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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來之劫

“接下來殺去前山吧。”孫悟空開始安排下一步工作。

豬八戒又開始嘟囔起來,不是很想配合,“好哥哥,我被捆了一夜,此刻腿都軟了,哪有力氣殺去前門,依我看還是開了後門溜吧。”

孫悟空嘖了一聲,“冇長進的,妖怪出爾反爾,不徹底磋磨了他們的銳氣,叫他們八抬大轎抬著師父走,路上又暗地裡使詐逞凶,如何是好?”

“咱們注意點就是了……”

“腿麻了是吧?那不然將你打死了,真叫你當死豬鬼飄著走。”

豬的哀嚎戛然而止。

卻見孫悟空又憐香惜玉起來,轉頭看著靜靜站著的時青尋,輕聲道:“好小妹,那妖怪還是有些厲害的,你就從後門溜吧。要知道,俺老孫自己的三根救命毫毛都折在這兒了。”

最後一句話,他說的音量微高,像忿忿不平的抱怨。

“哇,猴哥你偏心。”豬八戒聽聞後,拿著釘耙,瞪大眼睛,“青尋仙子厲害著呢,俺老豬都不一定打得過她,你不叫她幫襯,反拖著弱弱的我……”

“閉嘴。”

“好嘞。”豬八戒道,“但青尋的確是小姑娘哈,還是走後門妥當,哈哈……”

好一波尷尬的自我圓場。

“好。”時青尋靜靜看著他們兩個鬨,笑了笑,她冇有異議,點頭,看著略顯幽深的後門。

後山僻靜,方纔她和孫悟空從雲間下來,大致能探查到後山的路上,連小妖都很少。

但豬八戒驀然覺得有點奇怪,“呃,但是青尋一個人……”

“走了,彆磨蹭了。”孫悟空打斷了豬八戒欲言的話,似乎不容置喙。

“冇事,放心我吧。”時青尋對著豬八戒輕笑,“後山幽靜,倒比走前頭看到那副血腥場景好。”

這個是真話,那樣全方位實景的人間煉獄,真的會給人留下心理陰影。

她是真不想去多看一眼。

“唉,誰說不是呢。”一說到這個豬八戒又有共鳴了,同樣沉重歎息,“俺老豬來的時候也被嚇著了,這群妖魔太殘暴了,就是因為瞧著膽顫心驚,打鬥的時候才分了心……”

孫悟空用金箍棒推了他一把,將他懟去了前頭開路,顯而易見徹底準備動身的意思。

但臨了,最後他卻又回過頭看了時青尋一眼。

他用一種意味深長、又沉重的語氣道:“小妹,‘一人獨行’,千萬注意安全。”

時青尋回望他,再次點頭。

*

日光初升,萬物浮塵。

獅駝嶺的後山與尋常高山並無區彆,靜謐又幽深,偶有小獸被風動葉落的聲音驚動,才連起一片悄聲悉索。

正值夏儘秋初,白露凝珠,紅楓乍染,時青尋向林中靜靜探去,山間妖氣近乎冇有,蔓延的不過是晨間露珠,涼風清透,撫過靈識耳畔,帶來沁人心脾的安寧。

唯有那絲薄薄血氣,昭示著這裡仍是個危險地帶。

她走的很慢,單獨行動還是讓她有些緊張,下意識抬頭看了看天。

晨光透過微塵,氤氳的血霧在足以照亮一切的太陽下無處遁形,透出詭譎的色彩。

時青尋忍不住眯了眯眼。

霎時間,微風過耳的聲音變得響亮,似摻雜了一聲微弱的龍吟,一個黑影猝不及防竄過幽靜的林間。

她皺眉,這麼快就忍不住了麼?

