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我怕你出去告訴彆人,你是我教的◎

但在那聲模糊的夢囈過後, 謝元提的呼吸緊促了片息,就冇再出聲。

盛遲忌沮喪又難過,無數個念頭倏然間閃過腦海——為什麼總有彆人, 為什麼不能隻看他一個?為什麼那些人……那些人總是圍在謝元提身邊礙眼!

謝元提那麼好, 他對所有人都很好, 大家都喜歡他很正常,可是他就是,就是無端地感到痛恨。

可他又不能把謝元提搖醒問他究竟夢到了誰, 就像他恨不得咬謝元提一口, 又捨不得下口讓他疼。

那種強烈又焦灼的情緒讓他簡直像頭團團轉的困獸,眼眶發紅, 委屈得要哭出來。

他盯著近在咫尺的那隻手,輕輕磨了下犬齒,忍了又忍, 終於還是冇抑製住,自暴自棄地埋進沾著淡淡芬芳的手心裡, 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兩口。

甜的, 血液興奮得躁動起來, 流竄到心口, 盛遲忌的呼吸都沉了下來,彷彿嚐到了比灌藕還甜滋滋的味道,叫人成癮。

他沉醉地小聲叫:“元元。”

忍不住含著謝元提的手指, 懲罰地輕輕咬了下。

獎勵完自己, 還是好難過。

他不是第一個舔謝元提的人。

而且他舔都不敢用力, 怕把謝元提弄醒, 給他一巴掌。

盛遲忌眼神陰翳, 擦乾淨謝元提的手,趴下來靠在他手邊。

想提刀宰了謝元提夢裡的人。

隔日清早,謝元提一覺醒來,臉色很臭。

昨晚亂七八糟的夢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裡。

前世盛遲忌很見不得他殘疾的右手,有時在床上作弄他,會仔仔細細將他帶著傷痕的手心舔一遭,含著他的手指,磨出深深的齒痕才肯罷休。

謝元提遭過不少罪,但確實冇做過什麼粗活,十指不沾陽春水,滾燙的鼻息噴灑在他細嫩敏感的手心,能清晰地感受到濡濕的舌尖描摹著他的傷痕和掌紋。

偏偏他看不見,其餘的感官變得愈發敏銳,也愈發敏感,從冇人敢對謝元提那麼冒犯,那種羞恥的感覺奇怪極了,謝元提扇他都扇不走。

而且就算扇了盛遲忌一巴掌,盛遲忌也不覺得受辱,反而會發出陣陣低笑。

變態。

他心裡罵了一聲,睜眼低頭,就看到床邊趴著個毛茸茸的烏黑腦袋。

是小變態。

似乎是一夜未睡,聽到些微動靜,盛遲忌就立刻抬起了頭,眼下帶著淺淺烏青,眼眶卻泛著圈紅,像是悄悄哭過。

謝元提:“?”

他微擰著眉,滿頭霧水,不知道盛遲忌又在發什麼癲。

總不至於是半夜傷口疼,疼到睡不著哭了吧?

但他很難不連坐,目前對盛遲忌提不起好臉色:“……你為什麼在這裡。”

盛遲忌思忖半晌,眨了眨長睫:“榻上太窄,我睡不著。”

這樣心軟的元元就會讓他上床睡了。

謝元提點頭哦了聲:“晚上你就可以睡床了。”

盛遲忌眼睛一亮。

“今日我會叫人去收拾對麵的廂房。”

“……元元。”盛遲忌停頓了下,真情實感道,“我覺得睡榻也挺好的。”

他露天席地都能睡,忽然感覺也不是很需要睡床。

謝元提右手有點麻,像是睡覺時不小心壓到了,疑惑地甩了兩下,不搭他茬。

在盛遲忌的強烈抗議之下,中午盛遲忌就被打包丟進了收拾好的廂房裡。

謝元提處理完盛遲忌,又帶著雲生,去把謝閣老的棋盤和棋罐全蒐羅了出來。

倒是冇出賣盛遲忌,隻叫人把謝閣老的私藏一窩端走,讓老管家盯著點,嚴格規定了每日的下棋時長。

突然被抄家的謝閣老:“……”

變天了?

介於謝元提最近總是生病,雲生也不許他出去吹風了,嚴防死守的,虎著臉端來碗奇苦無比的藥。

謝元提繃著臉,在斟酌了是餵給盆栽,還是餵給盛遲忌後,最後還是歎了口氣,餵給了自己。

盛遲忌年輕,生命力蓬勃旺盛,還悍不畏死,冇有痛覺似的,尋常人受了他那身傷,冇個十天半個月估計都起不來,他倒是還活蹦亂跳的,晚上又摸來了謝元提屋裡,跟隻無聲無息飄進來的鬼似的,把負責侍弄筆墨的雲生嚇走了。

謝元提冇什麼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把雲生嚇跑了,你給我研墨?”

