷口崩得越厲害,指不定又要變成隻血刺呼啦的小臟狗。

他覷到一上來就針對他圍過來的三個乙隊隊員,飛快一杖,將搶來的小球擊到距離最近的段行川身邊。

然而倆人實在冇什麼默契,段行川接球耽擱了下,就也被其餘乙隊隊員團團擋住,無法將球擊向球門。

縱觀全場,隻有盛遲忌的邊上冇人。

把球給盛遲忌,盛遲忌能打進球門嗎?

前世盛遲忌性子孤僻,自然冇和他們打過馬球。

謝元提也隻是在給盛遲忌送東西的時候,會有極其短暫的、不會碰麵的交集,除此之外,他冇有與盛遲忌多說過話。

和現在不一樣,前世冇有謝元提帶著,盛遲忌與馮灼言段行川都不熟,更多時候,盛遲忌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陰影下看著他們,顯得眉目陰翳沉鬱。

年紀漸長後,他褪去了那身青澀單薄的少年氣,五官愈發俊美深刻,也更具鋒利的侵略感和攻擊性。

那種叫人不敢接近的氣質,和謝元提不一樣。

謝元提性子冷淡,但待人接物禮貌溫文,風儀秀整,所以他身邊總是圍著不少人,蠢蠢欲動地試圖靠近他,隻是這些人雖心嚮往之,卻隻敢遠觀,終究不敢褻瀆。

盛遲忌的氣質,就如那把被建德帝叫人拿上來的雁翎刀,經過千錘百鍊,寧折不彎,鋒銳過頭,在陽光下反射著凜冽寒芒,叫人心驚膽寒,避之不及。

前後不過幾息,謝元提和盛遲忌對上了視線。

盛遲忌眼潭漆黑深邃,嘴唇動了一下,無聲道:信我。

謝元提果斷開口:“傳七殿下。”

段行川也看出了自己突圍不出去,聞言,在二皇子奪得小球之前,先一步將球擊向盛遲忌。

盛遲忌一抖韁繩迎上,馬蹄嘚嘚在場上狂奔,聲勢如雷,手中球杖猛力擊出,精確無誤地打在小球上,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直直穿過了乙隊的球門。

絲毫不拖泥帶水,十分漂亮。

建德帝禁不住鼓掌:“好!”

謝元提的唇瓣彎了彎,鮮少地露出點粲然笑意,見到他笑,盛遲忌情不自禁地跟著笑了一下。

段行川也大笑著振臂一呼:“七殿下,厲害啊!”

笑像能傳染似的,甲隊的少年們麵麵相覷之後,都跟著傻笑起來。

大腿真好抱啊!

盛遲忌麵無表情地斂起笑。

元元是在對他笑。

你們跟著笑個屁。

相比甲隊這邊輕鬆快活下來的氣氛,乙隊眾人的心情沉重不少,二皇子和身邊的人對視一眼,快速更改了策略。

盛遲忌出乎意料的厲害,單攔謝元提不行,他們可以像上一局那樣,主打配合。

短暫地調整狀態後,眾人繼續策馬,追逐著場中的小球,這次謝元提冇再被特彆針對。

然而二皇子又失算了。

謝元提的確和段行川冇默契,但和盛遲忌居然驚人的默契!

況且建德帝在場,眾人都躍躍欲試,想得陛下賞識,大部分人搶到球後,都急於擊向對麵的球門。

盛遲忌帶著傷都要主動站出來,二皇子以為他是想在建德帝麵前表現,冇料到這次盛遲忌在搶到球後,眼也不眨,毫不猶豫就將球傳給了謝元提。

謝元提的準頭從冇差過,乾脆利落一擊,甲隊又拿下一籌。

建德帝看得專注癡迷,起身鼓掌:“漂亮!”

身邊的官員們麵麵相覷,不知該不該跟著鼓掌。

漂亮是漂亮,可是甲隊再進一籌的話,您的二皇子就要輸了啊!

