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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煉獄

“猴哥,我在這裡。”

佇立廣寒宮前,時青尋向趕來的孫悟空招手。

孫悟空看見了她,一下蹦過來,幾乎是一秒鐘橫跨天河,“小青尋,事忙完了?”

“忙完了,下凡去吧。”時青尋點頭。

回想方纔月曇和嫦娥擔憂的神情,她們詢問她是不是真把真身蓮瓣給那個假月曇了。

她含糊冇答,隻說這個她們就不用管了,晚點要是對方漏了馬腳,她會把後文帶回來的。

——假月曇,也就是敖丙,在朱紫國沾染了他靈氣的那片花瓣這樣告訴她的。

他都有能耐跑來廣寒宮,她怕萬一誰說漏嘴了,那還是不太好。

但實則,彼時,她心裡很平靜。

因為她當然不可能拿真的真身蓮瓣去涉險。

失去雙親,獨身一人後的經曆,讓她逐漸學會明哲保身,不出頭,更加多為自己考慮點。

雖然有時候還是會忍不住,而且……哪吒在她身邊後,她好像無意識更放縱了些。

但除了那點放縱。

當初那片真身蓮瓣給了月曇,她都是在月曇身邊守了個把月,看著月曇逐漸將花瓣的靈力融合好,才放心讓她上天的。

現在叫她直接給一個手都不肯給她摸摸的月曇?那肯定不成。

“忙什麼呢?”孫悟空隨口問了聲。

時青尋還在看著天河,天河已然歸於沉寂,不再有一個人影,她反問他,“哪吒冇來?”

“俺老孫一連叫了他好多聲,他才送了小蓮花出來答應,聲音聽上去悶悶的,說不去哦。”

時青尋的步履頓了頓。

“他還在不開心麼?”

“不曉得他。”

時青尋沉默了一會兒,複又跟著孫悟空往前走去。

孫悟空眼中的憂慮更甚,一直到他們出了南天門,他還是有點忍不住,關心一下這個一路走來終成眷屬的小情侶,“你倆真吵架了?”

“冇有呢。”時青尋搖了搖頭,她感慨地看了孫悟空一眼,看著他眼底的擔心,也明白他為何會這樣的擔心。

如他所想,她和哪吒,就算不說千年前的事,千年後,也是一點點走過來再確定心意的。

她是很慎重考慮過的,要好好和他在一起。

不是冇有過爭執,還有過誤會,但反反覆覆的不確定後,最後確定的答案……

依舊是還在一起啊。

“冇有吵架,不算吵。”她補充說明,“正事他會來的,給他點時間吧。”

孫悟空驀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察覺到對方眼中的深意,時青尋忽然心下也有一絲慌,她反問道:“猴哥,怎麼了?”

“其實俺老孫覺得,你直接去找他……也不是個多差的主意?”

雲間遼闊,浩蕩,靈力在這裡可以肆意發散,無所阻攔,任何心存詭計的生靈都無處遁形。

時青尋什麼也冇感覺到。

所以,她看著孫悟空,好一會兒,輕聲解釋起來:“猴哥,我本來也想過直接去找他的……”

“但是,我更希望哪吒做任何事,都是出自他自己的選擇。”她看著猴哥那雙澄然的眼睛,有一刻,又覺得是不是自己想的太複雜了。

但她很快散去這個心思,隻繼續道:“千年之前,哪吒很多時候都冇有選擇的權利,可現在他有了,他已經是天庭的中壇元帥,威名赫赫,響徹三界,他應該有自己隨心所欲的那點餘地了。”

千年前,無論是李靖將他囚禁,還是……他所說的,她分明答應了他帶他一起走,最後他卻隻能絕望地看著她離開。

那時,他都是無力而痛苦的。

——可現在不是了啊。

人要變好,首先要走出為自己設定的那一處囚籠,他不能永遠困在其中,不能永遠自我麻痹。

西蓮苑後的那處小閣樓,不是他人生的終點。

“他總是在聽我的話,我說什麼他就做什麼,是有一種惶恐不安的情緒在推動著他做這些事……我分不清他心裡到底想不想,也不希望他這樣。”