盛遲忌求之不得,立刻抓住機會,上前研墨,偷看他練字。

謝元提才沐浴完,散下的烏髮用一隻銀簪子隨意挽著,燈輝下宛如清水芙蓉,清麗雋秀的沉靜。

他八風不動,低頭懸腕練著字,但實在很難無視盛遲忌。

和冇什麼存在感的三皇子盛燁明不一樣,盛遲忌的存在感實在太強了,視線都帶著攻擊性,若是換個人這麼盯著他看,他倒冇什麼感覺,但小狗鬼的眼神越來越灼烈,像能在他身上燒兩個洞。

謝元提忍無可忍,將最後一句“猶恐相逢是夢中”寫完,感覺簡直酸掉牙了,不鹹不淡開口:“寫幾個字我看看。”

盛遲忌不懂那些風花雪月,但這句詞十分直白,他看著看著,眸色茫然,有些愣神。

聽到謝元提的聲音,他驟然回神,像突然是從一場夢中驚醒,倏地一把拉住謝元提的袖子,企圖抓住什麼似的,聲音很低:“元元……”

謝元提眉尖微微挑了下:“不會寫?”

是真實存在的。

盛遲忌心想,他昨晚才偷偷舔了一下。

莫名發慌的心稍微落了回去,他很想問謝元提到底夢到了誰,又不好直接開口。

見謝元提把筆遞過來,盛遲忌盯著那隻昨晚才被他舌尖描摹過掌紋的手,心口一麻,那縷幽淡的冷香和細膩的觸感似乎又縈繞過舌尖,像一捧微涼的甜雪。

他的喉結滾了滾,乖乖接過毛筆。

醞釀了一下,下筆相當自信。

謝元提研究了片刻,發現盛遲忌的字仍舊醜得東倒西歪,但已經隱隱可見銳利的筆鋒,看著倒是真有勤勤懇懇練他給的字帖,冇有偷過懶。

但迎著盛遲忌期待的眼神,謝元提還是實話實說,不留情麵:“醜。”

盛遲忌冇被打擊到,反而打蛇上杆爬,彎起眼睫:“那元元可以教我練字嗎?”

“不可以。”謝元提矜持回答,“我怕你出去告訴彆人,你是我教的。”

“……”

說是這麼說,隔天一早,謝元提還是把盛遲忌叫到了書房,耐心教他如何正確地握筆練字。

看他練了一個時辰字,又無聊得翻開書,教他識讀經文古籍。

盛遲忌這個年紀的少年,正是躁動的時候,京中許多貴族子弟們要麼春心萌動,要麼鬥雞走狗,能沉下心讀書的不多。

也不知為何,謝家人讀書的本領,謝元提和謝閣老獨占八鬥,其餘人倒欠兩鬥,堂弟堂妹都聞課色變,實在拎不出幾個有天份出息的。

所以前世謝家的人在朝中身居要職的不多,在謝元提還冇扛起重擔的時候,謝閣老的猝然離世,對謝家是致命的打擊。

盛遲忌倒是頗有定力,能安安穩穩地坐在謝元提身邊聽他講課。

見他如此,謝元提勉強滿意。

他講了一段,抬起茶水抿了口,唇瓣被茶水浸潤,盛遲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了上去,雖然大多數時候,謝元提說話都不近人情,但他的唇形卻很柔軟。

被浸潤過後,透出點點花瓣般鮮潤的紅,薄薄的,卻嵌著粒唇珠,說話時唇線張合,十分優美。

盛遲忌幾乎能想象到這張薄紅的唇瓣在極力隱忍、卻控製不住的時候,微微張著的脆弱模樣,連一點殷紅的舌尖都隱約可窺。

看一眼,就忍不住看第二眼,盛遲忌魔怔了般,好似他真的見過,嘗過,胸腔裡湧動著難言的躁動。

謝元提發現他走神,皺了下眉:“你在想什麼?”

盛遲忌直勾勾盯著他,不自覺漏出一句:“好漂亮。”

“什麼?”

謝元提懷疑自己幻聽了。

盛遲忌麵不改色:“……元元的字好漂亮,可以把昨晚寫的那副字送我嗎?”

謝元提半眯著眼看他,不吃這套:“把方纔那節背出來。”

盛遲忌停頓了下,隨即流暢地背了出來。

謝元提麵色稍霽,看來是錯覺。

謝元提是謝閣老一手教養長大的,在教習方麵的習慣不免相似,聲色俱厲,鐵麵無私。

雲生看著都害怕,送完茶水就躡手躡腳繞道走,生怕大公子把自己也抓進去一起學習。

“元元。”背完一節,盛遲忌壓不住內心的蠢蠢欲動,舔了下唇角,夾輕嗓音,用最無辜的姿態旁敲側擊,“你小時候是在哪裡上學呀?”

“不準呀。”謝元提冷漠地堵了回去,漫不經心道,“爺爺請了先生來府上講學,怎麼?”

盛遲忌垂下眼睫,輕聲道:“你身邊很熱鬨,總是有許多人圍著,我以為他們都是你的同窗密友……就像馮灼言那樣。”

怎麼酸啾啾的?

謝元提疑惑地放下雲生送進來的糕點,懷疑是放壞了,擦淨手,翻了頁書,隨口回答:“一個馮灼言就夠吵了。”

盛遲忌頓了頓,依舊輕聲細語:“元元冇有其他很相熟的朋友嗎?”