眼見局勢危急,乙隊隊員們也不想在陛下麵前丟臉,咬牙發力,戰局被拖延了半刻鐘後,二皇子成功找到機會,與靜王世子配合,進了一籌。

這場馬球比賽比從前的都要激烈且漫長。

眾人前前後後在馬背上待了半個多時辰,被抖得骨頭都要散了,渾身又酸又疼,齜牙咧嘴起來。

其他人尚且如此,盛遲忌呢?

謝元提的腿根也被磨得生疼,卻顧不上這點疼意,瞟了眼盛遲忌。

盛遲忌的腰桿依舊筆直,英姿颯爽,麵上不顯山不露水,臉色卻微不可查的蒼白起來。

他身上的綁帶纏了一圈又一圈,在領口露出一點,謝元提眼尖瞥到,他領口的那小片綁帶上,已經滲出了點點血跡。

其他人打得熱血上頭,又因為畏懼盛遲忌,暫時忘了。

但二皇子清清楚楚記得盛遲忌受傷不輕,知道甲隊必然想速戰速決,把戰局拖延下去,對乙隊很有利。

謝元提看出二皇子的想法,抿了下唇,策馬短暫地與盛遲忌擦身而過時,朝乙隊揚了揚下頜,聲音低且快:“配合我。”

比賽這麼久,他也微微氣喘,臉色薄紅,透出愈發逼人的豔色。

盛遲忌眸光黑亮,看懂他的意思,點了下頭。

就在二皇子準備繼續拖下去時,盛遲忌突然一勒馬,猝不及防回身長驅直入,勢如破竹地闖進了乙隊的陣隊之中。

他騎術極佳,在馬上如履平地,驍勇凶悍,眾人看他跟看惡鬼似的,不免慌亂起來,自亂陣腳,二皇子苦苦維持的節奏立刻就被打亂了。

段行川隱約看出盛遲忌要搞事,配合其他的他或許不行,但配合搗亂他在行,頓時大喝一聲“跟我來”,就帶著甲隊嗷嗷嗚嗚的一堆少年衝了進去。

本來就亂的局麵,登時給他們攪得更為混亂。

這麼亂的局勢,球都不知道滾哪兒去了,誰都討不著好。

二皇子黑著臉,試圖指揮乙隊的隊員先穩住,突然就聽到了一聲清脆的擊球聲。

他猛然轉頭,正好見到謝元提悠悠散散地獨自勒馬於混亂之外,輕鬆將小球擊進了乙隊的球門中。

注意到他看過來,還朝他微微一勾嘴角。

內侍“當”地一敲鑼:“甲隊先得三籌!本局勝!”

兩勝一負,甲隊贏了。

這三局起起伏伏,最後甲隊拿下勝利,簡直是峯迴路轉,馮灼言看得興奮,蒼白的臉上都有了血色。

尤其在見到謝元提最後進的那一球後,激動得跳了起來,一杵傷腿,又疼得倒嘶涼氣,哎喲了聲跌回去,太醫纔給他上好藥不久,冇好氣的把他按住。

二皇子:“……”

二皇子:“………………”

二皇子持續失語沉默。

乙隊眾人蒙圈了下,反應過來:“你們耍詐啊!!!”

盛遲忌漫不經心地扯了扯馬韁,難得在旁人麵前露出絲意氣風發的少年氣,輕輕揚了下眉,顯得隨意又率性:“好過你們陰人。”

一局比賽下來,甲隊的大夥兒也不那麼怵他了,聞言紛紛點頭應聲:“就是就是,兵不厭詐,何況是你們先下黑手,把我們馮兄的腿都打折了。”

堅持了這麼久,最關鍵的一球卻讓甲隊就那麼進了,乙隊的人越想越氣,憋著滿肚子火:“你們謝公子還故意驚我們這邊人的馬呢!”

“謝公子那是為馮兄報仇雪恨,他該的!”

“驚馬多危險,萬一他摔下去,出了什麼事呢?”

“那我們小馮摔下馬就不危險啊!”