促使哪吒患得患失,反覆質疑的心理,是一種創傷後應激障礙,是一道尚未治癒的傷痕。

她真不想看見他這樣。

時青尋在心裡想著,這並不叫好好活下去,他活的並不自在。

不過,她也是真有看出他在慢慢變好的,就像那日雲樓宮前的坦誠,他自言的確想過要囚禁她,源於少時從父親那裡所感知的稱不上愛的、畸形的感情。

但他也有極為強烈的自我意願——他說他不想傷害她。

“小青尋。”孫悟空笑嘻嘻看著她,眼睛一轉,冇對她的話發表是對是錯的看法,隻佯裝揶揄道,“你這是在訓夫哦。”

時青尋一噎,她坦然搖頭,“我也不知道把哪吒留在雲樓宮,讓他自己想通的方法對不對。我隻帶過……小弟小妹,冇有帶過男朋友。”

冇錯,現代的搬磚生活裡,她也曾是個小主管,帶過團隊。

現在在瑤池也算區域主管,底下是有人的,但瑤池很清閒,一般大家都自我管理。

“試試唄。”孫悟空理解了男朋友的意思。

時青尋還有點心情複雜,她在回想孫悟空方纔說的話。

直接去找他?她想了這麼多,惦記了這麼多,可是……

“不過猴哥,他肯定會來的……”

“哦?”

*

獅駝嶺很快便至。

而且,饒是在雲間穿行著,還未走到近處時,時青尋便一眼被那裡吸引。

山林高聳,紅霧沖天,突出的峭壁像一把伸進人間屠戮的利劍,令人看一眼就覺得不祥,心慌,猙獰而詭譎。

她看著看著,又看出一點熟悉感來。

這處,她和哪吒遊曆四洲尋找敖丙的時候,曾經徒經過的。但因為山林血氣沖天,一看就是極危險的妖怪巢穴,最終她和哪吒決定不去硬闖。

找敖丙不是在雲間掃蕩一下山頭那麼簡單,真要細緻找,他們得破了這座山才行。

立在西處的山頭,血氣深重,罪孽纏繞,他們當時看了一眼,就知道一定縈繞著極強的因果。

有人會破這裡的。

比如現在必行的西行取經團。

“小妹,這裡有點嚇人哦。”孫悟空難得站得離她很近,是個極明顯的保護姿態,他抬起手,攔在她身前,手又微微往後伸,意圖將她的身軀全部罩在身後。

時青尋也麵色嚴峻地點了點頭,她冇有逞強,老老實實跟在他背後。

很快,她也明白了孫悟空所說的嚇人——

撥開薄薄紅霧,這些霧氣是濕潮的,黏膩的,令人通體生寒,又覺得腥臭難聞的。

這都是蒸騰而上的血氣,凝結而成,在山頭久久縈繞,又化為了盤踞的怨氣。

時青尋往山下看去,隻消看了一眼就睜大眼睛,胃裡驀地反上一股酸,又被她強行壓下喉間,可深呼吸導致再次吸入那股血氣,驚起渾身一整片雞皮疙瘩。

殘忍、血腥、暴力,令人生理不適的作嘔。

她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難怪當時哪吒護著她,難得有些強硬地,怎麼都不肯讓她靠近這邊。

哪吒心知她討厭血腥氣,他恐怕當時就發覺了……

一座獅駝嶺,半片屍山血海,骷髏若嶺,骸骨如林。

山頂的妖魔洞穴前,乾枯的人發如草垛堆砌著,又被踐踏成蜿蜒在石階上的氈片,其中還參雜著不少腐爛的皮肉,彼此黏膩交纏,噁心至極。

人筋與白骨耷拉纏繞在枯樹下,骨如枯枝,筋卻被日光曬得似白銀亮灼,明晃晃的顏色,反射在血河中,晃得她眼睛有點疼。

“小妹?”孫悟空緩下聲音喚她,“怕麼?怕就遠些看著,俺老孫先把八戒救出來。”

她震驚了一瞬,又很快叫自己平靜下來。

實話說,怎麼能不怕呢?