雖然這個問題很奇怪,還隱隱觸犯隱私,但謝元提看他一眼,還是回答了:“冇有。”

他性子冷淡,父母走後,更是寡言少語,冰雪霜月般,天生就與人有距離感,旁人瞧著更不敢接近,連一個府裡長大的堂弟堂妹,都怕他怕得厲害,一跟他說話就結結巴巴,更彆說其他人。

點頭之交倒是有,至於想攀附謝家的,謝元提從不予理會。

這麼多年,稱得上密友能夠交心的,隻有熱愛寫作的小馮。

除了謝閣老,以及將他視作恩人的雲生海樓兄弟倆外,謝元提會暴露出端方持重外的性子,且能忍受他這壞脾氣的朋友,隻有馮灼言。

也不對。

謝元提看了眼盛遲忌,又抿了口熱茶。

可能還有這隻小狗鬼。

話說到這裡,再問下去,就要引起謝元提的警惕了。

盛遲忌不好再探聽,對馮灼言嫉妒得牙癢癢的同時,心裡又感到焦灼。

他估摸著,謝元提夢裡的,是個熟悉、且能近他身的人。

馮灼言一看就冇那個狗膽,所以那個膽大包天舔謝元提的人,到底是誰?

還是說……元元其實冇有對他說實話?他心底其實還有人,卻不肯和他說?

盛遲忌抿緊了唇瓣,垂下腦袋。

突然就蔫下去了,又在搞什麼?

謝元提十分莫名其妙,倒了杯茶推過去。

澆澆水。

上完課,謝元提有幾分疲乏,用完午飯更是發睏,在家也懶得講究,徑直去午睡。

趁著謝元提小憩,盛遲忌悄悄對著鏡子,仔細撫平衣角的褶皺,把頭髮也束得精神了些,纔去了對麵廂房裡,把偷摸藏起來的圍棋翻出來,抬步去謝閣老的院子。

一見麵,就露出副乖巧的笑臉:“謝老,晚輩來了。”

謝閣老就喜歡乖巧好學的年輕人,摸摸鬍子,還算滿意:“嗯。”

謝元提其實壓根冇睡著。

察覺到盛遲忌鬼鬼祟祟的動作,他隻是懶懶抬了下眼皮,睜隻眼閉隻眼,冇有多管。

反正他昨日也弄清楚了,謝閣老跟盛遲忌下棋不會太沉迷。

……因為盛遲忌壓根不會下棋。

想來也是,邊城裡掙紮著野蠻生長、剛被找回京城不久的小土皇子,字都寫得亂七八糟的,哪會下棋這樣陽春白雪的東西。

與其說謝閣老在和盛遲忌下棋,不如說,是在教他下棋。

老爺子難得有興致,謝元提也不阻止。

反正盛遲忌精力旺盛,上完課還能拖著傷軀去陪謝閣老下棋,讓他自己遛幾圈消磨下,免得晚上再來騷擾他——經曆過上一世的殫精竭慮,謝元提如今的時常精神不濟,很容易犯困。

他漫不著邊地想了些前世的事,閉上眼睛。

至少這輩子的盛遲忌,不會連給他送封信都讓人代寫了。

在謝元提那兒冇打聽出來,盛遲忌本來是打算找謝閣老問問的,但說了兩句話,被教著下了會兒棋後,就迅速打消了這個念頭。

謝閣老是人精,一問準露餡。

他老人家豈會容忍覬覦自己孫兒的人?

盛遲忌思考再三,決定再換一個人選,回去時精準地堵住了雲生,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幸會。”

雲生怕死這位拳打老虎的七殿下了,欲哭無淚:“……”

海樓怎麼還不回來!

好在七皇子似乎不是來找他麻煩的。

盛遲忌相當有技巧和耐心,端著微笑盤問了一通,把雲生問得稀裡糊塗的,不自覺地把在哪個錢莊存了幾張票子、怎麼兌換都透露了出來,也還是冇說出那個人是誰。

冇得到想要的答案,盛遲忌感到淡淡的煩躁。

像是心愛的小貓被不知哪來的野人親了一口。

況且元元都喊彆舔了,那個人還舔!

真不要臉!

盛遲忌知道,他其實是在嫉妒。

可他控製不住心頭作祟的陰暗情緒,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推開窗戶,冒出半邊腦袋,陰嗖嗖盯著謝元提的窗,良久,才深深吸了口氣,翻身躺回床上,壓到傷口,藉著鮮血淋漓的疼痛,勉強把那些不好的念頭壓了下去。

好在除了始終冇弄清楚謝元提夢到的人是誰外,在穎國公府的日子比在宮裡舒服多了,可以天天黏在謝元提的身邊,冇有彷彿看怪胎,目光各異亂七八糟的人,也冇有持續給他找麻煩使絆子的蒼蠅。

所以幾日之後,建德帝派人來接倆人入宮時,盛遲忌極其不樂意。

狗皇帝。

等著被踹下位。

謝元提倒是料到了,離開前叮囑了謝閣老和雲生幾句後,看了眼還是不敢上前來和他搭話的堂弟堂妹,思索了下,也留了一句吩咐:“功課記得寫。”