左手裡的長鞭揮舞而去,是下意識的反擊舉動,她右手攥著柳葉刀,想著等對方顯出身形,好好來清算下他這麼久以來的背後小動作。

“敖丙。”龍吟很輕,但她冇聽錯。

對方因為她揮鞭反而躲了起來,他很警惕,可能是清楚並不能鬥過她,很快龜縮回繁密的叢林裡。

“都暴露行徑了,這會子又裝什麼縮頭烏龜啊?”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麵前的叢林,緩緩走了兩步,“千年前你不是很厲害嗎?不是說我隻是個凡人嘛,現在怕什麼。”

對方不說話,再次將氣息藏得很深。

時青尋的心沉了下來。

她本來是來碰運氣的,冇想到真能遇到他,也冇想到他這麼著急出手,此刻心裡想了很多,有點心驚。

——難怪一直找不見他。

這麼大一座獅駝嶺,盤踞著幾乎是凡間西行這一路最龐大的妖怪組織。

“難怪你能躲這麼久,原來是有這麼大的靠山。”仗著對方並冇有拿到真身蓮瓣,仗著頭頂有人,時青尋又走了兩步,“你是個神仙,躲在妖山算什麼本事,又叫什麼道理。”

“還是說,你就真像哪吒說的一樣……根本不配做個神仙?”

對方終於怒了,山林幽深,他的音色經過靈力的發散,也變得空靈遼遠,像鬼一樣。

“時青尋,死到臨頭還嘴硬!”

“要怎麼殺我?”時青尋笑吟吟問。

用騙去的蓮瓣嗎?可那並不是真的真身蓮瓣。

“哼,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她等著他逞凶行惡,等著他發覺這並不可能,於是隻靜靜站在原地。

少頃,日光漸亮,再幽深的叢林也不可避免透出光來,有人影如霧氣般漸漸顯現。

敖丙的身形,初初看去,與有著親緣關係的敖烈有些像,尤其是千年前的他。

但此刻時青尋看著他,瞥見他眼中的陰寒與不甘,隻覺得很陌生。

一點也不像最初她認識他的樣子,那個翩翩如玉的東海三太子。

——當然,那時候也不過是假象罷了。

柳葉刀倏然破空而去,於此同時,敖丙冷哼一聲,手中也化出一片蓮花瓣,他冇有躲開她的攻擊。

時青尋餘光瞥至,忽然又覺得不太對。

看著他手中的蓮花瓣……那片花瓣怎麼是白的?她的花瓣不是白色。

刀的攻勢緩了一瞬,她頓覺得眼前眩暈一片,皺起眉,意識到了什麼——

真該死,他手裡拿的不是她的花瓣。

是哪吒那片。

“你真命大,時青尋。”敖丙在冷笑。

眼前陣陣發黑,在徹底陷入眩暈之前,她聽見敖丙冷聲的諷刺。

“死了也能回來,你是多放心不下李哪吒?放心,我會暫且留你一命,等著李哪吒來了,你和他一起死。”

快要無意識前,時青尋仰頭看了看天。

朝霞瀰漫,如旖旎綾羅,赤雲猶如繪製在絲緞上的畫,形態千變萬化,有一朵像綻開的葳蕤蓮花。

“這次……看看你們死了以後,能不能去到你的世界吧。”

她心裡想的是——哪吒,都說要小心收著自己的蓮花瓣了吧!

……

不知為何,時青尋竟然還有心情在昏迷之後做了夢。

綿延的黑暗過去了很久,眼皮前才極緩慢地重新鋪開了光明。

可光明,也是裹挾著昏沉陰霾的。

雨在下個不停,傾盆大雨,瓢潑之勢,不知已經下了多久。雨點飛濺在崖邊,像是轟鳴的鼓點,驚雷在濃雲間湧動。

夢裡夢外都縈繞著血腥氣,直至此刻,已經分不清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假的氣味。

有人栽倒在她懷裡。

他的呼吸是微乎其微的,身軀是佝僂消瘦的,壓在她懷中幾乎冇有一絲重量。

她知道是誰。

“不,哪吒,你聽我說……”

削肉剔骨後的少年脆弱的像一陣風,風中雜糅著令人痛心的血腥味,令她心覺,若是雨再下得大一點,或許真會將他最後撐起的身形都折碎,也或許真會帶走他最後的一絲生的氣息。

她感到害怕,感到不安,也感到悲與無力。

時青尋記得這一天,此刻她好像沉浸在這一幕裡,又彷彿回想起夢見這一段往事的那天。

嫦娥用她的真身蓮瓣在做實驗,冇有藉助纏金蓮玉串的力量,心底的執著就讓她夢到過這一幕。

隻是那天的夢就在這處戛然而止。

如今卻連上了。

她聽見自己想要抑製著冷靜下來,又忍不住哽咽的聲音。

“你不會死,你不會死的,哪吒,你生來有這麼一劫,但是會有人救你。就像你說的,我們去乾元山找你師父好不好?或者去西天找佛祖,會有人救你的,真的會有的……”

倚在她身上的少年,他素衣裹身,可純粹的素色又被血跡浸透,哪怕是這樣的磅礴大雨也洗滌不儘這樣刺目的血紅。

稍稍動作,少年的骨骼便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似乎並不理解她說的,又或者實在是太無力,半晌才能接話:“……劫難?”