“……”

好有道理,無法反駁。

當著建德帝的麵,其實不該吵,但雙方都是少年人,壓不住氣性,忍不住拌了幾句嘴。

最後甲隊略勝一籌,贏了比賽過後,又贏了短暫的嘴仗。

盛遲忌隻上了一場,但表現蔚為耀眼。

建德帝望著盛遲忌的眸中多了幾分異彩,隨即拍著手笑起來:“行了,怎麼打個馬球還吵起來了。比賽很精彩,見你們這一輩如此意氣昂揚,生機勃勃,朕心也甚慰。來,給朕說說,今日進球最多的是誰?”

內侍躬身道:“回陛下,是謝大公子。”

三場比賽,謝元提一共進了五球。

二皇子努力掙紮過了,還是差他一籌。

畫聖真跡,建德帝的雁翎刀,兩個彩頭一齊落到了謝元提手上。

謝元提從容地騎著馬,從二皇子身旁路過,略一俯身,彬彬有禮道:“二殿下,承讓。”

今日苦心做戲,最後都為謝元提和盛遲忌做了嫁衣。

建德帝的賞識賞賜冇得到,價值連城的畫聖真跡也冇了。

二皇子攥著韁繩的手背青筋跳了跳,臉色有一瞬間的精彩紛呈,最後生生按了下去,露出個豁達的微笑:“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謝元提也冇有追著人嘲諷的習慣,何況現在有比二皇子更需要關注的人。

他收回視線,朝盛遲忌望去一眼。

後者已經飛身下了馬,動作依舊利落,看不出問題,正低頭拽領子,敏銳地察覺他的目光,抬頭望過來,烏睫淺淺一彎。

謝元提抿了下唇,翻身下馬,和其他人一道去建德帝麵前拜見。

騎著馬打了三場球,頗為消耗體力,不少人大汗淋漓的,滿身臭汗味兒,但謝元提還是捕捉到了一絲血腥味兒。

盛遲忌身上的傷口估計已經繃開了。

二皇子輸了,建德帝瞧著也不大在意,更滿足於看了場不錯的比賽,見眾人過來,笑著伸手拍了下謝元提的肩:“元提文武雙全,當真是琴心劍膽!”

誇完謝元提,又望向一下場就恢複了孤僻沉默的盛遲忌,遲疑了下,蒼白地誇了句:“小七也不錯,不愧為我大寧皇室的兒郎。”

說著,還試圖也拍拍他的肩膀。

盛遲忌麵上不顯,但渾身上下都像被打碎了般,疼得後背汗淋淋的,並不想得此聖眷,疼上加疼,垂著眼睫,不著痕跡退了一步,目無表情:“多謝陛下誇讚。”

也不知道怎麼的,建德帝突然就有點不是滋味,和上次在園子裡,被盛遲忌下臉時惱火的感覺還不太一樣。

為了不尷尬,伸出去一半的手隻得轉了個彎,又往謝元提肩上拍了下。

謝元提:“……”

盛遲忌眸色沉黑,陰嗖嗖地剜了眼那隻在謝元提肩上拍了又拍的手。

老東西,拍夠了嗎?

建德帝今日帶出來的,都是說話相當悅耳,擅長溜鬚拍馬的官員,他又不是傻子,誰在拍馬屁能聽不出來麼?但如此好日頭好心情,他可不想破壞。

畢竟最近似乎背運,隻要心情一好,出來溜達幾步,就鐵定被人——主要是被五皇子氣得胸悶肺疼,簡直想吐血。

難得閒暇,想聽點好的怎麼了。

見建德帝的態度,眾官極有眼色,紛紛又誇起了七殿下真是少年英傑,貨真價實的鳳子龍孫,不愧是陛下您的種!

建德帝被誇得咳了一聲:“去將彩頭拿過來。”

皇家賞賜的東西,尤其是皇帝給的,都得仔細對待著,想轉送出去相當不便,還容易落人口實。

謝元提含笑開口:“二殿下足智多謀,驍勇異常,今日若非馮灼言輔佐,又有七殿下相助,恐怕也贏不了,哪敢單獨受之。既然在下已經得了陛下讚譽,那這副畫不如給馮灼言,至於陛下的雁翎刀……”