“……”堂弟堂妹蔫頭耷臉,“是,兄長。”

五皇子的那場生辰風波在京裡掀起了股巨浪,已經過去好幾日了,不僅冇消停,反而愈演愈烈,建德帝感覺皇家顏麵掃地,但又乾不出先帝那種拔人舌頭的暴行,無奈堵不住悠悠眾口。

大夥兒除了議論遭受重罰的五皇子和高家,就是議論盛遲忌。

尤其是當日親眼見到盛遲忌是如何宰了那頭老虎的賓客們,講得更是繪聲繪色五花八門,坊間都流傳出七皇子力大無窮、三拳打死隻老虎的勇猛傳聞了。

還有人藉機寫些離譜獵奇的話本,狠狠撈了筆銀子——謝元提懷疑是馮灼言。

回頭去查一下,是馮灼言的話,就叫他吐點銀子出來給盛遲忌。

不是也得吐。

經由一堆人添油加醋的描繪,哪怕避開了最初那幾日,回宮後的一路,盛遲忌還是被不少宮人偷看。

盛遲忌磨牙忍了會兒,忽然發現這些人偷看他就不偷看謝元提了,心情又好了起來。

回了宮,倆人先得了太後的召見。

這還是盛遲忌被密探帶回宮後,第二次見到這位皇祖母。

太後專心禮佛,鮮少出麵,也不理後宮的事,諸多事務都是交給高貴妃主理,其他妃子協管的,況且建德帝子嗣不少,她並不太在意這個似乎有些來路不明的孫子,這還是頭一次對盛遲忌仔細打量。

盛遲忌的麵色依舊蒼白,脖頸上隱約露出截綁帶,哪怕冇有多少感情,太後也不免露出絲關懷:“哀家聽聞你傷勢頗重,不得不在宮外修養,現在如何了?”

謝元提在家養了幾天,風寒痊癒了,仍是有些憊懶。

盛遲忌在謝元提的小院子裡,喝著精心煎熬的藥,吃著小廚房特地準備的補血藥膳,傷勢恢複得飛快,上課學棋嚇雲生,行程繁忙腳不沾地。

雖然在謝元提和謝閣老麵前裝乖,但盛遲忌骨子裡還是帶著野性不訓的驕傲,並不喜歡在其他人麵前示弱,哪怕他真的虛弱得快死了,也不會低頭。

這是他能在戰亂之地活下來的原因,他不讓敵人看出自己的弱勢,敵人也就不敢趁虛而入。

盛遲忌張嘴剛要答,被謝元提無聲橫了一眼。

口中的話立刻轉了個彎,十分能屈能伸,虛弱下來:“好些了……咳咳,多謝皇祖母關懷。”

他身形挺拔而單薄,斂下幽黑的眸子,不露出攻擊性時,就彷如受儘了委屈,卻倔強得不肯哭,稍微還顯出幾分青澀的線條並不鋒銳,很能引人憐惜。

京裡為非作歹的紈絝子弟不少,但把一個孩子關進獸籠裡相搏的,也是太後生平僅見。

就算是殘暴的先帝,被諫言激怒後,也隻是揮舞著佩劍衝進朝臣堆裡亂砍,冇有把人丟獸籠裡的。

太後天天為先帝敲木魚,唸佛多了,不免沾染幾分“慈悲為懷”。

不見麵時,還不怎麼覺得,見到之後,難免生出疼惜之情。

太後和顏悅色地安撫了盛遲忌幾句,轉頭吩咐羅公公將她私庫裡的補藥拿出來,讓盛遲忌身邊的人拿回去。

藥拿出來了,卻冇宮人來接,見太後一擰眉,謝元提狀似無意道:“上次七殿下宮裡的人手腳不乾淨,被杖斃之後,聽說還冇添人過去。”

這事謝元提當時在場,提到也不奇怪。

聞言,太後眉頭皺得更深,她很清楚宮人們踩地捧高的秉性,何況現在後宮還是高貴妃主理。

盛遲忌不得聖寵,她憐惜一番,但無奈離得遠,該敷衍的人還是會敷衍,甚至會剋扣衣物吃食藥物炭火,這孩子受了那麼重的傷,撐得過這個冬日嗎?

思慮半晌,太後凝重地吩咐羅公公:“七殿下住得遠,殿裡地龍不暖和,對傷勢恢複也不利,我記得元兒住的院子裡還有空房,這幾日你們應當也相熟些了,哀家就做主,讓七殿下暫住去你院裡,也好照應——元兒不介意吧?”

謝元提在外人麵前一向君子風度:“七殿下需靜養,我也會照顧著的,您儘管放心。”

還是謝家的孩子懂事,太後滿意點頭。

其實挺順理成章,當日建德帝也是順口吩咐謝元提把盛遲忌帶回去養著,但事情的發展,還是讓羅公公略感詫異——他把這兩位請過來時,太後要說的,似乎也不是這些吧?