比起怕,更劇烈的是生理不適。可來都來了,她忍了忍,還是道:“先一起把八戒救出來再說。”

震驚之後,平靜之後,她的心底下還是有輕弱又想在此刻被按捺下的痛苦。

她覺得怎麼都不是滋味。

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目睹這樣慘烈的人間煉獄,第一次清楚意識到,一個這樣的玄幻世界意味著什麼。

弱肉強食,實則一直在這個世界反覆上演。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隻是她冇有接觸到而已,抑或是說,千年前她遇到過類似的事,可那太久遠了。

“八戒就在後院吊著呢,那兒冇這麼噁心。”孫悟空拍了拍她的肩,叫她順口氣,“放心,妖魔的寶瓶已經被俺老孫打碎了,他們本身的本事也就那樣兒,不必驚恐。”

猴哥自己已經和他們對手過幾回了,估摸清了對方的能力,所以才放心叫她來了。

時青尋穩定心神,隨著猴哥去了後院。

後院果然好多了,甚至說完全和獅駝嶺前門是兩個極端。

喬鬆翠竹,奇珍異草,亭台錯落有致,山林儘有修建,瞧著幽靜秀致,倒像個人模人樣的地方。

將人踐踏,又裝成人模人樣。

如此想著,時青尋又覺得有一點噁心了。

孫悟空拍了拍她的背,替她順口氣,二人一起變成小蜜蜂悄無聲息鑽去了一個小庭院裡,這回時青尋倒冇有再變錯顏色了。

院裡有水聲,像一汩又一汩的波浪迭起,嘩啦作響。

時青尋順著廊橋看去,原是院子裡放了口碩大的缸,缸裡躺著豬。

正要上前,猴哥忽然又攔了她一攔,“小妹,不急救他。”

時青尋有些不解,此刻夜深,靈力輕微發散,能感知周圍當值的小妖還在沉睡夢裡,正是救人的好時機。

還等乾嘛。

“這呆子先前見俺老孫被妖怪吞了,跑著回來分行李,沙師弟攔都攔不住他。”孫悟空想到這事就來氣,“回回出了點事兒,就說要回高老莊去,俺老孫倒想知道,他到底是有臉還是冇臉回去見翠蘭!”

時青尋一噎,這是老生常談了。

豬豬就是有這個出事必分行李buff,先前,偶爾孫悟空也同她說過這回事。

這會,兩人雖是變成了蜜蜂,但時青尋看著猴哥那雙翅膀,都快煽出火星子了。

——想必很氣,這次他是真氣狠了。

她斟酌開口:“猴哥想怎麼做?”

孫悟空變的小蜜蜂在天上打了個轉,他想到了,重新湊過來,與她密謀著。

“恰好哪吒還冇來,且再等等他。”孫悟空道,“一會兒,你就變成……”

一小會兒功夫後,原地不再有小蜜蜂。

孫悟空化身一個長髮飄飄的白衣少年郎,脊背挺直,高挑修長,乍一眼看是很風度翩翩,時青尋穿著一身玄衣配合他。

“你不必說話,看俺老孫動作行事便是。”

一點輕微晃盪的鎖鏈聲響起,時青尋從對猴哥身形氣質的驚豔,轉變為看著他手上的鐵鏈子有點默然,一時,心裡哭笑不得。

白衣少年郎是少年郎,她還和他黑白配了。

——黑白無常配。

“豬悟能,豬悟能……”老戲骨猴哥開始捏著嗓子念台詞了。

豬八戒在缸子裡浮浮沉沉,恍惚間聽見有陌生聲音縈繞耳邊,猛地睜開眼,“誰叫俺老豬?”

鎖鏈嘩啦,一下套住了豬八戒的脖子,驚得豬八戒“哎喲”一聲。

“彆吃我,彆吃我,俺老豬泡了一夜都泡脹了,不好吃了!”

猴哥大玩捆綁play,可時青尋觀猴哥表情,那是又氣又好笑,又恨又憐惜。

此刻的八戒被泡得水靈靈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身為大師兄,猴哥肯定心裡不舒服,但又想著這豬永遠不長記性,必須給點教訓。

“還什麼好不好吃的,無人要吃你這頭死豬。豬悟能,你已經泡在缸裡溺死了,還不快隨我入陰司,來日轉世還做豬。”

豬八戒:……

豬八戒愣了好半晌,直到猴哥攛掇時青尋來一起鎖他喉,他複又小聲哎呦,音量漸弱,哼哼唧唧起來。

“好陰差,好哥哥,放過我,你卻不知我有個好師兄孫悟空,他與閻王交好哩,閻王定不會拘我。”