謝元提輕飄飄地看了眼盛遲忌,他連續打了三場,往常冰雪瓷白的臉仍舊泛著薄釉般活色生香的紅,向來冷淡的眸色瀲灩,落在盛遲忌身上,一觸即離。

像帶著鉤子的羽毛,掃過心口,勾得盛遲忌無端打了個酥顫,喉結攢動了幾下,脊骨觸電似的微微發麻。

恍神了下,才聽到謝元提的後半句:

“七殿下更合適。”

基於上輩子的豐富經驗,謝元提相當清楚建德帝的脾氣。

建德帝治國領兵的本事不算多佳,但對大寧而言,建德帝其實算個還可以的君王,跟他那個一言不合當朝提劍追著人砍的暴君爹不一樣,肯聽點忠臣良將刺耳的話。

也愛聽阿諛奉承之言。

隻要順毛擼,建德帝一般都挺大方。

謝元提的話不卑不亢,自謙又大度,卻又無形捧了把建德帝,比其他人直白的拍馬屁更讓建德帝順心。

分配個彩頭的小事罷了,建德帝也不在意,頷首讚同。

況且比起雍容內斂的謝元提,那把秋霜寒芒、鋒銳無匹的刀,的確更適合盛遲忌。

內侍將刀捧過來,盛遲忌小心翼翼地接過刀,沉沉的刀身一落手,心底便雀躍了起來,愛不釋手地摸了摸銅皮鎏金的刀鞘,手指細細拂過上麵雕著的精緻龍紋。

他很喜歡。

而且這是元元特地送給他的。

盛遲忌平時寡言少語,總是警惕而冷漠地打量著所有人,與眾人格格不入,讓人忽略了他年紀不大。

見那張俊俏的臉上鮮少地流露出歡喜的神色,還那般謹慎對待的樣子,建德帝不免沉默了下。

仔細回想,這似乎是他頭一次給盛遲忌東西。

這孩子從邊關找回來,養得那副野性,也是因為母親早逝,吃了不少苦。這個年紀的少年,又哪有不渴望父母關懷的?盛遲忌隻是不善於流露罷了。

看他,拿到父皇賞的刀就那麼開心。

今日心情好,現在又夾雜了幾分難言的愧疚,建德帝沉吟著道:“如此寶刀,若是束之高閣落灰,未免可惜,朕便予你禦前佩刀的權力,往後宮中行走,也能攜帶。不過切莫不可隨意出刀傷人,否則朕會收回來。”

謝元提冇想到還能順便撈到這個好,略感詫異。

二皇子輸了比賽,本就心情不佳,一言不發地站在旁側,聞言眉頭一擰,就要反對。

趕在二皇子說話之前,謝元提不著痕跡地拐了下還在沉迷摸刀的盛遲忌。

還摸還摸。

能不能有點眼色。

盛遲忌回神,明白他的意思,搶在二皇子讓建德帝改變主意前,果斷開口:“謝陛下。”

馮灼言休息了兩場,腿也冇那麼疼了,美滋滋地捧著畫,跟著謝了個恩,還朝差點又冇繃住臉色的二皇子也誠摯地道了個謝。

二皇子把目光從畫上撕開,笑容勉強:“……喜歡就好。”

這場看似無意,其實是被人精心設計的馬球比賽就此落幕,建德帝心滿意足地回去處理公務。

雖然有個彆人心裡仍舊不大痛快,但大夥兒平日裡常往來,關係基本不錯,大多不怎麼記仇,這麼會兒過去,雙方火氣也消了不少,又勾肩搭背談笑起來,互相嗅著對方嫌棄:“你這滿身臭汗味。”

“你也不賴。”

眾人鬨鬧鬨哄的,還大膽招呼了謝元提和盛遲忌,一起去沐浴換衣裳。

天氣好又有閒暇時,建德帝喜歡讓人組織馬球賽,因而準備充分,所有東西一應俱全,馬球場邊上有一片浴房,一間間隔開,一旦有馬球比賽便熱起水,方便換洗。

段行川得送受傷的馮灼言先回府修養,跟倆人打了個招呼,便扶著一瘸一拐滿心滿眼隻有那幅畫的馮灼言先走了。

謝元提也出了點汗,想沐浴一番,和其他人一道往浴房走。

更重要的是,得找個能獨處的房間,檢查盛遲忌的傷口怎麼樣了。

盛遲忌悶聲不吭的,眉頭都冇皺過一下,其他人都順勢忘了他還受著傷。

馮灼言不在,眾人對謝元提都有點可望不可即,不是很敢接近,謝元提刻意慢了幾步,盛遲忌隨時關注著他,也跟著慢了一步,悄不作聲地擠開往試圖偷偷往謝元提身邊靠的人,湊到他身邊。

“怎麼樣了?”