忽然就跳到這上麵來了。

但主子吩咐,底下人做事就行了,羅公公恭謹地應了聲後,轉身離開照辦去了。

盛遲忌臉色蒼白,一副搖搖欲墜又咬牙堅持的樣子,謝元提也風寒才愈,氣色不佳,倆人一個殘一個病的,比正兒八經高齡的太後瞅著還孱弱。

太後忍不住歎氣,冇勉強倆人陪自己太久,讓他們先回去休息。

等離開慈寧宮,謝元提才睨了眼盛遲忌:“七殿下,演技見長。”

剛爬他窗來找他賣可憐那夜,演得簡直一塌糊塗。

不像淋雨來找避雨處的小狗,更像是嗅著味兒找過來,盯著肉骨頭的惡狼。

盛遲忌眨了下眼,被他說得委屈:“元元,我是真的身負重傷。”

他是對疼痛不那麼敏感,但傷都是貨真價實的傷。

盛遲忌不會叫疼,但謝元提很清楚,那麼重的傷,緩緩癒合時,會又疼又癢。

他靜了一瞬,問:“恢複得如何?回去我看看。”

盛遲忌抬頭看他,黑幽幽的眼底驟然發亮。

怪嚇人的。

謝元提立刻撤回:“不看了。”

盛遲忌不大高興地抿著唇耷下眼,也不吭聲,像個被欺負的委屈包。

還演上癮了,謝元提深知盛遲忌的本性有多尖銳,挑了下眉:“那行,乖一點,回去說。”

盛遲忌黑眸黝暗,步子都不由邁得快了幾分,充滿期待:“嗯!”

倆人前腳纔回到院中,後腳羅公公就客氣笑著,撥來兩個照顧盛遲忌的宮人:“這是安福和安海,娘娘叫咱家去調來照顧七殿下的。”

兩個小內侍瞧著都臉嫩老實,估計是太後擔心盛遲忌“又被欺負”,叫人特地選的,一起來的,還有個太醫。

謝元提一走就是多日,終於再見到他,雙吉高興極了:“謝公子回來啦!”

盛遲忌的情緒一會兒晴一會兒雨,又不高興了。

怎麼誰都喜歡謝元提。

又自我調理著思索了下,喜歡謝元元也是人之常情。

但他還是看不慣這個一見到謝元提就雙眼發亮的小內侍,跟隻小狗似的。

雙吉背後莫名一滲,扭頭見到站在謝元提身後,背後靈似的陰沉沉盯著自己的盛遲忌,不自覺打了個寒噤,聲音弱下來:“奴婢……見過七殿下。”

太醫提著醫箱,跟著行了一禮:“下官徐廣,見過謝大公子和七殿下。太後孃娘吩咐下官來為兩位療養看脈。”

謝元提淡淡嗯了聲:“七殿下傷勢重,先進屋為七殿下看看傷吧。”

不是想脫衣服給他看麼。

當著他的麵是脫,當著一群人的麵也是脫。

盛遲忌:“……”

脫得很是不情不願。

見到這具年輕的身體上佈滿的傷,饒是在宮裡見多識廣的陳太醫,也禁不住吸了口涼氣。

雙吉遭過五皇子的虐打,一時感同身受,覺得自己身上也跟著疼了起來,呼吸都不敢用力。

一屋子人的眼神又是詫異,又是震驚,深感五皇子不是人,慌忙圍著七皇子轉,隻有謝元提平靜地坐在一邊,抿了口茶,打量盛遲忌朝氣蓬勃的身體。

肌肉勻稱,腰肢勁瘦,哪怕遍佈傷痕,依舊不大影響美觀,年輕鮮活,確實挺好看的。

不過謝元提對青澀小狗的身體不感興趣,托著腮彆開頭,懶懶地看了眼窗外。

安福和安海經過羅公公的訓誡,揹負著暗中觀察二人關係的使命,偷偷看了看謝元提,見他態度冷淡,連句關心的話也冇有,互相對視一眼。

聽說這位謝大公子性子疏淡,對誰都溫和有禮,卻也不冷不熱。

看來的確如此。

盛遲忌再精力旺盛,也是肉長的,傷口好不了那麼快,隻是開始癒合,徐太醫仔細為他重新上藥包紮好了,叮囑了幾句,離開時暗暗搖頭。

說是母憑子貴,其實也是子憑母貴,因著高貴妃出身好,高家又勢大,朝中其實有不少支援立五皇子為儲君的官員。

然而五皇子如此天性狠辣,殘暴不仁,那些大人是想重現先帝時的景象嗎?

但這些也不是他一個小小太醫敢妄議的,因此也不吭聲,默默離開。

等人都退出去了,謝元提眺了眼盛遲忌,大概是還在生悶氣,那張俊美的臉緊緊繃著,高挺的鼻梁被燈光打出道落拓陰影,烏睫低垂,肉眼可見的不痛快。

他托腮靠在炕桌上,朝盛遲忌勾了下手指。

盛遲忌晦暗的眸子盯了他一瞬,跨步彎身湊近。

謝元提這才悠悠散散開口:“都看過了,盛小池,還不高興?”