她頓了頓。

這一刻,小青尋心底深處生出一絲茫然。

語言在這一刻好像變得很蒼白,故事中的主人公想要與她對話,可她能給出的答覆,卻像是一種對故事裡的主角被所有人凝視、被審判後的能陳述出來的簡單結局。

但這絲荒唐的感覺,又很快被她壓下去。

她篤定自己所熟知的那個神話故事,並在親眼目睹他自刎後,將這樣的結局視為唯一能救他的答案。

“對,對……”她喃喃著,想要將他支撐起來,帶給他希望,“走吧,哪吒,你帶我去乾元山,我們去找你師父救你。”

儘管小少年不明白。

他不明白她的篤定,就像不明白她時而驚豔又憧憬地看向他的目光一樣,但他還是輕輕點頭了,“……好。”

可最後這個“好”字,卻像是耗費了他所有的心力。

哪吒再也冇有出聲,徹底昏迷過去。

小青尋身子僵了僵,浩蕩雨勢裡,她的呼喚隻顯得又輕又弱,得不到任何的迴應。

潮水在蔓延,但海中已然悄無聲息。

李靖也帶著天兵早早離去,似乎是覺得已將這個心中的禍害逼至絕境,任憑他們在此,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無奈,小青尋隻能自己咬著牙,背起少年,重走那條去往乾元山、充滿艱難險阻的路。

*

雨愈發大,似不會再停歇一般。

驚雷湧蕩在濃雲裡,仿若惡龍仍然盤踞於其中,不懷好意地窺探人間。

但她肉眼凡胎,看不出天上究竟有龍無龍,也算不到這雨究竟要下到何時。

抬眼想看天,但天色被陰霾籠罩,才仰頭,冰涼的雨水便像倒灌一樣滴進了眼眶,生疼,生冷,直到眼前刺痛一片,混沌不堪。

低頭又想看路,可前路也是泥濘蜿蜒,危險綿延。

無助的凡人在此刻真想求助天神,可天神不知在何方。而唯一陪在她身邊的神,他緊緊倚在她的脊背上,氣息幾近全無。

為什麼會是這樣啊……

她心裡在歎息,原來神仙真的不會為凡人的祈求停留嗎?

“哪吒,哪吒,你還活著嗎……”

一路上,她隻能一遍遍詢問這個唯一的神,祈求得到他的迴應。

有時候會有迴應,有時候又是沉默,這一路艱苦難捱,渾渾噩噩不知道過了多久,乾元山終至眼前。

哪吒忽然有精神了,許是這處靈力盎然,烏雲終褪去的日光照耀在他們身上。

他輕聲問她:“尋尋,累麼?”

“……不累。”

所有的親人都離她遠去,在異世界裡,哪吒就像她最後能互相汲取溫暖和希望的親人。

她不願他也離去。

所以哪怕再苦再累,她也不想放棄。

哪吒冇再說話了,他又倚在她肩頭,那股濃烈的血腥氣早在雨水中沖刷殆儘,剩下的是說不上的味道。

本是濕潤黏膩的、複又被陽光照射後的,說不上好聞的氣味。

可他的沉默忽然令她有一絲慌張,越是希望近在眼前,人的心裡就越不敢有什麼閃失,她心慌極了,意圖找些話題,化解此刻的寂靜。

“喂,哪吒,你知道揹你這一路我吃了多少苦麼?”

“所以是累的,對麼?”他複又問她,後一聲像輕喃,“很累很累……”

他比她更清楚。

小青尋微微失神,終於承認:“對,很累……所以等你重新活過來後,你得揹著我回去。”

“好。”他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