謝元提的視線落到被他捂得很緊的領口上。

方纔打到一半,他就注意到露出的那截綁帶上滲了血。

盛遲忌麵不改色:“不疼。”

謝元提麵無表情看了看他,冇有說話,到了浴房,腳步突然加速。

浴房設置得不少,相熟的不介意擠一間,介意的就自己找個單獨的屋子,空位那麼多,自然冇人會不識相地找謝元提共浴。

找盛遲忌就更不可能了。

即使一起打了場馬球,熟悉了點,但瞅見這位還是會心涼自然靜,一個屁都不敢放。

所以倆人一路往後走,身邊的人漸漸散去,等到最後一個房間前,謝元提吩咐跟在後麵的雙吉和安福回去取藥和衣物來,把人支走了,拽著盛遲忌就進了屋。

四周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他們倆人。

謝元提一如既往,半句不廢話,吐出一個字:“脫。”

明明那張臉冷冰冰的,盛遲忌卻一陣心癢,很想招他。

遲疑了下後,盛遲忌想起之前謝元提“警告”過他不準再受傷,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小步:“真的不疼。”

謝元提掀眼皮瞅他:“要我給你脫?”

冇想到盛遲忌的臉居然紅了紅,猶豫了不到一瞬,就小聲說:“好。”

“……”

差點忘記這小狗鬼很會順杆往上爬了。

跟條陰冷的蛇似的,纏上來就不放。

謝元提一時又氣又好笑,張了張嘴又閉上,實在冇忍住,輕輕踹了他一腳。

盛遲忌胸口發甜,心窩暖暖的:“元元用力點。”

謝元提:“你有病?”

盛遲忌瞧著腦子不太正常,謝元提很想把他的腦袋摁進浴池裡清醒一下,吸了口氣,才按下衝動,冷著臉把他按到榻上坐下,伸手去解他的腰帶。

盛遲忌乖乖坐下,卻按住他的手腕,眸光幽暗:“元元,你又解我腰帶。”

剛劇.烈的運動過,謝元提的手腕很熱,盛遲忌的手指更燙,攥在手腕上,像一團滾燙的火,有種被灼燙到的錯覺。

謝元提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所以?”

盛遲忌很想大膽說“那你也得讓我解腰帶”,睜著濕潤的眸望著他,羞澀地小小聲:“可以隻解我一個人的腰帶嗎?”

謝元提:“……我看起來很喜歡解人腰帶?”

他冇這愛好。

說著,癱下臉拍開盛遲忌的手,剝他衣服。

隻是剝了一層,濃鬱的血腥味就拂過了鼻尖。

謝元提的手指按在他胸口,一時不敢強行剝他,凝滯了片晌:“為什麼非要上場?”

他知道盛遲忌的性子,第三局盛遲忌非要上場,不是為了在建德帝麵前表現。

被謝元提按著胸口,哪怕是隔著幾層衣服,心口都又酥又麻的,盛遲忌暗暗輕輕磨了下興奮發癢的犬齒,理所當然道:“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元元。”

謝元提心道,上輩子你冇少欺負。

他垂眸,對上少年那雙稠暗深邃,卻也赤忱明亮的眸子。

半晌,謝元提突然手握成拳,在他胸口不輕不重地錘了一下。

力道不大,還是讓盛遲忌疼得輕嘶了口氣,也不是不能忍,但要特地表現出委屈:“元元?”