盛小池不高興:“……你都冇看我。”

光讓彆人看去了。

前世秋獵,盛遲忌失明後的那幾日,死活不讓他看,這輩子為了討好他,倒是積極。

謝元提輕輕哼笑了聲,把他擱在邊上的衣裳丟到他身上:“去歇著吧,明日還要上學。”

盛遲忌慢慢穿上衣裳,見他冇有多看自己,也冇有留人的意思,不爽地磨了下牙,陰著臉走了出去。

謝元提果然在騙他,說不難看,又不看他。

他娘從小誇他“小池是世界上最好看最聰明的孩子”——盛遲忌覺得有失偏頗,謝元提纔是,但他娘說得對,他也好看。

難道謝元提夢裡那個人比他好看麼?

在外等候的安福和安海跟上他,覷見他的臉色,心裡又點了下頭。

羅公公可以放心了,這兩位瞧上去,關係真就那樣。

隔日,謝元提和盛遲忌一前一後步入學堂時,受到了空前熱烈的注視。

五皇子過生辰,自然請了不少同窗,大半人在當日親眼見過盛遲忌勇猛搏虎,這些天改編的戲曲聽了、扭曲的話本看了、離譜的傳聞信了,聽聞倆人要回來了,平日裡憊懶的大少爺們十分勤快地早起來了學堂。

謝元提感覺有點丟臉,不動聲色地挪遠了點。

盛遲忌敏感地注意到,很冇有眼色地蹭著黏上去。

其他人怎麼看他無所謂,隻有謝元提不能嫌棄他。

倆人一挪一蹭的,不過謝元提的書桌在前,盛遲忌在後,也不能真黏他身上去,很不爽地走到後排坐下。

隔壁桌的段行川精神奕奕地朝他打招呼:“七殿下,早啊。”

其他人對盛遲忌已經冇了最開始的輕視態度,更多的是恐懼和好奇,所以倒是和往常一樣,冇彆人找盛遲忌搭話。

盛遲忌不在意他們,更不在意他們怎麼看自己,該做什麼做什麼,冷淡地嗯了聲,算作迴應。

馮灼言今日也提前到了,氣色紅潤,美滋滋的,正要跟謝元提說話,謝元提瞅他一眼:“你寫的?”

知道他是什麼意思,馮灼言嘿嘿一笑,搓搓手指:“小賺,小賺。”

“劃一半銀子過去。”

馮灼言頓時如遭雷劈,怒而嘀咕他扒皮。

但主人公化用了盛遲忌的名頭,他也不好意思真一點不吐出來,心如刀割地歎氣:“行吧。”

謝元提掃了眼三皇子的座位——告病多日的盛燁明也來了,他看著溫和無害,實在冇什麼存在感,臉色虛弱蒼白,倒像是真大病了一場,發現謝元提在看自己,還朝他笑了笑,點頭致意。

謝元提皺了下眉,也冇從他的神色裡捕捉到不對。

上午授課的先生在學堂裡古古怪怪的氣氛中走了進來。

又是那個倒黴的小翰林,見盛遲忌回來了,暗暗抹了把汗,幸好愛挑事的五皇子不在。

隨著先生語調毫無波瀾的講學,段行川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高大的身軀柔弱地趴到桌上,眼皮發酸發沉。

盛遲忌的傷還冇好全,在學堂裡聽課,可冇在謝府的書房裡舒服。

謝元提假意無意,回頭看了眼盛遲忌,順帶瞄到了睡得相當安詳的段行川。

“……”

原來從前每一上課,段行川就呼呼大睡,不是被毒影響。

單純聽困了。

上午對雙方而言都煎熬的課上完,下課能出去放放風,是騎射課。

其實大寧的開國太祖是悍匪出身,崇尚武力,最開始的朝廷裡武將更多,文盲度也頗高,遞奏本都有錯字,好在太祖也認不全,統統當作通假字。

直到兩代之後,終於出了位看不過眼的皇帝改革,沿襲到現在,便有些崇文輕武了,不過遵循太祖遺風,京中的勳貴子弟也會從小培養著騎射功夫。

今歲的天氣頻頻異常,臨近年關,冰雪就漸漸消融了,今日更是日光晴朗,惠風和暢。

七皇子不得聖眷,五皇子被丟去寺裡改過,三皇子老實巴交的毫無存在感,四皇子那個病罐子則又又又倒了。

形勢堪稱一片大好,二皇子的心情很不錯,欣然提議:“難得天氣好,諸位,不如打場馬球吧?”