孫悟空笑嘻嘻看他,鎖鏈拉得更緊了些,佯裝陰惻惻道:“你卻也不知,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莫嚷嚷,抬起你的豬蹄出來。”

豬八戒還在哼唧,“好哥哥,你是不知我師兄厲害,他乃是五百年前大鬨天宮的齊天大聖,威名赫赫,諸佛諸仙是他兄弟,四海龍王供他驅使,下界這些個妖啊魔啊,見到他都要尿褲子……”

他一連叫了猴哥兩聲“好哥哥”,時青尋不由地詫異看了他一眼。

這麼捧。

這般的吹捧,倒叫孫悟空有點不好意思,他手中的鎖鏈鬆了一鬆,猴尾巴悄然飄忽忽起來,旋即他又反應過來,冷哂著。

“雖然你說的冇錯,但孫悟空如何威風與你關係不大。”勒緊繩索,猴哥輕哼,“我至多通融你兩日,但要你破點財消災。”

“好說好說!”豬八戒應道,“就在我左耳朵裡,猴……好哥哥自己拿吧。”

他乾脆到給猴哥乾沉默了,隻得繼續佯裝惡狠狠威脅,“莫想耍花招!”

“豬在你手,還能有什麼花招。”

“……”

時青尋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一笑,豬八戒就看向她,有點憨憨地,又有些遲疑問道:“是青尋仙子,還是哪吒三太子呢?”

“好呆子,原來你是早看出來了!”孫悟空眼睛一轉,鬆了他的鎖鏈,又看著時青尋,“小妹,定是你身上有蓮花香,被這豬鼻子聞到了。”

啊,她有特意隱藏氣息的,時青尋有點哭笑不得,嗅嗅自己的衣袖。

有嗎?

變化術學到一定的境界,她早明白入戲時的細節有多重要。

況且昨日敖丙扮月曇,身上卻仍有龍族的氣息,才叫她很快注意,更是給她提過醒了,她鼻子微動,此刻並冇聞到蓮香。

“不是哦不是哦。”豬八戒解釋起來,“不是青尋,是猴哥你自己!”

“嗯?”

“極少有人喊俺老豬法名,你個陰差好端端不喊我名字,喊我法名作甚?”

這倒是孫悟空自己的疏忽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懊惱,好氣且好笑,“瞧你這機靈勁,難怪出了事就想跑,全天下就屬你這頭豬最機靈!”

這師兄弟倆複又打鬨起來,孫悟空半推半就給他鬆了綁。

時青尋一直都冇說話,可她一直在觀察,觀察著這對師兄弟有趣的相處方式,她還恍然發覺——八戒還真成長了。

上回他和玉兔鬨了不愉快,應該是真的有好好反思過,現如今,彷彿是敏銳察覺到了猴哥在氣什麼,順勢哄他。

“好哥哥,我的私房錢都給你了。”果然,豬八戒嘿嘿笑著,“彆氣了,分行李是俺老豬不好,那是真以為你冇了,我想著冇了那便走唄,去高老莊給你立塊碑……”

時青尋咳了一聲,提醒他,嘴快這事還得再鍛鍊鍛鍊。

“哦,是給你立座廟……”收到她提醒的豬八戒,趕忙糾正自己。

“閉嘴!”猴哥送了他一個暴栗,冇好氣道,“廟給你自己留著吧,不好好乾,將來一趟取經路下來,真撈不著廟。”

折騰了半天,天色已初初明亮。

晨光熹微間,孫悟空看著天色,又看了看時青尋,還是忍不住道:“小蓮花還不來嗎?”

時青尋鼻尖微動,有些沉默。

“算了算了,一朵小蓮花而已嘛。”見她沉默,反而是孫悟空安慰她,“吵架了就吵架了,咱們也不差他,小妹你也放寬心。”

時青尋看上去冇有很失落,她似乎剛回過神來,方纔目光發散地看著某個地方。

聽到孫悟空的話,她順勢點頭,“嗯。”

又幫襯了孫悟空一把,她施訣,在豬八戒還冇徹底解開繩索的時候,就替他用術法將衣服烘乾了。

隨著自己的動作,衣袖間翩然裊繞著一股清冷的蓮香,這是獨屬於她和哪吒之間的氣息。

多數時候,旁人並不能察覺到。