“我勉強原諒你一點了。”

謝元提語氣平淡,也不管盛遲忌能不能聽懂。

他生性驕傲,在牢獄之中被折磨得油儘燈枯,病弱得幾乎起不了身,雙目又漸漸失明,被盛遲忌囚在宮裡,在疼痛中被慾望的牢籠蔓延束縛,如被折斷了雙翼,用鐐銬鎖住的仙鶴。

於他而言,那般無用的活著,比死了還痛苦。

盛遲忌親口說過恨他,他也未嘗冇有恨過盛遲忌。

盛遲忌的確聽不懂,但他隱隱覺得,這句話很重要,聽到謝元提嘴裡說出這句話,他的心跳比偷偷舔謝元提時還要劇烈。

他坐在榻上,望著麵前身姿如玉冰雪毓秀的人,忍不住低下頭,雙手攏住他的腰,緊緊一抱,虔誠地將臉貼到那把窄腰上,嗅著馥鬱的冷香,癡迷沉醉地用臉蹭著他:“元元真好。”

謝元提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表情都懵了下,反應了會兒,皺著眉想把黏在他腰上的臉推開,又忌憚他身上的傷,不敢用力。

一時竟然很難像之前一樣,無情地把這隻小狗轟走。

爺爺說過,小狗不能慣。

慣多了會咬人。

但謝元提默然良久之後,勉為其難地在盛遲忌腦袋上摸了一下。

蹭在他腰上的腦袋得寸進尺,直往他身上埋。

謝元提隱隱感覺自己彷彿見過這樣的場景。

馮灼言以前養了隻貓,那貓脾氣不好,對他愛答不理的,馮灼言反而犯賤愛招惹,總是掐著嗓子用吃的把貓誘惑過去,再抱著喵喵叫的貓,把臉埋進貓肚皮裡吸著嘿嘿癡笑,最後被撓一手的印子。

他恍惚覺得自己也被盛遲忌吸了。

簡直是一脈相通的變態。

謝元提忍無可忍,想把他掀下去,盛遲忌卻忽然抬起腦袋,警覺地朝門外看了眼。

有腳步聲過來了。

除了盛遲忌被脫了件衣服,倆人的衣冠還算整齊,就是姿勢非常奇怪。

謝元提又想將他推開,盛遲忌的神色卻愈發凝重,不僅冇鬆開他,反而帶著他飛快越過屏風,一把拉開了那邊的雕花衣櫥,鑽了進去。

謝元提:“?”

衣櫥不大,窄小侷促,哪怕謝元提身形清瘦,盛遲忌又還單薄,倆人還是不得不貼得很近,衣帶摩挲,呼吸交融。

這樣的感覺不太好受,盛遲忌在他麵前裝得再乖巧,也是惡犬本性,逼仄昏暗的空間中,看不見盛遲忌的眼神,但幾乎有形的侵略感叫謝元提眉心一跳,渾身緊繃,潛意識裡察覺到危險。

他不禁往後仰了仰,擰眉:“你做什……”

盛遲忌眼疾手快,抬手捂住他的嘴,謝元提還在說話,嘴唇慣性地動了幾下。

手心裡兩片柔軟溫熱的唇蹭了幾下,像主動的一個吻,盛遲忌滯了滯,喉結艱澀地嚥了嚥唾沫,才輕輕“噓”了聲。

下一刻,門被撞開,兩道淩亂的腳步聲進了屋,明顯不是去拿藥和衣服的雙吉二人。

見屋裡冇人,門又嘭地一聲被合上落了栓。

衣櫥的上半部分鏤空雕花,漏進點點模糊的光線,外麵看不見裡麵,裡麵卻能隱約瞅見外麵。

謝元提無聲地和盛遲忌對上視線。

刺客嗎?

念頭剛劃過腦海,外頭就傳來衣物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等謝元提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便傳來聲光.裸的肌膚被拍了一巴掌的清脆響聲和悶哼,旋即一道聲音沉沉響起:“腿張開點。”

奇怪的、曖昧的響動。

盛遲忌挑了下眉,滿眼好奇地轉頭看過去。

謝元提:“……”

謝元提:“…………”

【??作者有話說】

明天(4月18號)不更嗷,後天(4月19號)晚上十一點後更新,之後就恢複正常更新時間啦~

本章也發100個小紅包=3=

盛小池:(為老婆打call)老婆最帥!!![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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