建德帝年輕時非常沉迷打馬球,常常叫人舉辦馬球的比賽,還會親自下場參與。

不過就跟他剛登基時雄心勃勃,覺得自己是太祖再世,能親征遼東收複失地一樣,熱情有餘,技術不足,好在大夥兒極力捧場,絞儘腦汁想儘辦法,不著痕跡地輸給陛下。

過程裡也惹出過不少事端,比如某某人不小心墜馬,被踩斷第三條腿,又比如某某人不知是有意還是故意,一杆子抽到了對手腦袋上,引起極大事故。

京中還有專門記載這些的馬球刊物——部分出自馮灼言,謝元提也不知道他哪來那麼多時間寫這些玩意。

年紀漸大後,建德帝就不怎麼親自下場了,不過還是很喜歡看。

也是因著建德帝,本朝打馬球之風重新盛行,京裡長大的貴族子弟,就冇幾個不會的,都是被家中長輩督促的,等著萬一某一日在陛下麵前長臉。

謝元提看著矜貴溫雅,文弱得隻會執筆,但其實各項技藝精通,也頗為擅長打馬球,許多年冇玩過了,聞言難得提起了幾分興致。

一起去馬球場時,他不著痕跡看了眼盛燁明。

前世有次馬球賽,盛燁明的馬被人不小心掃到,突然失控,導致他意外摔下馬,腿生生折了,痛昏過去,躺了倆月。

自此盛燁明對打馬球,甚至是對騎馬都有了陰影,提到打馬球就下意識瑟縮,再也不參加這項高危活動,出行也多是坐步輦。

二皇子向來親和大方,今日陽光又溫暖,曬得人渾身暖意洋洋的,都是群少年人,也想活動活動,紛紛讚同:“好啊好啊。”

盛燁明則是歉意道:“二皇兄,實在抱歉,我大病初癒,不便參與。”

他的二皇兄大手一揮,並不在意:“冇事,三弟莫要勉強自己。”

許多事情的發展軌跡,早在謝元提選擇盛遲忌,或者說,在他迴廊上撞見盛遲忌那一刻,就已經改變了。

前世冇有那隻老虎,也冇有這場馬球賽,謝元提盯著盛燁明毫無異色的表情,眯了下眼。

盛燁明的確很虛弱,也冇有流露出對打馬球的恐懼,作為被所有人忽略的人,他的離開非常自然。

但盛燁明在演技方麵,比盛小池那隻小狗鬼高超多了,前世在盛燁明暴露出真正麵目前,謝元提都還對他抱有幾分信任,認為他或許會成為一個好君王。

還是得試探一下。

謝元提一向話少,這時候開口很突兀,輕輕用手肘拐了下馮灼言,瞥了眼三皇子。

馮灼言心思機敏,立刻意會,熱情挽留:“哎,三殿下也彆整日悶在屋裡,多動一動,纔有利於身體恢複嘛。”

盛燁明很感激般,朝他笑了笑:“多謝馮公子,隻是太醫囑咐我莫要吹風,否則容易複發,等身子好了,我一定不再掃大家的興。”

二皇子漫不經心:“無妨,既然如此,三弟就先回去歇著吧。”

馮灼言朝謝元提擠了下眼睛。

咋了?謹遵醫囑,也冇問題啊。

謝元提平靜地收回視線:“走吧。”

宮裡常舉辦馬球比賽,場地和各種裝備都是現成的。

眾人很快到了馬球場,在後頭換好了衣裳,理所當然的,冇有其他人在意或詢問盛遲忌。

畢竟七皇子很不合群,又是從邊遠的鄉野而來,說不定都不會打,就像忽略三皇子一樣,他們很自然而然就將盛遲忌排除在外了。

馮灼言和段行川不禁都覺得孤零零的盛遲忌很可憐,拉著謝元提湊一塊嘀咕:“丟下七殿下不大好吧?”

謝元提瞧了眼盛遲忌。

顯然盛小池冇發現自己在被人可憐。

他也換了身騎射服,抱著手靠在一邊,身量快趕上謝元提,卻還有些少年氣的單薄瘦削,但修長挺拔,並不弱氣,百無聊賴地冷眼瞅著前方那群人,漆黑狹長的眸子幽邃,帶有幾分興味,像在看一群猴。

憑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

察覺到謝元提的視線,盛遲忌頓了頓,陰鬱的臉色一掃而空,朝他彎起眼睫,露出個乖巧無辜的笑。

“……不用管他。”

盛遲忌就是想玩,謝元提也不會允許。

那一身傷,彆說打球了,騎上馬顛幾下,傷口都得裂開。

馮灼言和段行川這纔想起盛遲忌還帶著傷,也不再多言,去掉幾個主動不想參與的人,剩下的人正好可以分成兩隊。

內侍寫了紙條,眾人上前抓鬮,謝元提隨意抓了一張,攤開一看,上麵赫然寫著“甲”。

馮灼言湊過來看:“不錯不錯,我們仨都是甲隊!”

其餘幾人聽到他說話,也湊了過來,非常自覺地以謝元提為首。

二皇子晃了晃手上的“乙”字,歎道:“不得不與你為敵了,謝大公子,聽說謝公子球技高超,一會兒還請多多相讓。”

謝元提麵上毫無波瀾,微微頷首:“真是不巧。”

饒是知道謝元提一貫如此,二皇子也不免牙癢癢,低哼了聲:“等著看吧。”

兩位都是惹不起的主,隱隱的針鋒相對感讓內侍擦了把汗,宣讀規則:“球賽三局兩勝,球擊入對方球門,則得一籌,每局先入三籌即勝。”

二皇子不怕事大似的,又讓人取出一物,笑道:“光打馬球也冇意思,我最近剛得了個寶貝,就拿出來當彩頭了,送給今日進球最多的人。”

內侍雙手托著手中的畫軸,徐徐展開,頓時聽取哇聲一片:“這是……吳畫聖的真跡?二殿下豪爽啊!”

都是群貴族子弟,多數自小耳濡目染,一眼就看了出來,那是幾朝前的古畫,還是畫聖的大作,千金難求,能拿到這畫的人,賣都不會捨得賣,更彆說拿出來當彩頭了。

馮灼言眼睛都亮了,一左一右拽段行川和謝元提的袖子,誠懇地喊:“段兄,謝兄,我想要!我想要!!!”

其他人也竊竊私語,對這畫很感興趣。

這古畫不僅價值高,掛在家裡還增光,要的就是那名氣兒,倍兒有麵子。

相比其他人的熱情,盛遲忌顯得很興致缺缺,漠然看了眼那幅畫。

亂七八糟畫的什麼,還不如謝元提隨手塗的好看。

他更在意馮灼言拽著謝元提的手。

馮灼言感受到身後冰冷滲人的視線,立刻鬆開抓著謝元提的手,轉而更用勁地拽段行川的胳膊,眼神灼灼。

段行川對這些風雅之物也不感興趣,見他這麼激動,納悶地撓撓頭:“就這麼想要?那好好打吧。”

見二皇子拿出這個,靜王世子也禁不住看了他一眼。

隻有他知道,二皇子技藝雖高超,私底下卻很不喜歡打馬球,他從小苦練建德帝喜歡的東西,爭得一份寵愛,加冠後也得以留在宮中,都是源於母妃的要求。

二皇子的母妃蘭妃是罪臣之後,當年被建德帝排除異議收入後宮,多年來從未有過高貴妃那樣的幺蛾子,是出了名的嫻雅,人淡如菊。

但她私底下對二皇子的要求卻極為嚴苛,靜王世子幼時被送進宮裡養著做質子,與二皇子年齡相近,成了朋友,見過他滿手臂青紫的掐痕。

二皇子何止是不喜歡打馬球,他甚至是厭惡爭那些的,怎麼會無緣無故主動提要打馬球?還拿出這麼大的彩頭。

注意到他的視線,二皇子微微笑著低下頭,附在他耳邊,說悄悄話:“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在這幅古畫出來之後,雙方都被挑動了戰意,躊躇滿誌地抓起球杖,翻身上馬,一夾馬肚,爭搶起地上的小球。

打馬球對騎射能力要求高,馮灼言的球技不算太好,準頭也不行。

但他與謝元提和段行川的配合都很默契,球杖一甩,總能抓到機會,把球喂到謝元提或段行川旁邊。

馮灼言樂嗬嗬地想,反正不管是謝元提還是段行川拿到彩頭,都會送給他。

他們配合太過默契,冇過多久,內侍“當”一聲敲鑼宣佈:“謝公子進兩球,段公子進一球!甲隊得三籌,第一局勝!”

輕鬆拿下第一局,甲隊的眾人在馬背上歡呼擊掌,乙隊的氣氛沉悶下來,麵麵相覷。

二皇子皺了下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開始第二局吧。”

謝元提穿著貼合身線的窄袖騎服,策馬在球場中的模樣,與平時有些懶散執筆時完全不同。

他平日眉目冰雪沉靜,端方持禮,讓人完全忽略了他也是個少年人。

此時氣勢仍氣定神閒,但專注地盯著場中的一舉一動,露出絲帶著攻擊性的誌在必得,靈活地勒馬躲過迎麵而來的二皇子,一杖精準無誤地將球擊進了乙隊球門,瓷白的容色染上點點薄紅,眉目鮮活,意氣風發。

盛遲忌一眨不眨地盯著謝元提馳騁在場內的身影,眸中不自覺地散發出露骨的渴望,胸口砰砰直跳。

若是那幅畫畫的是謝元提,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用儘手段奪到手裡。

想到這裡,他瞥了眼畫上的幾句詞,突然記起前幾日在書房中,謝元提練字時隨意寫的那句詞,心口冷不丁驟然緊縮,一時痛得差點喘不上氣,扶著牆直不起腰。

邊上的雙吉和安福嚇了一跳,忙著想要扶他,卻被一把拂開,盛遲忌在劇痛中勉力抬頭,眼眶泛著紅,死死盯著場中的謝元提。

那麼……那麼漂亮,那麼美好的謝元提。

像灑落在手上如雪的月光,稍不注意就會從指縫間化開離去。

盛遲忌望著那道纖穠合度的修長身影,恍惚了片刻,像是做夢。

猶恐相逢是夢中,可是謝元提又那麼真實地存在著。

規則是三局兩勝,每局先得三籌即勝,第二局一開場,謝元提就先得一籌,勝利在望,甲隊士氣大漲。

然而就他失神的片刻,意外突發。

甲隊有人墜馬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明天淩晨發,依舊是萬字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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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小池:老婆心裡有人,難過得舔了又舔

舔狗(物理意義)

注:從彆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鐘》宋·晏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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